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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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肉皮又貼緊骨肉,整個人恢覆精神。可他心裏不快活,整個人跟看透了俗世一般,看什麽都不順眼,看什麽都沒勁。不過不再如以前那時候似的說出來嚷出來,他現在是什麽身份,處於什麽環境,還有他說話的份嗎?他更多時候是看而不說,硬生生給自己的一張嘴上了膠條。這一看而不說,沒想到竟是看出好多以前忽略不計的瑣碎人情。原來他以前看的大江大河底下,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水滴石穿,那一份陰柔功夫。雷東寶不用參與集體勞動,更有機會旁觀者清,看得驚詫不已。

這時候,又說有人來探監。別人好不容易得一被探的待遇,他卻得一周一次。

他進去小屋,看到兩個人在,一個是紅偉,一個竟是想也想不到的楊巡。這回的小屋與上回見老娘老妻時候的又是不同,這回的小屋竟像是可以促膝談心的,而紅偉也是違規送上大包吃用的物事。沒人監督。

雷東寶打開包袱,濃香撲面而來,他顧不得說話,先下手拈了塊紅燒牛肉大嚼。紅偉看得目瞪口呆,楊巡在一邊兒卻是笑道:“紅偉哥你沒進這裏面清湯寡水幾天,不會知道。我才給關了十幾天,出去當天,我弟弟買茶葉蛋給我吃,我狼吞虎咽地差點噎死。書記慢吃,喝口茶。”

雷東寶哪裏肯喝茶,卻是奇道:“這明明是春紅燒的紅燒肉,她怎麽沒來?”

紅偉忙道:“書記你總得給我們機會,我們也是說服了韋嫂子才搶來機會。忠富和正明兩個要知道他們稍微離開一下我就有機會進來看你,一準得跟我鬧翻了。他們兩個這兩星期也一直跟我一起在外面活動。”

“小楊呢?小楊你來,是誰指使的?”

楊巡忙笑道:“還能受誰指使,宋廠長唄。宋廠長自己實在掏不出這麽來回三天的整時間,讓我一定幫他好生來看看大哥,問問書記需要什麽。”

雷東寶聽著心裏終於舒服不少,這世道即算是全部人都跟他講利,也還有老娘、春紅,還有個宋運輝跟他講情。“紅偉你先別說,讓小楊說說我的事到底是怎麽解決的。春紅說你跟著小輝最清楚。”

“還真是除了宋廠長,沒比我更清楚的了,我還跟著書記進同一家看守所住了十幾天,可惜當時見到書記卻沒能招呼。”楊巡十足口才,一件事到他嘴裏,想要搓圓捏扁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何況更是這麽一件起伏跌宕他自己又身臨其境的。有些情節,連紅偉都是第一次聽到,雷東寶更是除了吃肉,不再有其他動作,一對眼睛漸次恢覆神采,從一包肉轉向小楊。卻是沒人提醒他們探監時間言簡意賅,註意時間有限。

雷東寶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的事情竟然有這等曲折,曲折得他想都想不到。他自己的事情,反而還不如楊巡知道得清楚。連紅偉都是聽傻了,才知道他看到的一件事的背後還有另外好多件他所看不到的事。難怪當初竭力奔走,卻是一事無成。但紅偉回顧前後,還是嘆息道:“雖然是宋廠長在忙碌,可說到底還是上面領導一句話的事兒。”

楊巡斜睨紅偉一眼,下面踢他一腳,嘴上卻是大義凜然地道:“別看領導只是那麽一句話,那一句話是容易說出來的嗎?書記平時的一點一滴,上面領導都是看在眼裏,要是換個人,換我楊巡,領導理都不會理我。”

紅偉這才想到,這兒不是家裏,不能亂說。雷東寶則是一邊吃著,一邊悶聲不響看著聽著楊巡說話,心說這小子機靈,說不出的機靈。一句話,把方方面面都安撫了,只除了踩他自己一腳。以前還真沒太在意這小子的機靈。

紅偉見雷東寶不說,只是一個勁兒啃咬牛筋,只得道:“書記,我把小雷家的事跟你說說吧。”

雷東寶實在是不想聽小雷家的事,可紅偉那麽熱衷,就讓他說吧。於是點頭。可紅偉說的沒比韋春紅說的多上多少內容,雷東寶聽得意興闌珊。只是他現在涵養好了點,再加有牛肉塞口,他懶得打斷。

紅偉說完,道:“書記,雷士根在外面,我不高興讓他跟來,你看有沒有什麽話跟他說。”

雷東寶終於放下手裏的肉,他實在是撐飽了。雖然還有食欲,可肚皮裝不下。“你們想辦法,讓我早點出去。”

“那是肯定的,小楊也一起在活動。小雷家的事呢?正明想要你個示下。”

雷東寶定定地盯著紅偉,盯得紅偉心下有些冷。好一會兒,雷東寶才問:“我的話還有用嗎?”

紅偉忙道:“村裏都是你一手抓起來的,你的話還能沒用?”

雷東寶硬是把沖到唇齒間的話咽下不說,淡淡地道:“下回讓士根來看我,我有話跟他說。你這麽傳達出去,士根這人小心,不會信你。小楊,回頭跟小輝說,我早出去的事,他別操心了,都已經不是最大問題了。還有要他幫我多謝老徐。對了,有個忙要你們幫我,春紅搬到市裏的那個飯店現在沒起色,你們兩個都是長年跑江湖的,給我出出主意,怎麽讓火起來。”

楊巡笑道:“最近時興吃粵菜,就是廣東菜,上桌先點一盤基圍蝦,都成慣例了。本地菜做得再好也不入流。”

雷東寶想了想,道:“小楊,你帶著你韋嫂子出去見識見識,她小地方出來的女人,到了大城市就吃不開。紅偉,你以後在市裏請客的話,多光顧她的飯店。還有,士根面前,你想我說些什麽?”

紅偉忙道:“是啊,書記說得一點沒錯,你太了解士根這人,他沒見到你真人說話,不會信任何人。書記,你見了他就跟他說說吧,別當小雷家村是不會走路的孩子,要他整天抱著背著,他得放手讓孩子走路啊,他看得太嚴實了。”

“正明不是已經鬧獨立了嗎?”

“章還抓他手裏,獨立也是有限。萬一鎮裏又想岀個餿點子來,我們招架不住。”

雷東寶點頭,下一步便看向楊巡,要楊巡說話的意思。楊巡忙道:“我正準備去上海考察賓館飯店,不如韋嫂子找時間跟我一起去,上海一趟下來,該學的也差不多齊了。”

雷東寶奇道:“你考察那些幹什麽?也想開飯店?”

楊巡道:“我想建個賓館,可拿到人家一份辦公樓的可行性報告,才知道這種大工程裏面套路太多,我以前也去住過四星級賓館,可那時候光顧著看人,沒留心看別的。”

紅偉笑了,有意調節氣氛,拿楊巡開玩笑:“這也太丟臉了,住到賓館光掛著看外國人的臉。人家鼻子比你高吧?”

“是啊,是啊,人還都一股臊氣,只好拿香水壓著。他們男男女女都噴香水,走進電梯裏,我真能讓熏死。”楊巡心裏卻道,哪是看外國人,他兩只眼睛光顧著看梁思申不放了,誰知道老外鼻子有多高。

雷東寶這才一笑,說句還真聽小輝這麽提起過,這才三個人說了些外面的閑話,說物價又有開始漲的勢頭,說大夥兒又想著囤積東西了。又低聲說了幾句他們在外面找人幫忙的活動,雷東寶就趕著他們回去了。雷東寶拎一包吃的回去水泵房,這會兒卻是靠著墻根曬著太陽,慢慢撕著一只雞腿吃。今天的會面,挺好的,有些事兒看起來讓他高興。

當然,他心裏清楚得很,紅偉與楊巡這兩個人來,當然有些過往交情在裏面,但更大原因,還是因為“利”這一個字,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楊巡為什麽這麽積極?楊巡與他沒直接利益關系,可楊巡得瞅著宋運輝的眼色。而紅偉,不是他現在眼睛有問題,將他人好心當作驢肝肺,他卻是清楚看出,紅偉最想的是他在士根面前說一句話,說什麽話呢?紅偉已經說了,正明需要一個印把子來名正言順。估計不止正明吧,紅偉何嘗不想回去原來的預制品場?

唉,看起來以後做事,得放明白些,別自己一腔兒血氣,也得顧著別人感受。但是,雷東寶從楊巡和紅偉兩人的言語行動中,也終於學會一門學問:牽制。如果沒有宋運輝和雷士根兩個人在利益上的牽制,他就只能被動等待外面的人發發善心,救援於他了。不像現在,他反而更加確定,他在牢裏的日子會過得挺好,他服刑的日子會比較有彈性。而這一切,都源於宋運輝和雷士根的為人。宋運輝是沒的說,做人越來越讓人無話可說了。而別人都說士根如何如何,他卻不以為然,士根缺乏大氣缺乏機變,那是沒錯的,但士根基本可信,這才是一切。士根與宋運輝不一樣,士根也有他的小算盤,有他的小權術,可士根即便以前不是最清楚地知道,現在經歷他雷東寶入獄這麽一段時間,士根也應該看清楚,離了他雷東寶,雷士根不能活。因此,士根最能知道他該怎麽做,士根那些個小性子,逃不出到多遠去,因此會更加忠誠於他雷東寶。別人看不出士根的好,可他看得出,有士根在,小雷家的天即使塌下來,地也不會陷下去,小雷家在雷士根手中,等於是在他手中。若換個別人,哼,他最多是做個太上皇地給供起來了,小雷家還哪裏有他說話的份兒。他挑的人,沒走眼。

紅偉的傳話,終於讓他看到另一個側面的士根,一個被人謾罵背後的士根。這個新的認識,令雷東寶心裏愉快,他畢竟還是與老書記有所不同的。原因在於他看對了人。

他慢悠悠地吃著肉,這時候,心裏和胃裏都有飽的感覺了,不再嘴裏叼著一塊,手裏撈著一塊,眼裏盯著一塊,兩眼碧綠。他悠閑而好心情地想,士根來的時候,他該怎麽與士根說。他當然要感謝忠富紅偉正明對他的幫忙,但是,現在他懂得,這些人還得有所牽制。他再也不會像過去一樣,傻兮兮地一門心思只想著集體的好,只想著把事情幹成了。他如今也知道,他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一條他未來可以順利回去小雷家的後路。

他一整天地將小雷家的人梳啊理啊,心裏如走一盤棋子,這個人放這兒,那個人放那兒,然後走棋看三步,每個人的作用,他都要好好思考再三。他第一次地,如此精細地盤算著小雷家的人事任命,而不再憑著血氣憑著直覺,一錘定音。

他慢慢地將韋春紅做的牛肉豬頭肉雞肉吃個舒服,晚上回去,卻大方地把剩下的一半在牢裏分了。眾人見他簡直如見恩人,再加他前幾天從小賣部買了東西也是大家有份,此後大家都喊他大哥,他的大事小事,除了吃喝拉撒等需要他自己做的,其他都有人包圓了去。

很快,一星期又過去,雷士根奉命前來探望雷東寶。雷士根帶來的是他自家媳婦做出來的好吃的,花色繁多,但不像韋春紅對雷東寶知根知底,知道只要一味肉就能讓雷東寶歡喜到底。同來的還有正明,正明帶來上海新岀的三槍牌內衣數套,摸上去非常舒服。雷東寶雖然自己幾乎是瘦去一半的肥肉,可看到蒼老的士根還是驚住了。他看著兩鬢花白的士根,簡直不相信,自己才在牢裏呆了不到一年。他都忘記了桌上好吃好喝帶來的巨大誘惑。

“士根哥,你這算怎麽了?生病沒有?”

士根一聽這個“哥”字,眼淚都來了,只覺得這世上幸好還有東寶還是理解他的,他一切辛苦一切委屈,這才算是不枉。正明卻哪裏知道這些曲折,看著只在心裏說,雷士根可真會做戲,都把事情搞成那樣了,他還好意思在他這樣一個知情人面前演戲。

雷東寶沒想到士根會岀眼淚,楞了會兒,伸手拍拍士根的手,也不知怎麽勸,索性跟旁邊的正明說話。他問了電線廠和銅廠的事情,知道最近楊巡拿來一大單東海廠宿舍區電線的生意,又是宋運輝做主提前付款進來,解了登峰廠資金難的大問題。登峰只要解決資金,那就什麽問題都沒有,照舊好好地轉。雷東寶鼓勵了幾句,便讓正明先出去外面等著了。

士根這才收了眼淚,與雷東寶對視。“東寶,我沒用,做什麽錯什麽……”

雷東寶擺手,“有對有錯,錯的是你本事不好,小雷家又不是那麽容易管的。但你印把子抓得牢,位置抓得牢,這事兒對,做得好。你聽著,我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做。”

雷東寶也不清楚士根會不會聽他的,但他當仁不讓地先說了,口氣就跟過去在士根面前下命令一樣的堅決。他相信,士根是個有太多主意卻抓不住一個主見的人,而這主見,需要有人強行塞給士根,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樣。士根接受或不接受,他都得說,他唯有這一機會。

他讓士根回去先把兩輛車子賣了。士根說一輛被清算小組的副鎮長開去了。雷東寶說不管,賣了,要買主自己找副鎮長要車去。拿來的錢,村裏收著,也不發給村民。村裏要是沒錢,說話都不響,一定要捂著錢才行,幾十萬也好。

第二步,把村子裏的實業承包出去。誰有錢,誰承包。但盡量包給原先就管著的忠富和紅偉。原本就是小雷家的人,知根知底,不怕他有錢不交承包費,也不怕他做不好。但忠富那兒投入較大,需要村裏出錢援助。村裏只可打借條借出賣車的幾十萬,絕不可以以不收承包費來支持。如果再不行,他們支不起兩個場,就把豬場什麽的分割了承包,甚至一排豬舍一排豬舍地分開包,一定要保證村裏拿得到承包費。有這場地在,只要運作得好,不怕招不來鳳凰。

……

雷東寶一一細說,難得的事無巨細,雷士根一一傾聽,時時點頭。雷東寶所言,也正是雷士根所想之中的一項,此刻被雷東寶說出,士根便似心中有了根底,知道後面的事該怎麽做。士根要的就是那麽一根主心骨,但這個主心骨也不是誰都當得上,那是需要他多年認證才能確認。比如雷東寶,士根也不是一開始就信的。但信了之後,便成了習慣。即便是今天,雖然知道從這兒問雷東寶討了主意去,回頭鎮裏縣裏要是知道了,需有羅嗦,也知道雷東寶的主意並不算高明,他知道還可以舉一反三,如此這般。但他好歹有了主心骨了。

最後,雷東寶給了士根一句話,“你回去,就跟他們說,這是我的主意。”

“鎮裏……會反對,這話不能公開說。”

“誰讓你公開說,你只要跟相關幾個人說。其他那些沒腦袋的,以後什麽都不用跟他們說,說了也白說。”

“還有,東寶,你跟紅偉他們幾個提提,別總沖著我鬧事了。我也是沒辦法啊。”

雷東寶看著士根的眼睛,道:“你當然壓不住他們。可小雷家想活過來,離不開他們。”

士根被雷東寶的眼睛壓迫得低下頭去,“書記你在的時候,他們都還要時常折騰,他們哪兒會把我放眼裏。”

雷東寶道:“他們三個,你不是對手。你聽我的,正明之後也有幾個新竄上來的小年輕,你可以這麽安排他們……”雷東寶把這些個年輕人的位置跟士根說一遍,“你跟他們幾個說清楚,這位置是我給的,給我做好,也給我頂住,這是他們自己出頭的機會。你這人別的地方使不上勁,你只要替我出面頂住他們,不要讓他們退縮。”

“正明他們反對的話,怎麽辦?”

“告訴他們,他們反岀小雷家,多少人恨他們,最反他們的就是這幫年輕的。我讓他們做些退讓,是為讓他們回來,把位置坐穩。先少廢話,把位置坐回來再說。”

雷士根想了半天,才嘆道:“書記,也只有你想得岀這樣霸道的主意。我去試試,往後讓他們兩派人相互牽制吧。”

雷東寶見士根聰明地領會了他的本意,都不需他解說,心裏放心。但道:“你別自以為是,回頭你得扯出我的牌子,否則沒人服你。這事兒,你有空找小輝說說,小輝如果能發話,更好。”

“會不會……忠富紅偉不肯答應,不肯回來承包?”

“那是不可能的,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士根領命而去,去的時候,似乎背都直了些。

雷東寶回來,坐水泵房外,又是思索許久。不錯,他對士根也不敢全信,因此,他的主意,是極大分散所有人手裏握的權力,包括士根手裏的。而且,他非要設計著士根必須仗著他的支撐去做事,讓士根明白沒他支撐寸步難行,也要大家因此知道,是他,依然掌握著小雷家背後大權。他雷東寶不會輕易放棄小雷家。

只是,當初兄弟般的情誼呢?雷東寶對著腳邊一朵小小黃花發了會兒呆,最後嘆了一聲氣。他若是一無所有的話,兄弟,還哪來的兄弟。他只有如此了。

楊巡帶著兩萬塊錢,做出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作派,與楊速一起去上海住賓館吃飯店去。遵照雷東寶的囑托,他們帶上韋春紅。但韋春紅肯跟他們一起吃遍黃河路的飯店,卻不肯跟著他們住四星甚至五星的賓館,自己找家旅館住下了。一行三人倒是真開了眼界,上海這花花世界什麽都有,什麽新奇的都看得到,外國要命地貴的東西也能在上海見得到。韋春紅拿著一只傻瓜相機到處拍照,準備回去重新裝點飯店之用。

楊速此時打扮又與楊巡不同,到底是學生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白色文化衫,胸前一個“禪”字,後面則是一個“煩”字,外面套一件墨綠磨砂真絲夾克衫。楊巡說,明明是件老頭汗衫,寫上倆字就變文化衫了。楊巡則是白襯衫配淺灰色西服,看上去挺幹凈。而周末能出來的楊邐皮帶上別著一只索尼隨身聽,兩只耳機只有說話時候才肯取下一只來。楊巡旁邊聽著都是嗤啦嗤啦的噪音,挺是不屑一顧的,覺得這十足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不過他對楊邐把本來說要拿來聽英語的隨身聽變成聽歌,並無意見。他有錢,買得起。他還跟楊速一起給楊邐寢室搬去一張單人席夢思,讓小妹舒服睡覺。

吃中飯時候,楊邐一定要把新買一盒磁帶的歌放給楊巡一起聽,硬是把一只耳機塞進大哥的耳朵裏。楊巡一邊與韋春紅就這家飯店的布局和菜單交換看法,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耳機裏有些聲嘶力竭的歌聲,並沒太當一回事,既然楊邐一定要他聽,他就聽著唄。但忽然,一陣嘶啞中帶著激昂的旋律傳進楊巡的耳朵,如此反覆第二次時候,他不由專心捕捉,終於在第三次重覆時候,他聽出其中的歌詞: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楊邐見大哥果然專心起來,得意地笑了,跟二哥道:“我給大哥聽的是鄭智化的歌,我就知道大哥肯定會喜歡,這是有滄桑的人才能體會的歌。我們班的都可喜歡了呢,可我說他們都是天涼好個秋,為賦新詞強說愁,大哥才是真能體會這歌的人。”楊邐一邊說著,一邊獻寶似的把歌詞指給大哥看,又動手把歌再放一遍。

楊巡心說,滄桑個頭,再多滄桑也不能掛嘴邊,把現在的日子過好才是實貨。他就只喜歡那四句,多少次,他都是在風雨中擦幹眼淚,繼續前進,就跟這首歌裏唱的一樣。他跟著歌聲將歌詞看下來,終於完全弄清那四句歌詞是什麽。但看清楚了歌詞,楊巡忍不住笑了。夢,他又不是楊邐,哪來的夢。他向來是前有狼後有虎,哪來的時間做夢,都是實實在在地突圍、突圍,讓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如果把媽換作老水手,媽只會對在風雨中哭泣的他說,老大,你必須!他笑笑,將手中的歌詞傳給韋春紅,“你看,我妹說這歌是我們這種人聽的。”

“你跟我哪兒同。”韋春紅立馬將楊巡從陣營中拖出去,但還是看了歌詞。看完笑瞇瞇看著楊邐,將歌詞還給楊巡。楊巡一看韋春紅的臉色就知道她心裏在笑什麽,他將歌詞交給楊邐,笑道:“大哥神經粗,生活都顧不過來,哪裏還想那麽多夢啊啥的。”

楊邐一張嫩臉立刻紅了,反而是楊速笑道:“大哥別不承認,我們怎麽會沒夢呢?我們以前一天忙下來,常躺在床上吹大山,說我們要什麽要什麽,還不是做夢啊。”

楊巡笑道:“那不一樣,我們那時候哪想得到什麽海洋、文明的,我們都想著好吃好穿、實實惠惠的東西。”

楊邐立刻不服氣地道:“那梁小姐呢?大哥別否認,她是你的夢想。”

楊巡頓時一臉尷尬起來,但還是強詞奪理地道:“現在順利了,當然想什麽做什麽,以前飯都吃不上,還什麽夢啊夢的。喏,喏,這首《年輕時代》說的就是你們。”

韋春紅笑問:“哪位是梁小姐,我怎麽從沒聽我們楊兄弟提起過呢?小楊,你也真是太不上道了,有這一茬說什麽也得跟老姐姐提提,我們都能替你幫忙不是?”

楊巡只得道:“哪有,看他們說的。梁小姐是個國外長大的女孩子,特別漂亮,特別有氣質,還特別聰明,誰見了都喜歡,可……”

韋春紅從這“特別”有三中聽出不同,笑嘻嘻地道:“男人嘛,都一樣的德性,找老婆時候好高騖遠得很,也不想想這樣的老婆肯不肯伺候你臉色伺候你吃穿。”

韋春紅這話出來,別人有可無可,楊邐卻是大大不服,“娶妻子又不是找老媽子,結婚是對所愛的人最好的承諾。一家人是平等的,不存在誰伺候誰的問題。”

韋春紅又不會跟楊邐這麽小的人計較,婚姻這種事,沒經歷過,一個小小姑娘能知道什麽,她只微笑著道:“是啊,年代不一樣了,現在女孩子比我們那一代的幸福。我們都落伍了。”

“不,這得靠自己爭取,千萬不能認命。”楊邐認真地要跟前輩女人爭個水落石出。楊巡隨便她去。

韋春紅不動聲色地微笑道:“你說不能認命,又為什麽說你大哥喜歡梁小姐是做夢呢?所以說,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

“那不是一回事。”楊邐被韋春紅噎得無言以對,臉色通紅低頭吃飯。

楊速想笑,又忍著不笑,怕嬌氣的楊邐受不了,一時面目古怪。楊巡早知道妹妹不是素有小阿慶嫂之稱的韋春紅的對手,見此笑道:“做人做事其實都是兩套標準,對自己的親人都是格外心疼些。我們楊邐心疼大哥,對我的要求就不那麽高,省得我累死。”

韋春紅聽了呵呵一笑,舉起啤酒杯道:“小楊,你好樣的。”與楊巡對喝一口之後,她又道:“我看這兒的有些菜,還是都廣州空運過來。你說,這兒是上海啊,每天與廣州都有飛機跑著,我們那兒只我一家的話,飛機一星期才給跑一趟廣州,誰給空運啊。運來也不知能活一星期不。唉,粵菜,粵菜,有些難啊。”

楊巡指著一盤基圍蝦,道:“成本高,價錢也高啊。你看看這基圍蝦,才幾只,要九十八元一盤。”但多的,楊巡就不說了。他若是積極鼓勵著韋春紅上粵菜館了,萬一生意不好,韋春紅還不得難看了他。

韋春紅一臉為難地看著那基圍蝦,嘀咕道:“除了蝦肉硬實點,蝦殼能整個兒脫出來,你說哪有河蝦好吃?這人啊,一張嘴巴真不講道理。”

楊巡笑道:“韋嫂子如果不想廣東進貨,也可以從我們海邊進貨嘛。反正也是海鮮,現在大家只講究吃海鮮,誰分得清楚是粵菜還是哪兒菜的?回頭要廚師,我也可以找給你。”

韋春紅還是猶豫,這決心要下的話,可是下大了。看樣子現在這店面還不夠用,得換個更敞亮的,起碼得整岀一個寬敞的門廳,鋪上紅地毯,放上玻璃魚缸,讓進門客人看到海裏的魚蝦在這塊陸地的飯店裏生猛地游。而飯店最要緊的廚房,看來她也是插不上手了,這幾天吃的菜,大多是她從沒見過的沒想過的,如果飯店想上檔次,說什麽都得找個大價碼的廚師來當廚。這一切,得下多大決心啊。

以往,韋春紅飯店的每次變化,都是循序漸進,都在她可控範圍之內,在她那一間屋子下面兩層做足道場。可是,若照著雷東寶說的上粵菜館的話,這變化可就是改頭換面,徹底質變。韋春紅忽然覺得,要是有個人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著手該多好,雷東寶要是沒待那裏面,她可以跟雷東寶討個主意打個商量。現在就算錢都在她手上,可又有什麽意思呢,她不敢這樣子地花。看看眼前這餐館,手筆太大了。光是頭頂的這些燈,就把雷東寶當年送她的吊燈全比了下去,她要是想給飯店改頭換面,那是方方面面,事無巨細,都得考慮啊。她能行嗎?韋春紅有些動搖了。

楊巡見韋春紅明顯是考慮什麽的樣子,便不去打斷。他也是看著飯店,比較著吃過的賓館餐廳,再回頭回味那本差點被他撕了的可行性報告。當時他看到那麽厚厚一本的是時候,還心說小題大做,他那麽大的兩間市場都那麽來了,什麽報告都沒有,現在不也好好的。等這會兒用心看了這些飯店賓館,考慮到開建的方方面面,才知道他以前那兩個市場算是簡單,現在考慮的四星級賓館則是大不相同。多看一項,對那可行性報告就多一份體會。難怪梁思申要他參考那報告。但他也不免心裏酸溜溜地想,原來那臉色蒼白的小白臉還真是有點花頭的。

正想著,韋春紅問楊巡:“小楊,看了這麽些,你準備上手嗎?”

楊巡點頭:“想,更想。”

“可那麽多東西,我們以前見都沒見到過,更別說用過,你不說別的,你現在回去,能造得出四星級的房子來?你哪兒去買那些個漂亮大理石,還有沙發啊,地毯啊那些東西,我們以前見都沒見過,都得從頭學起,可房子造起來的時候,我們還來得及學嗎?我們不說別的,就是這兒擺的這些個花都不認識啊。”

楊巡笑道:“這倒不用擔心,我已經問過,他們都是問香港人什麽的要的設計,我們才多少眼界啊,國外的人設計出來的才好,東西也從國外買。我只擔心錢。本來還以為只一個屋架子最值錢,還想著哪兒要十萬塊錢一個房間。現在看來,十萬都還不夠,光一個衛生間,包括瓷磚全套進口,已經占去一半。這錢啊,用起來嘩嘩的,還得拖上兩三年才能完工。可就是得有這錢的門檻,以後才能賺更大的錢。”

韋春紅疑惑了,怎麽楊巡跟她考慮的完全不一樣,她問道:“你自己一點不懂,你那麽多錢嘩嘩地用岀去,不怕他們騙你?真讓香港人設計,香港人騙了你,回去貓香港不出來,你哪兒找人要回錢去?你不擔心這些?你擔心錢有什麽用,你要不熟悉,錢嘩嘩的都填了無底洞。”

楊巡奇道:“這也能成門檻嗎?沒關系,誰都不是生來就知道的,邊打邊算,邊算邊學,別人能行,我們一樣也能行,又沒比別人差多少。宋廠長那麽大的工廠都造起來了呢,相比之下,我們才多大房子。最關鍵是錢,有錢就能用能人,有錢就能做得好。”

韋春紅不以為然,“楊兄弟,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做起來晚上睡得著覺嗎?”

楊巡見韋春紅步步逼問,不似常態,忽然意識到,韋春紅哪是在問他楊巡,而是在問她韋春紅自己,她想借他楊巡的嘴,說出“是”或是“不”,韋春紅投入這花花綠綠的大上海後,心裏一時沒了主意。他又如何能替韋春紅拿這麽個大主意,他笑道:“肯定睡不著覺,但讓我先想著唄,我現在閑得慌,找點事情想想,折騰一下自己,省得讓人拉去打牌搓麻將。韋嫂子,我先想著,等條件成熟了,再上手,有備無患。”

韋春紅聽了,果然松一口氣,“是啊,先打算著,多看看,多問問,錢也開始計劃起來。對。”

楊巡見果然是那意思,便更加註意自己的說話。“可不,現在每天變化多大,就說這麽好的飯店,以前別說進來吃飯,真是想都想不到還有這麽好的地方。可現在你看,進也進了,吃也吃了,更好的地方住也住了,你說,以後哪一天條件成熟了,自己也造了,說出去誰都不會說我是說大話吹牛……”

楊邐這時候才插話一句:“這叫志存高遠,立足眼下。”

對!這回韋春紅和楊巡都讚同楊邐說的話。韋春紅心想,眼下老家條件沒上海那麽好,可不能好高騖遠,只能志存高遠了,等條件成熟才做打算。楊巡卻是想到,對了,一定得志存高遠,比別人高,比別人遠,意思就是比別人想在前頭,比別人跑在前頭。早起的鳥兒有蟲子吃,說的就是這道理。

韋春紅思慮停當,當機立斷別了楊家兄妹,卷包回家,就此次上海之行,對自家飯店菜品和飯店軟裝修做進一步改良,改洋氣。而楊巡則是要楊速陪妹妹逛街,他自己則是一張地圖一份可行性報告,獨自來到李力那個項目的所在地,對著實際環境,對著地圖,再一次深入研究那份可行性報告。他看到有關項目地理環境的描述中,有說項目距離火車站直線距離多少公裏,實際車程多少時間,距離規劃地鐵一號線出口多少米,距離某某高架出口多少米,周圍有些什麽樓堂館所,預測人氣將近幾何,等等。

楊巡看著心裏笑嘻嘻地想,他無師自通,辦第一個電器市場的時候,就本能地想到火車站這個交通方便、人流如織的好地方,後來辦的兩個市場都是基於同樣的考慮,與這本可行性報告所言,思路幾乎沒什麽兩樣,他真是天才啊天才。

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將環境徹底考察了,又循著地圖找去其他幾家著名賓館,循著可行性報告的思路,分別將這些賓館的地理位置客流可能情況粗粗分析了一遍,心中頓時有了賓館所需地理位置的概念。他本來還覬覦著蕭然拆了至今還未開工建設的市中心寶地,現在想來,那塊地段熱鬧是熱鬧,可地皮狹窄了些,缺少退後一步建停車場的位置,人流也煩雜了些,三教九流都可以一步從街道跨到賓館門口,賓館玻璃門與街道太沒有距離。對於好賓館而言,未必是個合適位置。不過,依然是個好位置。

楊巡邊走邊看,邊看邊想,很晚才回到居住的四星級賓館。但才進大堂,就被笑瞇瞇的大堂副理攔住,大堂副理說,楊先生登記入住的是兩位先生,可現在有位小姐這麽晚還在房間,敬請楊先生協助配合賓館管理。楊巡連忙解釋這是自家妹妹,但顯然大堂副理是不肯信的,不過人家大堂副理笑瞇瞇地左一個對不起,右一個我們很為難,令楊巡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耿到底,只好帶著大堂副理和一個保安上樓,上去給他們看了身份證,這名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兄妹仨,人家才作罷。

楊邐看著很氣憤,說剛才在大堂吧看到一個老外搭上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兩人一起上樓都沒人理,她聽得懂他們說什麽呢,大堂副理怎麽不管,只敢管中國人,窩裏鬥。楊巡一想,對啊,他幹嗎那麽配合那麽不讓人家的為難?但再一想,住這四星級賓館已經算好了的,以前住在旅館裏,門都不能鎖上,隨時別人都可以進來檢查,而且還哪那麽客氣,誰跟你笑瞇瞇的呢,床底都要翻一遍。楊邐說國人真沒尊嚴,楊巡就說算啦算啦,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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