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1 (6)

關燈
盡興。宋運輝不急於表態,等著楊巡繼續發揮,楊巡就如宋運輝所願,說了很多之後回到正題。

“雖說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可架不住有人吃那一套啊。現在機關的工資又低,有辦法的跳出去到深圳海南闖去,沒辦法的看著我們掙錢眼紅。我挨罰挨多了,總算長了點頭腦,明白一些教訓。一樣是拿出去一百元,我先乖覺一些自己送上門去,最好還是送到個人腰包裏,那一百元叫做人情,以後人家看見我另眼相待。可如果不乖覺等著別人罰上門來,那一百元叫做罰款,錢交出去了還落不下一個好兒。我現在打點上面換他們一個默許,讓我順利開工不來罰款,不僅我可以不讓錢躺在銀行白白扔掉利息,還換來長久的人情,等於是給未來鋪平了道路,還裝上路燈。可我現在為難,大尋不吃那套。”

宋運輝只能“噢”一聲,剝著鹽烤蝦看看楊巡,心說原來楊巡也有怨氣。可也不能否認,楊巡的理由成立。那送人情的苦頭他在東海項目之初也嘗過,雖然沒像楊巡似的還形成理論,可他也太知道,早送一步,自覺送上門,送得讓人眉開眼笑,那效果事半功倍。可能尋建祥沒有主事,沒有成事的迫切感,不能理解楊巡的苦衷。

楊巡等了會兒,不見宋運輝問話,心裏明白還得他繼續說下去,他可不敢逼著宋運輝會話。“大尋為人爽直,以為哥們義氣能吃遍天下。再說他不能太忍,我一般不敢讓他跑出去辦事,怕鬧僵了難以收拾。再有,大尋要做爸了,現在做事的狠勁已經沒有過去足,他現在最愛做的是管住市場,不用說,大尋管的市場我最放心,有大尋在,我幾天不去市場看看都沒事……”

宋運輝終於忍不住笑道:“你直說吧,大尋多義氣我知道,你說說你們有了什麽矛盾。”

楊巡也笑,他鋪墊了那麽多,還不是因為不想惹宋運輝反感,既然宋運輝讓他直說,那他只能婉轉地直說了。“宋廠,你信嗎,大尋這樣的好漢子,他這兩天能把我煩死。別人煩我,我最多塞住耳朵不聽,可大尋是朋友,朋友的話不能不重視。他現在每知道我從出納那兒提一筆錢去應酬,他就得嘮叨我一句。他沒像女人話多,他就嘖地一聲說我又怎麽怎麽了。可他是朋友啊,我得跟他解釋。我本指望解釋清楚了,他以後能不說,可下次取錢他照樣說。他結婚後變得跟守財奴似的,嗳,我說他壞話了。”

宋運輝繼續剝他的蝦,但輕描淡寫地道:“你看怎麽辦好。別人或者是光訴苦沒辦法,你小楊不一樣,你肯定已經想好招數,只想通過我做個中間人做個見證。”

楊巡有些尷尬,又有些高興,跟聰明人說話說費勁也費勁,說不費勁也是不費勁。他有些誇張地雙手伸過桌面,握住宋運輝擒著蝦的右手緊緊搖了幾下才放開,道:“宋廠太理解我了。那我直說,說錯的話,宋廠當我沒說。我的意思是,一個單位得有一個頭,其他人都得聽頭的。大尋看誰都是朋友,再加他本來就在公司裏有百分之十的份額,他心裏跟我是平等的。這樣的關系如果我們能彼此理解對方的工作,那最好,一加一大於二。現在不能理解的時候,合作就費勁了,一加一甚至小於一。我的意思是,我把食品小商品市場百分之十的攤位分給大尋,租金按比例扣去管理費支出,其他都是大尋的……”

宋運輝至此已經摸清楊巡的意圖,和楊巡的價碼,他不等楊巡說完,就徑直打斷,說出自己的價碼。“我明白你的意思。這樣吧,我做中間人,找個時間起草一個協議,你與大尋的合作終止於食品小商品市場,其餘你自己施展宏圖去,市場隨便你抵押,資金也隨便你操作,但你得保證兩條:一,大尋替你管著市場,你照付工資,你前面也說了,大尋管得好,那就讓大尋繼續管下去;二,百分之十二的攤位分給大尋,租金按比例扣去僅限於市場的管理費支出。因為大尋退出,你總不能不給大尋一些補償,百分之十的數字不合理,百分之二的補償不算高。這樣定吧。”

楊巡聽著宋運輝不由分說的開價,心說百分之二的補償怎麽不算高,大哥你知道攤位租金行情不。但那話是宋運輝說出來,宋運輝是他在這兒的靠山,再說宋運輝的其他條件開得幹脆而不糾纏,比他原先設想的還有利一些,他除了答應,還能做什麽?“好,就這樣定。謝謝宋廠長理解我,我本來還以為宋廠會罵我過河拆橋。這樣好,有宋廠理解,大尋也肯定能理解,我能保住大尋這個朋友。”

宋運輝微笑,“這個周末,我們找時間簽一下。”心裏卻說,楊巡這小子,過河拆橋確實有,不過還算是合理。最難得的是當機立斷,竟然是一點情面都沒有,什麽口口聲聲的朋友,凡是阻礙他發展的,楊巡揮刀子時候那個果斷利落。再想自己,想到自己目前面對的牽絲絆腳的關系,他倒要學學楊巡的快手了。

天,是越來越熱。人們一步步地抱怨熱死人,再熱肯定得熱死個把人,毫無疑問得熱死人,而炎熱的天氣還是一再地挑戰人的承受極限。原來人其實比自己以為的更能屈能伸。

而宋運輝的心裏極限在看到報紙上面的新聞時,也是著實如琴弦一般被撥弄了一把。日本首相海部俊樹訪華!這條消息看在等待蟄伏了兩年的宋運輝眼裏,其爆炸性效果卻是不言而喻。

他拿著報紙翻來覆去前前後後幾乎一字不差地看了個透,再也找不出其他暗示信息了,這才放下報紙,燃起一根香煙靜思。毫無疑問,一扇門打開了。或者說,一座堡壘崩塌了。其後會不會產生連鎖效應?

但沒等宋運輝一枝煙燃盡,一個電話直接追到他的案頭熱線。

來電人的聲音充滿華貴的慵懶,絕對看不出第一時間打來這個電話的焦急。“小宋,你可以無視他們外相的訪問,無視接二連三公報的發布,今天他們首相的訪問,你再不能無動於衷了吧。”

來電者名叫小拉,小拉既不姓拉,也不叫拉,原是他支邊下放時候被人硬按上的諢名。當年的他在別人快速起床三分種解決洗漱十分鐘奔到田頭的火熱進程中,他卻對著天邊粉紅的朝霞一聲長一聲短地唱革命讚美詩,因此總是拉集體的後退,被集體群眾怒斥為小拉,小拉人盡可罵。如今“小拉”這稱謂卻隨著小拉父親官覆原職如今升為宋運輝系統的老大,小拉回城高考中榜,小拉搏擊商海迎風弄潮的成功,而成為限量特批產品,只有親近之人才可以當面稱他一聲小拉。準許誰稱他小拉,那是他給誰的天大面子。這個面子,宋運輝現在也是持有。宋運輝頗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能有這等天大面子的原因並不因為他才識淵博,也並不是因為他是東海的常務副廠長,而是因為他不僅握有進口設備在東海的絕對話語權,還擁有系統內進口設備的發言權。正好小拉代理著一家歐洲制造商的設備在中國的銷售。沈寂兩年,小拉早已餓得嗷嗷不絕。

宋運輝如實告訴:“可來訪的是日本首相。自從開工那天誰誰帶來兩個日本客人,他們最近拜訪和資料傳遞都做得挺勤。估計這個電話放下,下一個電話就會是他們打來。小拉,我越來越難堅持,你說喜從何來?”

“小宋,我這回得批評你,你太不敏感了。你難道沒看出,日本首相的訪問意味著多米諾骨牌倒下第一塊嗎?第一塊倒下了,第二塊第三塊還會遠嗎?開始加快審批速度吧,不遠了。”

“好,這就照辦。對了,你給我的資料中,還缺少幾份數據,我前兒直接問你代理的那家公司本部拿了,我有傳真知會你一聲,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秘書一看那麽要緊,天黑了都要趕著送來我家,老爺子一翻,喲,小宋這人做事還真一板一眼,認真。小宋啊,這些技術上的事你自己把關,其他,我幫你解決。快送申報資料進京,最好你來,可以直接先找我。”

“好,屆時少不得麻煩你。”

“哦,對了,南邊那家那家叫什麽來著,那家也是沿海的廠,你了解他們的設備嗎?”

宋運輝立刻明白小拉太子的眼光瞄向那家廠了,看似漫不經心,但小拉瞄上的東西,能跑嗎。“我找找一個同學。過幾天去北京時候根據你代理的產品,我寫份建議吧。”

“革命同志啊,不愧都是下過鄉的同道。小宋,別那麽認真,你跟我說說就行,哪好意思占用你寶貴時間,都知道你忙。我只要了解一個大概,知道一個方向就行。都說你國外技術情報掌握得全,問你沒錯。”

宋運輝沒客氣,笑道:“行,不過我得先問清是改造還是換代。”

“換代!都什麽年頭了,當然得換代!”

小拉說得斬釘截鐵,聽得宋運輝搖頭。改造或是換代,一個文科出身的人怎麽可能了解,可小拉憑什麽說得如此有底氣,就是因為小拉心中有底氣,而且還是底氣十足。

放下電話,宋運輝想了好久。期間果然那家日本公司打電話來報喜,建議展開新一輪實質性的會談。宋運輝雖然口頭答應,可心裏暗想,被小拉太子瞄上的東海,還有別家公司插手的份兒嗎。宋運輝心中暗暗嘆氣。沒想到坐到今天位置,掙脫其他枷鎖之後,又來新的枷鎖。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枷鎖,這輩子,別想清靜。本來他一心看準可以進入的日本設備,打算速戰速決,以他淩厲的談判手段拿下一套設備,開始東海二期,以期盡早生產出他心儀得高端產品。他盼望這一天盼望得太久了。但小拉太子一個肆無忌憚的明示,讓宋運輝無法啟動。這時候,還奢談什麽理想。

宋運輝不由想起女兒宋引前天跟他說的事兒。老師問小朋友們,長大了理想是什麽,宋引搶著說,要當爸爸,老師表揚了宋引。前天宋引說的時候,宋運輝還挺自豪的,全家也都鼓勵孩子好好學習,努力長大,以後也跟爸爸一樣出息。可現在宋運輝想著只有苦笑,女兒拿他當理想呢,他的理想卻在哪兒?他以前上進的目標是什麽?現在呢?回頭看看,越來越發現方向偏離。但是他又能如何?身不由己。他死死地將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這時候心裏開始理解岳父養兒女的策略,和岳父的苦衷。他現在心裏也不願女兒重走他的覆雜辛苦路,他滿心地想,這樣的辛酸矛盾,自己嘗了也就嘗了,而女兒,他既然有能力,就得庇護女兒活得單純愉快。

但是,妥協的想法只在宋運輝腦袋裏存活不到三分種。打心眼裏的,他還是喜歡精英式的人物,比如老徐,比如梁思申,還有比如風度翩翩的小拉。他已經勒緊錢包在家買了鋼琴一臺,他已經親自出馬為女兒物色到本市最好的鋼琴家教,他希望……只要他能。

周三下午例行的時事學習,宋運輝早在開會通知時已經指定學習日本首相海部俊樹訪華的幾篇報道,方平一早遇見他就問,是不是將提二期的事,宋運輝點頭微笑,原來誰都是明眼人,個個心中都有譜。但是與小拉的關系,就像小拉只打他直線電話,打不通就算數,另找時間找他一樣,兩人都是單線聯系,沒第三個人知道。宋運輝也從不打算讓秘書,讓親信如方平者等知道。他不相信自己都守不住的秘密,別人能幫他守住。

讀報還是由老馬主持,完了的時候宋運輝才開始談他的想法,提出全面展開與日本公司的談判,快速推進二期進程。所有與會人員臉上都是不出所料,但又興奮激動的神情,但宋運輝只是布置一個大概,大概的工作都是自身資料的收集和總結工作。這麽簡單的布置,出乎眾人的意料。都已習慣宋運輝的快速高效,一時有些不習慣任務的輕松。

會議的尾聲,宋運輝跟老馬輕道:“老馬,我們兩個等下就二期的事討論一下工作分配吧。”

宋運輝的話雖輕,可恰到好處地讓周圍幾個人聽個清清楚楚。眾人都在心裏愕然,不清楚強勢地大權獨攬的宋運輝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老馬也是在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關上門推心置腹地道:“小宋,我看一個廠裏最犯忌的是政出多頭,二期還是你擔著吧,你行。”

宋運輝看看高大魁梧的老馬說出這樣的軟話,忽然有些心軟。但隨即便笑道:“上回開工典禮上我不是已經挨批了嗎,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我的不是,年輕不懂事,做高興了恨不得什麽都手裏抓著,沒一點集體觀。這回二期是個改變的契機吧。還有一個主要原因,老馬,我出國多,這回去日本,我不占名額,由你主導吧。”

老馬有些心動,但立刻想到宋運輝給的理由牽強,有些無事獻殷勤的尷尬,誰知道宋運輝打的是什麽主意,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不沾那誘餌。他即使不管事,他依然是穩穩坐著正位,急死蠢蠢欲動的宋運輝,他何必攬事上身,自找麻煩呢。宋運輝恨不得他做多錯多,可以借題發揮,他偏不上鉤,不給一絲口實。“小宋,還是你定吧,二期又與一期不同,二期需要更多與原有一期設備的銜接,這些銜接工作,你心裏最有譜,我還是別做二道販子了。”

宋運輝嘻嘻一笑,卻沒再推辭,應了聲“好”,不過最後還是道:“估計很快就會安排去日本考察。老馬,出國人員的政審和出國前教育,需要你把關了。現在護照辦理卡得很嚴,我估計沒時間分出來管這個,而這事又不能委托其他無足輕重的人,只有交給你了。等下我送個名單過來,各部門的都有,你取舍一下,我得去趟北京,趕緊把審批搞出來。”

老馬看著宋運輝走出去,一聲冷笑,果然,早知此人不肯放權,一個人沒挫折沒生病,哪能那麽快改性。但是,老馬又想笑,饒他宋運輝上竄下跳忙得歡,可總是不能繞過他這個坐正位的,想那宋運輝不得不當眾表示要跟他商量二期的時候,不知道心裏多憋屈,沒辦法啊,這是程序,繞不過的程序。老馬“嘿嘿”冷笑,出國人員審批也是,別看宋運輝說得好聽,其實那也是繞不過的程序,他要敢不走這程序,萬一出事,他擔不起。

不過老馬打定主意準備在宋運輝送來的人員名單上一筆不改地簽字,拿上來的名單有他置喙的份嗎。

宋運輝對於老馬不上當光打太極的行為極為郁悶,心說看來誰都不是笨人,誰都不是那麽容易哄騙上當的。但日本的商戶也是頭頂的上司介紹,他可絕不能直接跟那上司說,老大家的小拉已經找來另一家,小拉牌子比你硬上幾倍,領導你下回請早,這回肅靜回避。日本那邊的得敷衍,那是給領導面子,最後才找個不得不什麽什麽的技術理由打發,那才算是交待得過去,最好,還是由老馬主持著打發掉,那就沒他宋運輝的後果,可現在老馬狡猾地不接,他只能另想他招。到任何位置,都無法隨心所欲,太多的精力得花在無用功上,無奈。

一直到下班,宋運輝都關在辦公室裏喝茶吸煙想招,順手擬了名單,卻是撕了又撕,頭大如鬥。一聽下班鈴響,就早早飛車回家。今天不在狀態。

外面下雨,程開顏聽說他能準時回家,就一定不肯走十分鐘路自己回家,一定要等在教育局門口等丈夫來接。等到宋運輝看到同等的還有其他三個婆婆媽媽,他照著一車子婆婆媽媽的指示把大夥兒都送回家後才回自己的家,心裏真是哭笑不得。他已經心煩一天,本想早早回家“啊嗚”一聲丟棄偽裝,跟女兒玩上一通,沒想到還得接受一群婆婆媽媽的碎嘴采訪。他耐著十二分的性子才不煩形於色,更是堅定決心,絕不能把女兒培養得無知至無恥,還一臉不知。

程開顏看看出丈夫等她最後一個同事一下車就板下臉來,忙陪笑道:“雷雨來得急呢,正好你今天早早回家,瞧他們多謝謝你。”

“雨不大,又不是刮臺風,以後這種生意少給我兜來,我一天上班下來累得慌,不高興陪著一群老娘羅嗦。”

“又不是我兜的,大家聽說你來接我,都踴躍著要見見你呢,大家這麽熱心,我怎麽能拒絕呢?”

宋運輝“嘖”了一聲,“你不說又有誰知道,你自己吹著法螺到處說,人家再怎麽也得裝熱心捧場。她們這些本來幾分鐘就到家,現在一來二去,都幾點了,你看,比慢還慢,誰感激你。”

程開顏無言以對,還真是處處被宋運輝說中,丈夫有時間來接,丈夫又是個好威風的人,她心裏得意,就不免坐辦公室裏跟誰都說,大家一起哄,就成現在結局。她紅了眼圈,嘟嘟噥噥地道:“又不是成天麻煩你,偶爾一次,你脾氣那麽大幹嗎呢。我業務不好,話不會說,別的都不好,好不容易有個登樣的老公,能不給大家認認嗎?”

宋運輝再次哭笑不得,卻也不忍再肆意自己的脾氣,可也沒法消除自己的脾氣,只得閉嘴,悶悶呼岀一口氣,被程開顏清清楚楚聽到耳朵裏,程開顏越發覺得自己沒用。好在丈夫對她還是好的,要他來接就來接,工資獎金也都交到她手上,可是,丈夫太高高在上了,她捉摸不透。不過爸爸跟她說過,別胡思亂想,好好靠著丈夫,丈夫就該比妻子強。她聽爸爸的,倒也不硬逼著自己去跟上丈夫。不過這回教訓她記下了,丈夫願意接她並不是意味著丈夫願意接別的女人,其中雖然還有一個長得眉清目秀文氣可人的,那以後她不做那壞事不就得了。

但她很快就領悟過來,丈夫倒車停車的當兒,她湊上去甜膩膩地問:“小輝,你是不是一下班只願意看到妻子女兒父母親?”

“唔,是,聰明。”

“行啦,我以後不帶同事下班了還騷擾你。呀,小輝,我這兒積水很深。”

“等著,我抱你下來。”

程開顏笑瞇瞇地,開心得不行。他們的女兒早聞見汽車聲音開門來接爸爸,見此吐著舌頭拿著小手指刮臉羞她爸媽,宋運輝的心情這才好起來,放下妻子抱起女兒,讓女兒騎在肩上作威作福。程開顏早笑瞇瞇下廚去幫婆婆的忙,留他們父女在客廳裏,女兒向爸爸匯報今天一天做了啥,旁邊爺爺補充。程開顏心說,女兒不像她,女兒是個小鬼精,除了爸爸降伏得了她,其他人都拿她小小女兒沒辦法。可這爸爸經常忙得沒時間,家裏只有任由小鬼當家做老大。按說,小輝也不是那脾氣。

跟女兒飯後又玩了會兒,又教會女兒兩個英語單詞,pig和dog,這才放小人家回屋睡覺。可惜,女兒睡前要聽的故事宋運輝胡謅不出來,他說出來的故事沒三句就穿幫,這方面的功力,不如程開顏多了。

小人家睡覺的時間,全家人都是如臨大敵,爺爺奶奶溜出園子乘涼去了,宋運輝坐書房裏,聽隔壁傳來女兒與妻子絮絮叨叨的對話,他全神貫註地聽著,聽著,忽然腦袋裏冒出新的念頭。他又沈下心來好好在心裏做了一番推演,這才舒暢地微笑起來。起身輕手輕腳摸到女兒房間裏,卻見蚊帳裏的女兒已經睡著。程開顏沖他擺擺手,悄悄鉆出來,他卻鉆頭進去又偷偷捏捏女兒的小掃帚辮子才作罷。

下去乘涼,園子裏茉莉花香撲鼻。宋季山向難得一起乘涼的兒子驕傲地展示他從周圍山上移植成活的草藥。如今生活穩定,他終於敢公然撿起年輕時候愛好的中醫中藥,由著自己的愛好把家中小小園子種成百草園,給兒子書房門口貼上三味書屋。宋母則是精研飯菜糕點制作,當然目的只為宋引小小嘴巴的喜歡。

看到爸媽終於敢挺起胸膛說話,擡起頭笑,宋運輝心裏驕傲。他小時候的理想,其中一條正是要全力庇護全家不受欺負,如今,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只可惜姐姐……

宋運輝扭頭看妻子,見三十歲的程開顏在月色下面容嬌好如才剛二十出頭,兩眼清純更是不亞於二八少女,不由一笑,也好,能讓妻子沒心沒事地過日子,那是他這個做丈夫的本事。程開顏似乎感覺到有人註視,回頭看來,吐吐舌頭做個鬼臉,看那鬼臉,不得不驚嘆遺傳的造化神功,母女兩個竟然一模一樣。

回頭,宋運輝給了老馬一份與日商接洽的名單,和出國考察的名單。那份名單,宋運輝充分照顧到所有被他排斥的大佬,還有搖擺在老馬身邊的親信,當然也不會忘記安插他自己信任的做實際工作的人。老馬看了驚訝不已,此人什麽時候生了良心了?

但宋運輝自己去北京時候,帶上親信方平親自會見了小拉引見的外商,卻把審批報告交給小拉,由小拉帶著宋運輝的另一個親信代為辦理。關在賓館裏整整昏天黑地地談了三天三夜。

小拉只在最後一天參與了一下,等結束談判,他去外商那兒說了會兒後來到宋運輝房間,將審批批覆交給宋運輝,笑道:“這麽快就觸及實際問題了?你就不怕我拿不下批覆?”

“小方,麻煩你去看看周圍有沒有賣吃的,餓死。”宋運輝遣走方平,才跟小拉道:“他們的設備基本上可以用,他們自己也承認有兩套附加設備的功率跟不上,希望我外購。我有一個朋友以前做的設備倒是最合適的,可惜他們的現在還卡得嚴。估計得用日本的。”

小拉點頭,“那就這樣定。”

“有機會我把我那個朋友介紹給你,他現在美國讀MBA,應該快畢業了吧。畢業估計還是回那家公司,我改天讓他聯絡你。就我們行業來說,他們的設備是最全面的,他那個人做事也活。”說著拿起批覆,翻開看看,看到簽字和印章,不由揚揚手中的批覆笑道:“早知道問都不用問,小拉兄出馬,無不手到擒來。”

小拉不由笑道:“你幹嗎還一分鐘兩百字的語速啊,談判已經完了。老外說跟你說話太壓迫人了,問題又多又快,沒有充裕時間思考。聽說你已經安排人員考察日本公司?”

宋運輝攤攤手,略表遺憾:“有些,我也不能太獨裁,剝奪廠長的意思。不過最後技術認定都在我手裏,讓他們去日本看看吧,從沒岀過國。你要不要與我們老馬打個招呼?”

小拉一笑:“我不跟無法拿主意的人說話。要不你現在就幫我跟你的朋友聯絡?”

“好。”宋運輝拿出信紙,邊寫邊道:“現在是他們那兒的早晨,不知他在不在,給他留個傳真。我把你大哥大的號碼寫上,如果我不在,直接找你,行吧?”

“行,你已經把我身份在上面交待了。你一手英語很漂亮啊。”小拉說著起身,叫門外等候的手下進來等傳真。

“你也很不錯,口語尤其好。我們前三屆的人,按說英語好的人不多。剛進大學時候,英語課簡直是受罪。”

小拉呵呵地笑:“我一向英語好,高中時候就背十四行詩。當年插隊時候我讀英語他們批我,我告訴他們,是恩格斯的語錄,傻眼了吧。呵呵,什麽叫做知識就是力量。他們背毛選,我背祖宗的。”

“當年吃了不少苦?我也插隊,養豬,那挑豬泥的筐子特制,很長,我那時才初中畢業,挑著老是擱到小石頭上給翻了,打自己一身臭。”他說著把傳真交給小拉手下去發,要小拉手下看到方平叫回來。

“我?那豬泥我也挑,叫積肥。但我挑著總喜歡繞大圈,因為有一戶農家園子裏總是開著花,最不濟也有幾朵臉盆似的向日葵,看著那些花兒,人才覺得還是活著的,生活還是有陽光的。那時候……人傻。”

宋運輝不由得笑:“天啊,那農家估計怎麽也不會想到,幾朵花兒招來無妄之災。”

小拉一想也笑,笑了會兒才道:“那時候我們天真啊,滿心都是理想。不過不能不承認,那時候特容易滿足,生活那麽苦,人還成天笑呵呵的。現在……現在你有沒有覺得理想不知失落在哪裏了?”

“我承認,我前兩天才想過這問題。我女兒在學校裏說她的理想是當爸爸那樣的人,我忽然想到,我的理想呢?我好像現在只有一個理想,讓家裏人在我庇護下無憂無慮生活,整一個小農經濟。”

小拉一笑:“我現在理想是在美國或者加拿大買房買車。我第一步目標是把我兒子送出國讀書。實際吧?真不知以前那些花好月圓的理想跑哪兒去了,咱說起來也是受高等教育的,怎麽現在心裏只有庸俗的生活呢?哈哈。小宋,我們同齡人真是有語言,我再告訴你一個笑話,我一個小小小小的表妹,她現在凜然叱我變得面目可憎,可讓我整整氣了三天。再回頭一想,她還是擡舉我,我要是面目可憎,那也算是有個性,我根本是面目模糊,哈哈。”

宋運輝聽了不禁也笑,“看來還是血肉模糊稍微有點血性,你們這些文科出身的,笑死人不償命。”

小拉看到方平進來,就收聲了,又恢覆一臉高高在上的模樣。正好此時虞山卿的電話進來,虞山卿的聲音很有興奮的意思。

宋運輝不得不將話筒拉開一些才能避免耳朵受苦。“小虞,應該畢業了吧?還回原來那家做?”

“當然,簽約的,否則以後一步別想入美國國境。總算苦日子到頭了,才上公司報到安頓下來,你傳真來得巧,我正好回原租房拿東西,等明天可能你秘書得給你我這兒的新號碼了。怎麽樣,還是年初的老樣子?”

“老樣子。跟你介紹個朋友,你自己說吧。我下去找一下同事。對了,你太太那兒需要幫些什麽忙嗎?”

虞山卿笑道:“不用你出馬,我有信心讓你介紹的朋友幫我。呵呵。謝謝你,兄弟,我很快會回國一趟,去看你。想要帶點什麽?”

宋運輝一點不客氣:“帶套西裝來。”

把電話交給小拉,宋運輝和方平下去討論與外商談話的總結。兩人沒坐大堂吧,而是坐到等候區的沙發上說話。方平原本只聽不說,到這會兒兩個人了才發起牢騷。

“宋廠,怎麽管管老趙才好。引進設備的事跟他們碼頭又不相幹,他這兩天爭著也要去日本,非得把我下面的人擠走。這回老黃又沒去,他還爭什麽爭。”

“港機也得引進,國產的噸位跟不上。這回我沒提,他急。”

“急也不能這樣啊,他這人別的都好,就是特貪。什麽便宜都要先沾。”

“嗯,不過他有一樣好,自己沾,還帶動著碼頭職工鬧好處,大夥兒都肯聽他,老黃在碼頭說話的份都沒有。老趙想去,不好拒絕,讓他伺候老馬去。你退出一個人,不久由你帶隊去歐洲。歐洲的事先藏藏再說。明天約見日商的事聯絡好了沒有?”

方平點頭:“約好了。不過只訂兩套設備,太給他們成套幻想,會不會事後引起反彈?尤其是我們上面的不滿?”

宋運輝嘆息:“沒辦法啊,戲不做足,上面怪罪。這回還算好,禁運搞得有幾家至今還沒動靜,前兩年籌建時候才忙,我們白天壓根兒沒法工作,都拿來應付那些走馬燈似的關系戶了。你那時還沒來。”

方平笑道:“要不明天你借口不去,我去吧。”

宋運輝笑道:“天子腳下,上面拿探照燈照著我們呢,我既然來了哪敢不去。再說我得跟他們談談考察接待的規格,畢竟是老馬去嘛,怎麽都得打點周全了。我一個同學以前跟日本人打過交道,據說細節必須都談清楚才行。”

這時候小拉說完電話下來,說與虞山卿已經初步談了個合作方案,等虞山卿回頭打報告申請了再定。看看時間已經很晚,小拉沒多占時間,感謝幾句走了。

宋運輝親自送到門口看著小拉上車才回。走進大門,才對身邊的方平道:“明天跟日本人談的時候,你當著我面聲音不重不輕地暗示一下,你就說老馬最愛說‘寡人有疾’。”

“寡人?什麽寡人?宋廠再說一遍。”

宋運輝只得掏出筆在手心寫了給他看,“這還是你一個本家告訴我的,我那大學室友方原現在國外做研究,一直想回國來指導我。老馬難得出國,他這年齡,只怕以後也沒太多機會了。我們辦事的得替他安排好。”

方平記下這四個字,心中不知道宋運輝打的什麽主意,竟然肯屈居辦事的角色。“可如果真讓老趙去,那一隊人裏面真正與設備相關的只剩一個了,還怎麽談判?”

宋運輝站電梯裏不便回答,只是笑著不以為然地搖頭。方平想了想才一拍腦袋笑道:“你看,我又當真了。真沒法把他們當成旅游團。有一個在已經夠分量。”

“老馬也是懂行的,別小看他。早點睡覺,明天日本人比這三天的更難搞。”

方平快手地開門,可忍不住嘀咕,“可真是浪費,這一隊人,得多少外匯。”

宋運輝想不說,可不願低落了親信方平的士氣,只得解釋:“有時候內耗雖然看不見,損失卻比這種浪費大得多。拿這種看得見的浪費解決一下內耗,也是不得已的辦法。老馬他們這批去日本考察的人員名單安排上,我側重建廠老功臣,有些東西……我們自己知道吧。我們廠新,做事環境已經算不錯,想想金州。”

“是,大家都說,幸虧是做事的宋廠攬權,呃,主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意思差不多。”宋運輝笑笑,不過心想,如果換成是老馬攬權,估計大家在工廠建成後也會說幸虧是馬廠攬權,新廠,元老們多少占點便宜,誰攬權都一樣。

宋運輝還是聯系了老徐,老徐挺忙,經常全國各地的跑,難得見面,這回倒是有緣,宋運輝一聯系就約好時間見面。這回見面的地方是在全聚德。

兩人交流了一下彼此近況,老徐奇怪宋運輝既然已經大權獨攬,為什麽還不下手,要宋運輝別拘泥成規,開始尋找機會。宋運輝沒隱瞞,說二期就是機會。宋運輝心裏,基本已經厘定思路,小拉這麽好的刀子不用,更待何時。

梁思申的暑假,是陪著吉恩等三個上司考察中國。他們從北京開始,再到廣州,然後折回上海。梁思申根據爸爸的提議,沒聯絡外辦走走過場,搞個會見,就算完事。她通過爸爸的關系聯系到三地的計委和工商銀行,雖然是關系打頭,但三地這兩個機構都很願意安排這樣的會見,甚至可說是踴躍。如此高層的會見,自然比梁思申自己冬天時候在廣州上海跑一圈的效果好得多。再去證券市場,又是一番新的面貌,裏面人頭簇簇,甚至有人如打撲克牌似的一下拿出一疊幾百張身份證申購新股,據說是把全廠人的身份證拿來一起壓新股,因為新股中簽率太低了,每張身份證又有限購額度,不多拿些身份證來中不了,等中了大家平均分收益。吉恩等三個看看有限的股票,再看看無限的人氣,都很有感覺。回頭吉恩就說,上海很可能後來居上,成為全國經濟中心。

但是,吉恩不是中國人,更不是上海人,吉恩肯定了上海的未來,卻認為現在還不是他們這樣的公司進入的時候。吉恩開玩笑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