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2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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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不過真不行嗎?我只說我們是親朋好友,他們老外知道個什麽。”

梁思申微笑道:“不,天地都知道,良心也知道。蕭先生,既然沒別的事,我回去休息了,不早,明天我們還有很多工作。對不起。禮物我不收,結帳你紳士優先吧?”

蕭然笑嘻嘻起身:“再談十分鐘?我們彼此認識一下,OK?”

梁思申並不喜歡蕭然,純粹是楊巡那兒先入為主了,但也不至於去搗亂他的合資大事。不過她是個爽快的,既然說十分鐘,那就再坐一會兒,又不是太要緊。“我都盡量避免說中文時候帶入英文了,你們反而一口一個英語,真怪。我們怎麽彼此認識一下呢?我早知道你是誰了,你也知道我是誰。還有什麽更多的?”

蕭然卻被這麽直的話問住,一時說不上來,只會嘻笑。好不容易才很沒面子地沖口而出一句:“你的性格非常可愛。”

“謝謝。”

“聽你口音,你應該是從大陸出去的吧?但性格又不像大多數留學生,你性格都有點像美國本土出生的人,俗稱香蕉的。”

“沒錯,我很小就出去了,你眼光真好。但你的性格與大多數高幹子弟差不多,沒什麽出奇。只是我很奇怪,你怎麽做起實業來?實業又苦又累,回報率不高,不是你這樣的顯赫高幹子弟做的事。”

蕭然微笑道:“實業救國。高幹子弟做事,也一樣是天地知道,良心知道。”

梁思申不疑有他,“你真不容易,佩服。我最佩服我的老師,你們那兒東海廠的宋運輝廠長,他真了不起。”

蕭某笑道:“回頭我還正準備新年時候與宋廠長見一次面,討教工廠管理的經驗。如果梁小姐屆時列席就好了。”

梁思申微笑:“有機會的。十分鐘到,君子守諾,我上去了,再見。”

蕭然笑送梁思申,他留梁思申十分鐘倒也沒什麽企圖,純粹是夜長無聊,找個解語花蜜聊半夜也好。又知道毛子直爽,最好三言兩語能有幾個機會。不過這下他是真正放心了,估計梁思申再不會因楊巡的事跟他搗蛋。

事後的談判,果然並無節外生枝。蕭然放心不少。

梁思申則是回去就將蕭然放置腦後。不久,宋運輝就來了,與吉恩就某些事宜交流了一天。說實話,梁思申並不擔心宋運輝的能力,但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適應這樣的談判,一直像個內奸似的提心吊膽著。後來一直見宋運輝應對自如,尤其是與吉恩談到細節時候,各色數字信手拈來,不需翻看資料,在場誰都佩服,這才發覺自己多慮。而且她看到宋運輝手下也是一口流利英語,強將手下無弱兵的樣子,她很為宋老師自豪。因此她也小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可不敢讓宋老師批評了。有些語言上的歧義,她就主動友好地提出糾正,使會談交流順利。

回頭,吉恩私下對梁思申說,他沒想到號稱陳舊老邁的中國國企有這樣精幹的領導班子,這樣的領導班子,令人對他們的管理,對他們的未來放心。

但吉恩與梁思申都沒想到,在與有關部門對話的時候,會遭遇當場爭議。有一位領導當場質問宋運輝,這樣的合資,既不帶來先進技術,又不帶來先進管理,純粹是一種資本運作。等到合資公司上市,外方卻可以通過股市攫取成倍利益退場。這樣的合資,究竟能為東海廠帶來什麽?究竟真正便宜的是誰?那位領導說,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原則性問題。

梁思申覺得這種問題小題大做,還原則性呢。資本運作本是很正常的事,資本運作得好,獲取相應效益也是很正常,何必說得好像運作資本的就跟空手套白狼似的呢?對工廠運作,他們自然沒法插手,但是對於上市,他們可需要做大量工作,他們並沒閑著。再說,上市之後,這是雙贏的事,東海廠因此可以擴大融資渠道,不需再向國家伸手要錢,何樂而不為。

梁思申見到宋運輝解釋了,但後來他們一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久,宋運輝站出來說抱歉,說暫時中斷會議,他們需要內部討論。吉恩與梁思申等人不得不退場。但一整個早晨,都沒恢覆會談。吉恩估計,中方爭辯激烈了。梁思申更是異常揪心。她不明白,不是說有國務院通過的新文件給與企業自主權了嗎?為什麽還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等待的時候,梁思申向吉恩說抱歉。幸好,吉恩說這不是她的錯,連中方內部都產生巨大分歧呢,明顯看得出,有人支持有人反對,兩個極端陣營裏的人都不少。

中午時候,宋運輝宴請外方,非常周到,但也非常無奈地說對不起,有關議程不得不押後。

當著眾人的面,梁思申不便直言相問,知道此時問也問不出來。她看到宋運輝看向她的時候,眼睛裏有話,這話,是三個字,“對不起”。她在征詢吉恩的意見後,告訴宋運輝,這不影響她們總部大老板來訪,以及與更高層會面。

但是,梁思申心想,看樣子,會面將少一項實質性內容。只是奇怪了,怎麽有人會有這樣的刻板想法。

梁思申飯後趕上一步,私下詢問宋運輝,有沒有辦法單獨交流一下。宋運輝搖頭,今天會議的局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來者應該說都是積極響應引進外資的主兒,也已經了解閱讀他們引進工作的簡要報告,為什麽在聽了外商的介紹後,忽然會做出這麽不可理喻的反映呢?而且,看樣子,有這不可理喻想法的還不在一個兩個。都是在了解到上市溢價發行,老外會賺取多少利潤預期之後,忽然好像覺得不能這樣便宜了老外的樣子。壞就壞在他預先沒說清溢價,而老外又太實在。

這一意外,令宋運輝不得不改變預設方案,安內先於攘外。

蕭然晚上完成一天工作,疲倦地下樓找酒吧,想喝上一杯舒緩神經。卻見到梁思申已經在座,而梁的對面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面部輪廓堅毅,膚色偏黑的年輕人,看似是個強有力的人。這個人蕭然似乎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有哪個年輕人長成這樣子的。他走過去時候,卻聽男的正有些激動地用英語跟梁思申說話。蕭然自己英語只有高中水平,見英語好的人唯有佩服。他也不怕自己的出現有不識相嫌疑,他反正當仁不讓地站到桌子旁邊了,然後他看到年齡與他差不多的這個年輕男子目光如電“唰”地看過來。蕭然喜歡這目光中蘊含的壓力,有這目光的人,肯定是某個領域的精英。

梁思申是晚飯後幾乎十分鐘一個電話,好不容易才逮到遲歸的宋運輝,並再三要求才拉宋運輝下來說話的。她本想問問白天的事究竟會怎麽樣,沒想到宋運輝一口咖啡下去,滔滔不絕就牢騷開了。梁思申對宋運輝這個永遠似乎風平浪靜人物的牢騷大是意外,但聽著聽著也同仇敵愾起來,這是什麽邏輯,資本運作怎麽到了某些人嘴裏就跟東海廠賣國敗家一般罪名了,怎麽會有人抱持這麽低級的思考。難怪宋運輝如此生氣,那些領導指出東海廠賣國敗家時候,何嘗不會指責身為廠長的宋運輝的不察之罪?宋老師冤大了。

但兩人的話題才剛打開,因此梁思申對於蕭然的出現並不歡迎。可還是客氣了一下,把蕭然介紹給宋運輝。梁思申見到,宋運輝與蕭然握手時候,這個姿態擺的……總之很有領導樣子。她從小領導見多不怪,對此只有覺得好笑。

蕭然聽說這是宋運輝,心說難怪了,應該有這樣子,但沒想到是這麽年輕。不由又看一眼梁思申,心中玩味地一笑。宋運輝則是看著蕭然這個人,他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蕭然,不像梁思申,他對蕭然絕不原諒。在楊巡已經打出他旗號之後,蕭然繼續為所欲為,逼得他不得不動用流氓手段,這樣的人,見面握手,心照不宣而已。但他不會多作殷勤,也不會繼續剛才敏感話題,都已經為了避免隔墻有耳用英語對話了,旁邊坐個蕭然還讓他怎麽說下去。宋運輝索性拿出那份銷售數學模型傳真紙,鋪到桌面上。

“這是怎麽回事?”

梁思申一看,哈哈哈地笑起來,笑顏燦爛。宋運輝不得不避開眼去,搭理討厭的蕭然。“看看,小姑娘拿一堆數學公式來戲弄我們這些畢業多年的人。”

“沒有,這是我辛苦一夜給東海廠做出來的銷售數學模型,這可是以應用數學仿真銷售實踐,不是純粹胡來。我做好後抽樣檢測了一下,還行的。等我最近時間閑一些我會繼續完善它。”

宋運輝在看國外管理書籍時,有些就有類似公式,當時也沒怎麽看懂,請教了幾個人也沒給予太多見解,只好跳過算數。到今天才知這原來與應用數學有關。他當下就報出幾個本月數據,要梁思申演示。梁思申卻雙手一攤,告訴他電腦不在手邊,幹不了。但梁思申還是問侍應生要了紙筆,就最簡單的一組程式演算了一下。

宋運輝不便一直盯著梁思申計算,只得與一直旁觀的蕭然說一句話,“蕭總也來北京公幹?”

梁思申快嘴說了句:“蕭先生作為市第一機床廠的代表,與我們香港區同事就合資問題有些商談。蕭先生說,實業救國。”

蕭然立刻坐立不安了,這等話騙梁思申可以,蒙宋運輝可不行。宋運輝也是奇怪,他與市一機廠長有過接觸,因為市一機的機械加工能力的確了得,可什麽時候蕭進入了?看看蕭的表情,他心裏想,不知蕭又逮到什麽肥肉了。但因著蕭然的身份和他自己的身份,宋運輝不會直言質詢。

梁思申忽然感覺在座沈默下來,擡眼一看,奇道:“怎麽回事?不對?”

宋運輝只是將眼睛看向蕭然,依然不語,而蕭然不得不尷尬地解釋道:“某些手續完成後,現在的市一機將歸於我的公司。”

“現在還不是?”梁思申想到蕭然給他的名片,上面卻已經白紙黑字寫著一機廠廠長。而談判席上,蕭然的同事也是認他作廠長的意思。

蕭然依然尷尬地笑道:“時間問題。很快。”

梁思申認真地看了蕭然一會兒,卻對宋運輝道:“宋老師,這是我先得出的一個結果,你看看。”

宋運輝也不打算管蕭然的事,拿起結果一看,卻驚道:“八九不離十。”

梁思申得意地笑:“數學之美。”

蕭然不知道數學美在哪裏,這時候心急地知道,梁思申肯定要向她同事透露此事了。他感覺這個半洋人肯定不給情面,就準備從宋運輝方面入手,但梁思申這時卻起身笑道:“好了,宋老師終於讓我騙倒了。我休息去,兩位再見。”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走掉,便招手簽單結帳。一邊就先下手為強,把話堵死,“跟老外,就算是華僑,有些話也不能直說,他們有他們的工作原則。”

“宋廠長的意思是,談判會受到影響?”

“多多少少。你也不用從梁小姐那兒著手,沒用,我師生情面她都不會給。直接回去考慮明天怎麽彌補修覆吧。”

蕭然看著宋運輝,忽然笑道:“謝謝宋廠長結帳。不過我建議梁小姐還是別跟那些同事說的好,別讓人誤以為她捕風捉影。我只不過是在酒吧說句玩笑而已,她何必當真,我們應該以各部門出具的帶印章的證明為準。”

宋運輝一想,笑道:“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好,我白操心了。我們以後還多有合作的地方,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蕭然微笑道:“好,不留宋廠長,相信你工作很忙,很有幾個電話要打。晚安。”

宋運輝倒是站住,看住咄咄逼人的蕭然,意味深長地一笑,這才說一句“晚安”而走。這一下,蕭然反而感覺有些背脊發涼,他知道宋運輝不是嫩生生的梁思申,這一笑,誰知道笑出什麽禍端來,半年前的事情他還沒向宋運輝說明一下呢,難保人家不記掛在心上。

宋運輝看著急忙跳起來攔住他的蕭然,聽著蕭然尷尬地說“忘記解釋幾句,再請坐下三五分鐘”的話,才大模大樣坐回去,聽蕭然急急解釋。

宋運輝這才清楚知道蕭然對市一機的意圖,心裏直想罵人,但嘴上卻是客客氣氣地道:“我也忘記解釋,梁小姐小學就能出去留學,她家背景可想而知。希望蕭先生不要令她太為難。”

蕭然終於明白宋運輝剛才臨別一笑的意思,那就是:你們兩個高幹子弟,狗咬狗去吧。這是底層爬出來人的普遍看戲心理。他明白後,還真出了一身冷汗,換作他自己坐上梁思申的位置,若是被人愚弄調戲了會怎麽辦?自然是傾盡全力,調動一切社會力量,不讓愚弄他的人好過。雖然他還不知道梁思申究竟是誰家女兒,但宋運輝說得對,能小學時候就把女兒送出去讀書的人家,背景可想而知。雖然他家背景不弱,可他深知一點,與梁思申那樣的人必須搞好內部團結,有矛盾也轉化為內部矛盾,硬碰硬沒意思。

蕭然知道,此時,為了談判順利,他只有向宋運輝低頭。

宋運輝今天一天憋悶,受足不懂裝懂又手握重權者的鳥氣,好不容易可以沖梁思申說出,可又被蕭然打斷。他早看蕭然不順眼。此時見蕭然終於被他打壓得收斂驕狂,起碼欠了他一份人情,這才見好就收。但上樓去的時候心裏也是嘆息,還是不得不搬出梁思申的背景,算是以毒攻毒,雖然知道梁思申不願搬出背景。但否則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想想還真是悲哀。

回頭,宋運輝向梁思申打了招呼,希望梁思申不要搬出蕭然的事與香港同事說起。因為這起合作的案子,成的話,蕭然肯定有辦法拿下市一機,一點疑問都沒有,別人不用節外生枝。梁思申聽得目瞪口呆,什麽實業救國,這也太巧取豪奪了。聽完宋運輝的招呼,梁思申道:“我怎麽那麽想破壞蕭的好事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國內沒幾天,做完好事就走。可楊巡因為跟你認識,得被人遷怒了。這種人,楊巡當不起。”

梁思申嘀咕:“我不要回國了。今天這都什麽事兒啊。”

宋運輝不置可否,但一時有些不舍得放下電話,就找話說道:“今天早上的局面,大約誰都不會料到。會不會給你的工作減分?”

“如果最後不成,肯定減分。不過沒關系,不會以一次成敗論英雄。我已經在新擬一份報告,希望大老板會談時候增加游說內容。我也更提醒他們看到一點,因為觀念落後,這裏還是一篇未深度開墾的處女地,我們有許多機會,但我們有許多導向性工作需要做。Mr.宋,不知道為什麽,我已經直覺不看好與東海廠的項目了,對不起。”

“我也有這直覺,可能我們這個項目太超前了一些。下一步……會見後去上海度假嗎?”

“是的,Mr.宋,如果你有空,歡迎你來。樹木花草大致是照著爺爺給我的單子種的,我想明年春天的時候,一定會很美麗了。可Mr.宋,很遺憾。”

宋運輝明顯聽出梁思申情緒低落,原因可想而知,“別難過,這只是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曲折。很難說十年以後,這個項目如果重提,可能受到多大的歡迎。我支持你的新擬報告,這才是積極態度。你做得對,你一直做得很好。”

“謝謝。可Mr.宋,你怎麽辦?你的老板會不會降罪到你頭上?可沒人鼓勵你呢。”

“放心,再多的曲折也經歷了,這點事情不在話下。而且作為成年人,必須能夠自我消化情緒。謝謝你關心。不早,早點休息。”

其實宋運輝已經輕松好多了,沒想到在梁思申面前能說那麽多,而且獲得共鳴,有些事情只要說出來,不知能消氣幾許。他今天最郁悶的是老徐的態度。老徐本應是最積極支持他引資的人,最早就是老徐提出對外引資。但在了解早上會議的情況後,老徐忽然沈默了,找不到人了,在老徐秘書處的留言,至此未獲得回覆,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宋運輝料到,在有些人左一個原則右一個賣國的帽子下面,老徐回避了,老徐不希望受到牽累。一個經歷過這麽多年官場的人,誰都知道需要回避一些原則性問題,也誰都知道沈默觀望等待事情發展到熟透才可以說話。

宋運輝想到梁思申的新擬報告,不由會意一笑,這小家夥倒是轉頭很快,也很機靈,這是個積極擺脫困境的好辦法。那好,他也照著做。他也年輕,年輕人摸著石頭過河容易犯錯誤,但只要總結錯誤,整裝新發就行。他可以抓住這回案子中的一點散枝開葉,如果不願接受資本運作,那麽退一步,自己尋找代理,進發香港股市。今次的被中方幾乎否決的合作,起碼表明一點,東海廠是個受資本青睞的企業嘛。既然如此,當然需要抓住時機了。

他考慮著,就一個電話把隨行人員叫來,讓大家擬定退一步的新方案。誰都不是那麽容易給打死的。

宋運輝原本以為,他今晚會挺火大的,但沒想到心態會如此之好,思路會如此之積極,連隨行手下都被他的積極應變所鼓動,心悅誠服地努力工作。他一再地想到梁思申,但想到梁思申不久將去上海,而上海那兒有李力,還有李力殷勤替她裝修的別墅,他心中嘆息。

梁思申接了宋運輝的電話後,心中異常憤慨。以前聽堂兄堂姐們說起的時候,並無太多感覺,還以為他們只是憑優勢獲取利益,現在自身經歷蕭然這麽個人的手段,才知以前自己想得還是太光明了些。再想到曾經在蕭然手底下九死一生的楊巡,也不知楊巡半年前如何生受,那姓蕭的可以如此對付國營大廠市一機,對付區區楊巡只有更易如反掌。可憐的個體戶楊巡。

想到這兒,梁思申心想,她可別給脆弱的個體戶楊巡惹禍,人家已經夠不容易,即使生命力如此頑強,可怎敵環境風刀霜劍。她雖然心中百般不願,還是打點起笑容,下樓與蕭然把酒說一聲誤會。不得已的,她也不得不擺擺兩位伯母的娘家,兩位堂姐的婆家,自己諸侯王般的二叔,也聽蕭然不斷地把兩人的關系從遠方繞過來,原來爺爺輩那兒還有些不近不遠的交情。梁思申心說這個蕭然別的腦筋不知道,這方面的記憶可真強啊,估計出去辦事,這等爺爺叔叔伯伯的喊過去,才那麽無往不利。梁思申記數字時候頭腦一流,可蕭然的關系網絡卻搞得她頭昏腦脹。

兩人就像拿著撲克牌比大小似的亮了半天牌,蕭然自知頗有不敵,言語中殷勤許多。梁思申被家譜搞得昏頭昏腦之際,忽然聽到蕭然也打算去上海發展,在上海買了別墅,別墅就跟他在同一個區,因為他認識李力。梁思申頓時把李力也鄙視了。但說話時候,她反而笑瞇瞇承認自己也是李力朋友,也住那別墅區,這回正要去參加李力喬遷Party。她和蕭然竟然一拍即合了。梁思申不得不把自己也鄙視了一把,看已經交談得熱絡,這才連忙借口時差難受,回去休息。

上樓時候一路感嘆,類似宋老師楊巡他們這些沒背景的人做事不容易。

參與大老板會見的時候,梁思申自然是沒份坐到會見室的沙發上,連宋運輝都只能在諾大會見廳裏敬陪末座。但她看到一個姓徐的什麽長在進門經過她,並和她略微禮節性握手交談後,很是留意了她一下,她很懷疑是不是兩個伯母的娘家跟這個姓徐的有關系。而那種關系,她反正是不大搞得清,也懶得去搞清。

會見的語言都是事先雙方磋商過的,基本沒有意外。兩邊老大都講一下,就像是敲章背書。梁思申眼觀六路地做好自己的本份,等寒暄結束,就坐到大老板身後做會談記錄。這一天,她著裝儼然,穿藏青西式褲裝,唯有盤在腦後的頭發顯示女性身份。

會談結束,宋運輝忙於送客的當兒,忽然聽到老徐問他:“小宋,外方那位女孩你認識嗎?”

宋運輝一看,指的正是梁思申,一時心下警惕起來,但還是道:“梁思申,跟我們合資洽談的主力,年輕有為。”

“幫忙介紹一下,我有個問題想問問她。”

宋運輝覺得老徐這個要求太過突兀,但想到梁思申覆雜的身份,倒也不用太過擔心,這才引老徐與梁思申見面。他沒想到,彼此介紹後,老徐卻微笑地問出一句打死他也想不到的話,“是龍涎香嗎?”隨即,他看到梁思申眼睛一亮,燦爛如星。

“是的,龍涎香,而且還是灰白色的。半年以來,還是第一個人準確說出是什麽。”邊說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小小布包,打開,裏面是灰白色比小指甲還小的一小塊東西。

宋運輝見到老徐竟是莫名的激動,接過小布包摘下眼鏡細細端詳。他不清楚,這麽小小的東西難道非常珍稀?他看到梁思申也是很高興有人識貨的樣子。過得一會兒,才聽老徐說,“我很小時候聞過這種香味,但都已經做在香囊裏,只聞其味,不見其形,後來破四舊什麽的,這些就憑空消失了,不過記憶中還留著這種味道,今天難得見到實物。”

梁思申相當大方,將老徐遞回來的龍涎香推回去,道:“這塊龍涎香大約很高興換一個識貨的新主人。我還有,這塊您留著吧。”

老徐連忙笑道:“怎麽好意思。龍涎香貴勝黃金,又比黃金更加難得,我怎麽可以奪人之愛。”

梁思申笑道:“是的,非常難得,以前我外婆只有小手指那樣大的一塊,去世時候還要帶著走呢。我的一塊較大。”她用兩只手比劃了一下,“是我替一位老貴族做些小事,又用那麽大一瓶白檀油換來的。您是真喜歡,而且真識貨,這小小一塊您留著吧,說實話,這東西還真難找,全靠緣分。不留下這一小塊可能您會後悔好久呢。只是那麽小的東西,實在不好意思號稱送人。”

老徐聽著笑,看了看宋運輝,宋運輝也笑。“老徐收下吧,小梁以前是我學生,一向為人真誠。”

老徐倒也沒猶豫,終於收下,但微笑道:“不能白拿小梁的東西。小宋啊,我們約個時間,你帶小梁去我家,我也有些收藏的小東西讓小梁挑一件玩玩。禮尚往來。”

宋運輝本以為老徐只是說場面話,沒想到老徐是真的與他約時間與梁思申約時間。但是梁思申大老板中老板小老板都在,哪裏找得出時間,老徐只能作罷。卻令宋運輝和梁思申都沒想到的是,老徐晚上專門差人送來一件小小禮物,梁思申打開一看,竟是一只做工異常精美又保存完好的香囊,倒出香囊裏的小小物事一看,卻是一粒小小羊脂玉掛件。梁思申激動得連忙問宋運輝要了老徐電話,打過去表達感謝。

宋運輝旁邊聽著,不知道老徐那邊說什麽,只聽見梁思申說,“我太喜歡了,我一直想擁有這樣一只香囊……是,一看就是內造的……還有羊脂玉,我原以為我手串上的兩粒從和田玉人手腕上磨來的籽料已經是頂級了……呀,這下換成是我放長線釣大魚了,我賺了……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去您家看您的收藏嗎?……好啊好啊……天,真的?寶釵用過的那種土定瓶?……是,我有一只甜白釉的,哪天您去美國……是,一屋子呢,我帶著照片。我,可我……九點後可能才自由……那我九點後來,我一定要打擾您……”

宋運輝看到梁思申歡呼雀躍,卻真是不懂梁思申有什麽可以那麽高興,也沒想到老徐竟然願意晚上九點之後還接待小客人,那是極大例外。他接著接聽了老徐的電話,老徐請他拔冗一起去,說是雖然與梁思申言語投機,可畢竟是個女客,夜晚不是非常方便,須得請宋運輝幫忙。宋運輝答應了,回頭問梁思申究竟看什麽去,梁思申說古董玩物。

但後來梁思申被老板們拘住,九點都無法脫身,宋運輝只好幫忙打電話給老徐推辭。宋運輝沒想到,老徐口氣中竟還是挺遺憾的樣子。真不曉得這一大一小哪根脈搭在一起了。

宋運輝拉開窗簾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此時正在下雪,撲到窗玻璃上的雪花晶瑩柔白,猶如老徐送梁思申的和田白玉。宋運輝不由得感慨,出身,出身帶來的機遇自是不用再說,出身帶來的情趣愛好,看看梁思申與老徐的一拍即合,看看老徐對梁思申的隨和友好,那是他多年爭取而不得的。而這些,他只有寄希望於他的女兒——宋引了。

他,則是開荒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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