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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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開顏和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資料,事情早早辦完,兩人卻都不急著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飯,到市裏逛一圈兒街,才乘大客車回縣局。路長人困,剛上車時候還聊了會兒天,一會兒兩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閉目養神。

但是,後面兩個乘客的大嗓門聊天卻令程開顏坐立不安。別人或許聽不懂,程開顏卻聽得清清楚楚,後面兩個男人議論的正是她的丈夫宋運輝。後面兩個男人估計是東海廠的,他們沒想到隔墻有耳,只管肆意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將廠裏上至廠長,下至工段長的所有人一一議來。當然重點照顧廠長宋運輝。兩人說,宋廠長這麽一個沒有輝煌出身的人憑什麽年紀輕輕踢走馬廠長登上主位,實在是因為宋廠長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計從年輕時候就可以看出,據說當年殺開血路搶得總廠副廠長獨養女兒,從此奠定人脈基礎。一個人連感情問題都能如此精心運作,何況其他。聽得程開顏直生氣,什麽嘛,當年明明是她倒追宋運輝,這幫人怎麽可以這麽顛倒黑白。但她沒出聲反駁,自她爸當上官兒之後,她從小在金州聽的這種胡說八道多了,從小受爸爸告誡不得爭辯,如今自然也不會爭辯。但她聽著生氣,一邊又是心虛,怕旁邊同事聽見了懷疑她丈夫是個什麽狗官,偷眼瞧去,見同事肅然端坐,似是睡著。程開顏都沒敢試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著,只得一個人渾身尷尬著,聽後面兩人繼續批點,聽到兩人換一個人議論,她才如釋重負。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裏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議論。她告訴公婆,舉凡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拉幫結派,排斥異己等罪名,他們共有的親人宋運輝全占了。宋家二老聽了憂心忡忡,他們的好兒子怎麽可能變成那麽一個他們從來最厭憎的人呢?三個人在廚房間在晚餐桌討論再三,一致覺得,那兩個男人的話是誣陷,是無中生有。他們的宋運輝,他們每天看著,看著他辛苦工作,看著他拒絕送禮,這些都是實實在在,蒙騙不來,怎麽可能變得如此陌生。不可能。

但是,他們雖然在心裏否認,卻又都吊頸期待宋運輝早點回家稍作解釋。

等到宋運輝終於帶著一身煙酒臭味回來,被家中老老少少這麽一問,不由笑了,沒想到自己現在存於工人心中的形象會這麽差,口碑如此不堪,幾乎跟所有大中型企業老大一模一樣,或許可以稱為“模式”。他沒解釋,但反問:“有沒有說我貪財好色,不學無術?”

程開顏回想了一下,搖頭。宋運輝就道:“這就是了。他們說的都是工作方式問題,工作時候總有側重有傾斜,沒被照顧到的人口岀怨言也是有的。附屬車間的人還眼饞重點車間呢。可對於人品,他們沒法指責。你們以後別操那些心。”

眾人一聽,這才放心。宋季山見兒子又是揣一大堆東西準備上樓去書房,就略帶著欣慰隨口問一句:“又工作沒做完,帶回家做家庭作業?等下半年貓貓上小學,你們還不得一起搶書房?”

宋運輝笑道:“一到春節都是些吃吃喝喝迎來送往的事,反而沒時間幹正事。前兩天看到《人民日報》上一篇社論,好像有些意思,我讓辦公室整理岀這一年有關此事的報摘,我得看看,或許是今年兩會以前的放風。”

宋季山點頭:“是啊,該看,該看,你都做到廠長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錯誤。政策一定要學透。”

宋運輝答應著,卻有點陽奉陰違。他看政策是為行動,怎麽一樣。他走進冰窟一般的書房,橙黃的燈光似乎都不能溫暖書房半分。他才說了一聲冷,程開顏就伸出手給他看,“你看,以前家裏有暖氣片,我都忘了凍瘡是什麽滋味,現在年年都長凍瘡。小輝,我們搬去公房住吧,保暖好一些。”

“也一樣,鋼窗都漏風的。這小院子挺好,貓貓還有個跳繩打乒乓的場地。你冷了就點上電暖器,別凈想著省電省錢。”

“怎麽能不省著點呢?我工資可比你們廠職工低多了,凈靠你一個人賺怎麽夠啊。”

宋運輝笑道:“我廠裏哪有你那麽清閑的?小貓,替我揉揉肩膀,我今天看一天圖紙,脖子都僵了。”

“行,我最拿手。”程開顏摩拳擦掌,卻將冰涼的小手伸進宋運輝衣領內,凍得宋運輝輕呼一聲“謀殺親夫”,程開顏大笑。不由想起車上聽來的兩個工人議論的話,說宋運輝是殺開血路才攀得她這個總廠副廠長女兒,程開顏想與宋運輝議論一番,但見丈夫低頭認真看剪報,就閉了嘴。這丈夫,那是她們程家一家緊緊攀著他。

宋運輝不知就裏,翻開剪報第一頁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報》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標題,就忍不住彈指一讚,“老崔的眼力不錯,拿這四篇打頭陣,與我想的一模一樣。我正要找的這四篇。”程開顏一看,發黃報紙上的標題分別為《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程開顏看不出有什麽不同,奇道:“這幾年不一直在喊著改革改革嗎,我都從你嘴裏聽到好幾回了。”

宋運輝道:“不一樣,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曲線行進,這兩年反和平演變,反資產階級自由化,改革調子降到低潮。不過這四篇畢竟來自《解放日報》……”他說著往專題報摘的後面翻,翻看其中標題,嘴上停頓好一會兒,才又慢悠悠道:“我今天看到《人民日報》也終於又彈改革的調子了,題目是《在改革開放中穩步發展》。看來,這一年來針對皇甫平文章的爭鳴,應該是有個總結性發言了。”

程開顏好奇地道:“爸爸以前不看這些的,怎麽你凈關心這些,這些跟你做廠長又沒關系的。”

宋運輝不便說岳父不懂政策,才會被水書記捏著走。他只能道:“現在時勢不一樣了,改革開放時期,得跟對中央腳步。貓,讓我安靜看差距。”

“不嘛,我要暖手,不說話不就得了。”程開顏不肯走開,令宋運輝很有引狼入室的感覺。宋運輝無奈,只能肩負程開顏的半壁江山。不過程開顏沈默了會兒便覺沒意思,悄悄下樓跟公婆一起看電視去。

宋運輝一個人慢慢將剪報看個透徹,時間已是差不多半夜,一家人早都睡了。他揉著眉心疲倦地想,目前已經開始二期前期工作,並已洽談設備引進,需不需要配套大手筆地改革現有工廠制度?雖然有今天剪報閱讀墊底,對於前面一年來的發展脈絡已有清晰認識,可是,這就動手做大手筆,會不會在系統內太過突出?可是,不動手,舊體制對生產銷售的局限又是令他不願再忍,尤其是對比著楊巡那邊花樣百出的手法,他更有暮氣沈沈的疲累。要不,找個借口,以配合設備進口為幌子,從新設備引進人員那個口子開始試點新制度?就如過去在金州時候對新車間的有限改革?

天寒夜長,此時想起過去金州時候的新車間,想起當年的那一團火熱,再想當年摸索的改革之路,心裏猶如翻看歷史書一般的明晰,竟是又看出當年表面現象的背後。聯系如今自己肩頭的壓力,不得不感慨當年水書記的魄力,水書記原是可以隨大流不做排頭兵的,可見水書記這人性子中也不安分守己。

他走下樓去準備盥洗睡覺,卻見窗前屋檐下掛著高高低低的腌貨,外面清涼的月光將這些香腸、醬肉、板鴨、風雞、魚鯗等的身影投射到裏面地板,落下老大一地的斑駁。年貨還沒發,父母也不會大舉買那麽多的東西,這些東西還能從哪兒來。他雖然一直拒絕受賄,甚至把家庭地址遷岀廠宿舍範圍,不公之於眾,可總有人無孔不入。有些都已經是勾肩搭背的老友,拒絕錢財可以,可這些魚肉之饋,他都已經不好意思開口說不。不由想起程開顏說的車上兩個工人對他的議論,這要是讓那些工人知道他家魚肉多得冰箱塞不下,他的人品問題也得受質疑了。誰知道,哪天“貪財好色”的帽子真會戴到他的頭上。

這兩年,自擔綱東海重任以來,面對種種愈發加碼的誘惑,他真是心驚膽顫。而他自己為著項目所做的人際勾兌,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都沒拿到自己口袋裏。只能如此了。

而他,後天又得去北京出差,拜年。

楊巡快馬加鞭趕著進度,可惜天公不作美,這一年天寒地凍的,白天溫度都降到了零下,不得已將泥水工工程停了,提前讓水電木工進場。楊巡很希望過寒假的弟妹們能過來他這兒過年,讓他可以繼續趕進度,無奈楊邐一年下來依然沒有軟化跡象,當然問都不用問,不會過來過年。楊巡只能停了這邊,交給已經在這邊安家的尋建祥幫忙看管,他開著拉達車,大包小包地塞了滿滿一車,趕回家去。

除了楊速還在上班,過寒假的楊連和楊邐都在。楊連看見大哥,情不自禁給了個大擁抱,搞得楊巡挺不好意思,楊邐則是淡淡的,大哥在的時候她就悶在自己窩裏不出現。好在楊巡回家就腳不點地到處呼朋喚友,楊邐因此不用自閉。

當然,楊巡回家第一件事,是給媽媽上墳。楊連想跟著一起去,楊巡沒讓。他一個人上山,就像平時跟媽媽做匯報似的,一五一十地把這一年來的大事小事做了詳細匯報,甚至還談到他心儀的洋氣女孩梁思申,用梁思申隔海隔洋寄來的打火機點的蠟燭香火。

梁思申卻並沒接受到楊巡傳遞的信息,她在猶豫之下,才接受了久不通音訊的外公的邀請,去外公家過除夕。

事情是源於她的一個郵件。她料到外公家記恨她,不會接她電話,不會放她進門,因此媽媽電話裏跟她說了上海老屋拆遷的事,她想來想去,只有用郵件形式將此事傳達給外公。她寄給外公的信件包括拆遷通知的傳真件,包括她和媽媽一起去上海,在老家舊址拍的幾張照片,以及一張現今的上海地圖。她並沒有投石問路的意思,不過是想完成一件使命,打算著讓包裹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沒料到外公竟然會讓秘書打電話來邀請她去過除夕。

她是硬著頭皮去的,她勸說自己,這只是為了完成媽媽的心願,幫媽媽去看看外公。她實在是討厭兩個舅舅,還有,她如今到底是為自己過去打的那場比較決絕的遺產官司有點汗顏。

這幾年,她自以為滄海桑田,可走近外公家,看著略帶中式園林格局的戶外綠化,感覺外公家變化不大,似乎連樹木花草都不曾長大,還低矮了一些似的。她坐在機場租來的車上深呼吸幾口,才將車子熄火,挽起拎包走出車門,她沒拖出車後的行李箱。

屋子裏面也幾乎沒變,連傭人也沒變。但梁思申被留在玄關等候,等傭人進去通報。她淡淡站著,這時候反而心情平靜了,看看鏡中的自己,已非當年青澀。一會兒,外公親自出來,卻沒走近。兩人默默對視會兒,外公才開口道:“請進來喝茶。你舅舅他們都還沒下班。”

梁思申不由松一口氣,討厭的舅舅舅媽們不在就好。跟外公進去裏面。陳設也幾乎沒變,不過現在梁思申開始能看出好來,那瓷器,那木雕,原來都有來處。但外公卻戴上眼鏡仔細打量她,一直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她並不膽小,從包裏掏出一件件的東西,擺到前面矮幾上,先挑岀一件,交給外公,“外公,新春愉快。一件小小禮物,請您笑納。是我從國內帶來的西泠印社的印泥。這些是我回上海拍的照片,有老宅的,也有新外灘的,外公要是喜歡……”說到這兒,她停下了,因為看到外公正慢吞吞翻看她送的印泥和印泥盒。

外公看了會兒,語氣緩慢,卻目光尖銳地問:“你現在過得好嗎?應該不錯。”

梁思申微笑:“是,挺不錯。”

外公了然地點頭,道:“謝謝你的印泥。西泠印社的印泥倒是一如既往,難為你從國內帶來給我,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外面的青花釉裏紅小盒,才讓人生買櫝還珠之思啊。看來你現在真是過得不錯,不錯到能講究這些了。”

梁思申還是微笑,心說千挑萬選的禮物,看來外公識貨。她不願小人得志似地聲明自己脫離外家後過得很好,可又難忍當年被舅舅們視作窮親戚的惡氣,就想了用這一只清三代的印泥盒說明問題。但既然外公看透了,她樂得大方,“這是媽媽提醒送的禮物。”

外公點頭,也不再問,打開相冊看老宅照片。一看被搭建得亂七八糟的老宅,老頭子情緒激動了,指指點點問題非常之多,梁思申一一解答。外公終於充滿期待地問:“你爺爺不是高官嗎?有沒有辦法讓老宅免予拆遷?或者我回去跟他們談談?”

“我爸爸已經努力了,可是那兒需要經過一條高架公路,沒法讓公路為老宅改道,再說爸爸畢竟不是上海市的。媽媽讓問外公,有什麽需要保留的,她盡力拆下來保留。還有上海市政府補償的拆遷款,她讓我在這兒折合成美金支付給外公。”她將一張支票取出,推到外公面前。

外公沒取支票,卻來回翻閱相冊,連連嘆息。好久才有些賭氣地道:“算了,早已給破壞得差不多,我早年親手挑的彩色玻璃一塊不剩,連屋架子都殘缺不全,還留什麽留。唉……”他將手中相冊摔到矮幾上,梁思申看著心想,還是一樣的躁脾氣。“支票拿回去,沒幾塊錢,留給你用。你現在做什麽?畢業沒有?”

正說著,一個表姐先回家來,對梁思申倒也客客氣氣問好。梁思申心說她回家時候,堂兄堂姐們都說她生活奢侈,養尊處優,她自己也覺得是。可現在與表姐稍一對比,立見高下,表姐才是真正的養尊處優,而她則需要奔波照料自己的生活。一雙手伸出來,怎麽都不可能有表姐的綿柔觸感。形容中,更是沒有表姐的悠閑單純,她則是因覓食行動帶來的一身精明銳利。

這一認知,令梁思申銳氣大傷,沈吟許久,直到表姐上去更衣,她才緩過勁來,與外公簡單說起近況。外公眼裏的驚訝稍微撫慰了她,但她說完這些,就與外公告辭離開,不願意吃那拿腔拿調的年夜飯。外公眼裏卻是更添驚訝。

行李箱子原封不動地拎回,梁思申坐在夜班飛機上,思緒萬千。沒對比不知道,對比了才看清自己的身份。想到與表姐同樣出身某家門第的高中同學,想到她一直來相處時候的有勁沒處使,現在才明白,兩人不是同一種人。若是她當年沒出國,而是一直依附在爸媽羽翼下,雖然物質生活沒那麽優裕,可她終是不需這麽早為生活操心操勞的吧?因此如今,除了風花雪月,有些生機勃勃的話題,她還真沒法與同學交流,說了,找不到絲絲入扣的響應。她確實喜歡同學的英俊帥氣,可就是一直不願承認他是男友,原來是因為沒法在同學身上尋到支持點吧。她閉目暗嘆,還以為愛了呢。

靜悄悄回學校上課,回吉恩手下上班,只覺得生機勃勃地幹活的同事分外可愛。

楊巡開著車子回家,雖然這車子比較老式比較陳舊,可畢竟這既不是拖拉機也不是小平頭卡車,這是村裏第一次開進來的小轎車,著實在村裏轟動了一下子。多少老少特意為了看這輛車子而來,不惜翻越山頭,多年來第一次走出家門。楊巡最先還頗為得意地帶著幾個老小在村子裏的機耕路上兜一圈,才一天下來就疲了,將鑰匙交給楊連,有人上門,讓楊連帶領參觀。

但楊巡開著車子去小雷家時候,卻是一點沒體現出什麽優勢,小雷家村辦門口,雪亮的兩輛新桑塔納。棱角分明,比拉達可漂亮得多。

雖近年末,可村辦人來人往,依然辦公不息,一點沒有農村常有的春節前後懶散景象。楊巡才將車子停到村辦摩托車群邊,就見老相識正明匆匆從一辦公室出來,神色不快。楊巡當即伸出頭招呼一聲,“正明廠長,拜年拜年,呵呵。”

正明聞聲一低頭,見車裏居然是過去的老客戶楊巡,不由驚道:“楊巡?呀,發達了?”

楊巡鉆出身來,笑嘻嘻關門,順便踢車子一腳:“發個屁達,租來的車子。正明廠長這身皮大衣老噱頭。”

正明勉強笑笑,不甚熱情地邀請:“去我那兒喝杯茶?要不你還是見了書記,回頭去我那兒吃飯。”

楊巡笑道:“正要找你,我那兒開了個電器市場,問問你要不要去弄個攤位。我先給書記拜年去吧,等下找你去。”

正明臉色毫不掩飾地一沈,“這事兒,現在不歸我管了。你找書記說吧。楊巡,拜年了,有空過來坐。”說完就沈著臉走了。

楊巡怔怔地看了會兒正明背影,心說難道正明被收了權?才發楞著,裏面傳來雷東寶一聲大嗓門,“楊巡,死哪兒去了?快進來,老子看看你長高沒有。”雷東寶說完,裏面傳來眾人一陣哄笑,辦公室玻璃窗後探出無數腦袋。

楊巡悻悻的,他這幾年迅速成長為有頭有臉的楊老板,那種被人當小孩子取笑摸頭皮的事情早已成為歷史,而且是幾年前的歷史了,這會兒雷東寶這麽說,他當然並不會反駁,可心裏並不舒服。他只得整岀笑容,若無其事地大步走進辦公室,進門便派香煙。

雷東寶看著楊巡,感覺這小子長進不少,說話做事,多了些派頭,少了點滑頭。他不等楊巡東家長西家短地招呼齊全,就大聲道:“小楊,你今年管理費呢?”

“還沒到帳?我來前已經電匯過來。忘什麽不行,怎麽會忘了繳管理費。喏,我帶著單子。”楊巡趁機將打招呼行動告個段落,坐到雷東寶面前,將銀行開給的電匯存單給雷東寶看。“書記,怎麽小辦公室不坐,湊大辦公室熱鬧來了?”

雷東寶將單子看了看,交還給楊巡,“這是臨時的,我把我們所有外勤都集中起來搞個公司,為以後聯系業務方便,打算把辦公室搬到市裏去。正在市裏找辦公室,找到就搬。你呢?看你混得好啊,一個人做生意,車都有了。”

“那是借的,拿來充門面的,哪有書記氣派,走出去前面兩部車,後面一群人,呵呵。書記,拜個早年。”說著公然把一包香煙老酒往雷東寶桌上放。

雷東寶也沒客氣,說聲“謝了”,就收下。“小楊,我聽說現在私人去工商註冊容易不少,你幹嗎還掛著我們小雷家的名頭每年交管理費呢?這筆錢自己用著多好。”

“我那兒規模大,還得替工商管著各攤位的經營,得替稅務管著市場統一開發票,要是掛的私人名頭,有些手續不讓辦啊。誰都知道我那市場是個人的,可誰都非要我拿出集體資質來不可。我就那麽喜歡交管理費給村裏嗎?還不如咱拿出來玩了吃了。書記,一年多不見,你又發福了啊。娶個飯店老板娘做太太,別的不說,口福就是好。”

雷東寶哈哈一笑,才待說話,卻見忠富風風火火闖了進來,進門也不找雷東寶,直接奔向一個外勤人員,劈胸抓住那外勤人員就道:“你怎麽進的豆粕?你怎麽進的豆粕?你跟我去,你要敢吃一口,我放過你。”說著就把那外勤往外拖。

那外勤自然是不肯去,回頭向雷東寶求救:“書記,前天進的豆粕,你有簽字的。就是前天那批。書記……”

雷東寶這才發聲問:“怎麽回事?”

忠富一點沒放過那外勤的打算,憤憤地沖著那外勤道:“怎麽回事?你說怎麽回事?你跟書記說怎麽回事!賊胚,他媽的,跟我進了那麽多年貨,你存心搞……”

“忠富,好好說話,到底怎麽回事?”

“這賊胚,趁過年進的好料,豆粕都黴臭得近身不得。後天就是春節,全國都休息,想退都來不及。人能休息,豬還得吃飯,這春節十天豬吃啥?等死?豬只好吃黴豆粕,到時想退貨都沒法退,這賊胚不是給我設圈套?跟我進那麽幾年貨,死人都知道進什麽貨,這賊胚心裏有鬼,騙書記不懂行,還賴書記簽字。”

楊巡見此變故,心裏立刻明白出了什麽事,悄悄把椅子往墻邊轉移,冷眼旁觀,一聲不吭。果然見雷東寶瞬間眉毛吊起,殺氣騰騰起身,劈手將那外勤從忠富手中搶來,一言不發,“啪啪”就是兩個大耳光。楊巡心說,雷東寶發火了。

雷東寶打完耳光,依然揪著那人,狠狠盯著他,牙縫裏只冒出一個字,“說!”聽完忠富所述,雷東寶不懂也懂了,這事兒有極大貓膩。他怒火中燒,最恨有人騙他。

那外勤本想抵賴的,此時被兩個耳光一扇,啥念頭都沒了,一聲都不敢岀。雷東寶等半天沒聽見響動,就大聲喝道:“四只眼?叫來。”立刻有人跑出去找四眼會計,楞是把四眼會計從年貨分配現場找來。雷東寶這時放了那外勤,退身坐回自己辦公桌,指著那外勤對跑進來的四眼會計道:“他家,爹媽兄弟四戶,停發今年年貨,已發的也追回,一根雞毛也不給。媽的,賊胚,想揩村裏的油。”

那外勤頓時傻了,沒想到雷東寶還想得岀這種連坐的主意,這下他還不給父母兄弟揍死?一時都不顧雙頰腫痛,連聲道:“我做錯事情,我立刻聯系對方退貨。我立刻……”忠富這時候反而一言不發,冷冷站一邊看著,什麽都不說。楊巡忽然想起剛剛身為登峰電線廠廠長的正明離去時候的怒容,估計也是遇到差不多的問題。雷東寶這個外行領導內行,那麽大一個攤子,剛上手時候還能不出問題?他見那外勤哭喪著臉過來打電話,就閃身讓位,跟依然呼哧呼哧的雷東寶說聲“我去看看正明廠長”,就快速脫離風暴圈。

忠富見此也走,但他沒打招呼。雷東寶一眼看見就又大喝一聲:“忠富你去哪?處理完再走。”

忠富冷冷道:“餵豬去。”

雷東寶不強留,鐵塔似地坐那兒盯著忠富出去,忠富走得如芒刺在背。雷東寶等忠富走得不見,才收回眼光看那外勤說電話,聽外勤說得不是回事,他便湊到電話邊問外勤:“他不發貨?”

外勤忙道:“那邊廠長說他們廠今天開始休息。”

雷東寶問:“你知道廠長家在哪裏?廠長爹媽家在哪裏?”

外勤道:“知道,在……”

“那好,告訴那廠長,要麽他發貨,要麽我這邊發人,兩卡車人去他家過年。我雷東寶說到做到,等他一句話。”

外勤戰戰兢兢轉達了,那邊立刻傳來哇啦哇啦不斷的罵聲,雷東寶聽不清楚,也不想聽,就盯著外勤臘月天冒著黃豆粒大的汗珠不斷解釋,不斷做出私人承諾,終於那邊喀嚓一聲掛了,這邊外勤跟雷東寶說:“他們立刻發貨過來,不遠,明天一定到。”

雷東寶還能聽不出外勤承諾的是退還好處,他擡手又是給個耳光,罵道:“蠟燭,不點不亮。我等著,年前不到,我把你們連夜趕出小雷家,以後也別想進小雷家門。你們也都聽著,誰敢采購中下小手,全家三代開除岀小雷家,房子收回。媽拉個逼,想蒙我,摸摸自己卵蛋幾只……”

這邊雷東寶對著一屋子外勤破口大罵,那邊楊巡逃出暴風圈,向正明廠裏去,回頭卻見忠富也憤憤跟了出來,走得比他更快,眼看追上他。他只得有口無心地打個招呼:“忠富哥,一起去正明廠長那裏喝杯茶?”

沒想到忠富正火著,一聽這邀請,就悶頭跟上了。楊巡悔得不行,心說別讓雷東寶看見以為他有事沒事搞串連,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兩人一起到了正明辦公室,正明也是臭著一張臉。忠富直接就問正明:“你也是材料進貨岀問題?質量問題?”

正明搖頭:“規格不對,我要的緊俏貨不給進,我不要的垃圾貨進那麽多,我年後開工吃啥啊。”

兩人同嘆一聲氣,搞得楊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連忙遞煙給兩人,寬慰道:“都有一個過渡期嘛,慢慢來,慢慢來。大節底下的,生氣犯不著。”

忠富看著楊巡若有所思,看得給他遞火的楊巡毛骨悚然。忽然忠富一拍桌子,道:“我也做個體戶去,一家子養一百只豬,也比辛辛苦苦養一萬只賺得多。”

正明看看楊巡,道:“小楊,我們不拿你當外人,你可別給我們說出去。”

楊巡陪笑道:“媽的,別嘴上一套心裏一套,你們不正希望我傳話給書記,嚇唬嚇唬他嗎。誰耐煩管你們雷家自家的閑事,我離開這個辦公室就回家去,過完春節就離家,你們的事跟我無關。不過我倒是歡迎你們春天裏到我那兒作客,我帶你們海邊玩去。”

正明一笑,道:“我以後沒錢才去你那兒,你不許到時候嫌我吃窮你。”

“嫌啥啊,你去我逮住你不放,給我做電器市場的頭兒去。正少個懂行的,只怕你嫌我那兒工資低,規模小。”

忠富嘆道:“正明,你看他多快活,自己給自己做,賺賠都是自己,哪來那麽多窩囊氣。”

楊巡心說,他多的是窩囊氣,進去機關,哪個小毛子都敢訓他,都因為他是個個體戶,不能撂挑子。但他依然笑嘻嘻地道:“忠富哥,這話我倒不是威脅你,剛才書記的態度你也見了,你是小雷家的人,你自個兒最清楚,你那位置是想坐就坐,想撂就撂的嗎?我即使不在老家做事,每次春節回家,也都是帶著煙酒要把村裏書記村長拜一遍的,那叫拜土地爺。何況你們。你們說,這過年過節的,何必拿想不開的事搞自己腦子呢。”

正明和忠富相顧啞然。楊巡見機,殷勤提出請兩人吃飯,兩人都沒胃口,推辭了,楊巡於是順理成章地告辭離開。走到外面,心裏想著雷東寶一個人也難,又要顧著村裏發展,又要把全村老老少少擺平了,還得讓幾員大將心甘情願地賣命,他想著都難。遇到今天的事,換他還真不知道怎麽兩全其美地解決,他很想回去了解雷東寶是如何解決,以便取經,可又不願此時鉆那臺風眼自討沒趣,還是乖乖走了。

回家看到妹妹的白眼,不由心底失笑,他還擔心雷東寶呢,可他自家才四個人的事都還沒擺平。

楊速坐著機關,雖然最後幾天早已無所事事,可依然得捱到最後才能放假,還是楊巡開著車去接楊速回來,楊連當然也一起跟著去。楊邐在樓上看著雖然眼饞那車子,可硬是忍著不下來,鐵骨錚錚。

這一年,楊邐由楊速照料,也漸漸肯聽楊速的話。可楊速全聽大哥的話,一點沒有含糊,氣得楊邐生氣楊速沒骨氣。楊邐本想在飯桌上噎楊巡幾句,但擡眼看見楊巡墨黑的眼光,心中略寒,不敢出言捋那虎須,只是悶聲不響。楊巡也不去招她,既然楊速半年下來都沒軟化了楊邐,他也只好再等,等楊邐夏天考完高考再說。

楊邐反正年夜飯吃完就上樓,三個哥哥都看著她走,沒辦法。等上面轟然傳來關門聲,楊巡才收回目光,對楊速道:“老二,坦白你的女朋友。”

楊速一驚,楊連卻看著楊速開笑,“二哥,哪兒露出馬腳讓大哥看出來了?”

楊速尷尬地道:“八字還沒一撇,再說機關裏窮,我留不留得住她還難說。她是個小學老師,挺溫和善良的一個姑娘。大哥,等楊邐考完,我早點出來跟你做事吧。”

楊巡點頭,“可以。你這件毛衣是她給你織的?”

“原來問題出在這兒,呵呵。不是,這是科室裏一個阿姨幫我織的,我人緣好,那些大媽大姐都幫我。有時候我拿給楊邐的好菜也都是委托他們幫做的。”

楊連大笑:“白讓大哥嚇岀真相來,哈哈。”

楊速尷尬地笑道:“大哥現在眼睛太厲害,大哥兩只眼睛對著我,我五臟六腑都跟透明的似的,啥都不敢瞞著。大哥可以做刑警去了。”

楊巡一笑,道:“別瞎扯,是你自己膽小。初二拿些東西上她家走走,禮多人不怪。老三呢?”

“沒,沒有。我聽媽的,安心讀書。”

“沒出息。”楊巡這個大哥卻是另類。

楊速小心地問:“大哥,你呢?你的個人問題更該解決了。”但楊速不敢提戴嬌鳳。

楊巡大大方方地道:“我看中一個人,她在美國讀書,跟她比,我跟老鼠對比孔雀一樣。不過誰知道呢,十二生肖裏面,老鼠照樣排第一。”

楊速道:“大哥,我們兄弟倆,要錢沒有,力氣一把,你只要吩咐一聲,我們赴湯蹈火。”

楊巡笑道:“嘿,玩兒你哥了,你有才啊。這兩天罰你教我讀英語。”

“大哥饒命……”

三兄弟說說笑笑,可只要稍一冷場,那就是徹底的冷場,三個人的臉色都是沈重。媽媽去世一年,三人都是非常想念。靜默中,忽然聽到樓上傳來輕輕的哭泣,楊邐也是想媽了。三個人更是無語。

大年除夕,更深夜長。

韋春紅總算是春節閉門歇業,本來說好雷東寶開車去接她,可臨了雷東寶卻是來電說有事忙碌,她只得自己騎著木蘭摩托車來,後面放滿年貨行李。

小雷家人看見她倒是客氣,都爭著與她招呼寒暄,但到了雷東寶家,雷母照樣是愛理不理的老太君樣。韋春紅這回學乖,進門就是一個厚厚的紅包,也別什麽金項鏈金戒指了,直接還是給錢最實惠。果然,雷母眉開眼笑。立馬認了這個兒媳。

韋春紅這才又將摩托車開岀去,把兒子接來雷東寶家。雷母背後悄悄問韋春紅,怎麽還不懷孕。韋春紅可真說不出,她也不知道,她也真想跟雷東寶生個兒子。可肚皮不爭氣,硬是不見動靜。看著雷東寶挺喜歡她兒子,還特意帶著她兒子上山打麻雀,她真希望讓雷東寶有個親兒子可疼。

雷東寶這個春節過得滿腹心事。雷霆公司運轉不久,麻煩不斷。資金有限,進來的產品有限,卻要首先滿足村裏的三個實體。因為給實體的貨色都是成本價,相關經手人不大有賺頭,不大有賺頭就不大有獎金,因此大家都想盡辦法做盡手腳,把東西賣給他人而不給實體,搞得實體差點無米下鍋,忠富正明紅偉他們就來造反。再有類似黴豆粕這樣的陷阱,一個小小雷霆公司才剛開業沒兩個月,竟是矛盾百出。雷東寶頭大萬分,罵下這頭冒出那頭,每天都跟填滿炸藥的雷管似的,到處放炮。但是,放炮之餘,他還是得收起暴躁,一一校核與三家實體的往來,千萬不能將正明他們的工作積極性打壓了。

初一時候,無數人川流不息地上雷東寶家拜年,看得韋春紅的兒子驚詫不已。韋春紅則是作為主婦,熱情地茶水招待。雖然忙得沒有坐的時候,可是她今年才算是真正有了主婦的感覺,雖苦猶甜。士根他們四個當然都是來了,不過年初一誰都事兒多,雷東寶沒多留他們,約他們四個初三晚上一起吃飯。

初三那天,韋春紅最忙,一個人獨立燒岀一桌大餐。以她本事,自然不在話下。雷東寶想幫忙,可只有幫倒忙,韋春紅也不願男人幫忙,硬是把他推出去,還不如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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