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0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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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卻見雷東寶叉著腰站在一堆衣服面前發呆,發了會兒呆,也不知怎麽想了,忽然蹲下扯住床單角狠狠打上兩個結,站起來,又是叉腰發呆,卻沒扛起布包,而是伸腿一腳將布包踢到屋角。待得雷東寶轉身,韋春紅看到他一臉沮喪,竟然是一臉沮喪。雷東寶看見韋春紅,立刻變了臉色。兩人瞪著眼對視會兒,雷東寶走過去,扛起背包,卻又放下,對韋春紅道:“現在扛出去,下面那麽多人吃飯,你臉上不好看。你拿些酒菜上來,我等下走,不會賴這兒。”

韋春紅不知說什麽好,轉身下去,拿了兩瓶啤酒,幾個冷熱菜上來,放下就走。雷東寶打個電話給士根,告訴士根他暫時不回小雷家,卻聽士根勸他,要他和韋春紅好好說說,不要鬧僵。雷東寶沒回答,扔了電話。他心底終於慢慢生出一顆一顆的火苗,不等第二瓶啤酒下肚,就已經燒岀一肚子的火。都在逼他。小雷家的時勢逼他,老娘逼他,士根正明忠富紅偉他們逼他,銀行貸款逼他,他自己的意氣逼他,本來還有個韋春紅這邊是最隨心所欲的,現在韋春紅也逼他。都逼他,逼得他沒個落腳地,逼得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都沒人體諒體諒他現在心裏壓力有多重嗎?雷東寶什麽菜都沒吃,凈是喝啤酒,兩瓶不夠他喝。他自己下去,熟門熟路又取四瓶上樓。

醉眼朦朧中,他又翻出電話打給宋運輝,撥完號碼就急著道:“小輝,我問你,你說我他媽現在這麽辛苦幹什麽?我忙得跟龜孫子一樣,他們都說是應該,誰讓我他媽是書記。我想過點好日子,他們都反對,怕我只顧自己過好日子不管他們。你說我他媽圖什麽?以前圖吃口飽飯,後來圖跟你姐過好日子,現在呢?好日子想都別想,我還要辛辛苦苦賣命。我這條勞碌命,他們看準我是勞碌命,都當我混帳看不明白,誰都逼著我拼命,呵……”雷東寶忽然覺得不對,電話裏怎麽傳來“嗚嗚嗚”的聲音,好像並沒接通。他氣得扔了電話,繼續悶頭喝酒。

韋春紅又偷偷上來瞧,見桌上菜沒動過,空酒瓶卻已經在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不知幾只,雷東寶手裏捏著啤酒瓶還喝。歇一口氣的當兒,韋春紅看到他岀掌從上往下抹了把臉,然後看他呆呆發楞。韋春紅一時心軟,走了進去。雷東寶聽見聲音轉頭見她,撐著酒瓶子起來,道:“打烊了?我走吧。”人卻往衛生間走去。韋春紅分明看到雷東寶臉上一臉的水,不知酒怎麽喝到臉上去了。她想著不好,也不顧害臊後面跟去,等他方便完,沖完水,她硬按下雷東寶的頭,要他張嘴,她幫著雷東寶將一肚子的酒摳了出來。全是酒,沒一點菜。

雷東寶吐完,更沒了力氣,靠墻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韋春紅拉不動他,只得從那一堆衣服裏拿來屬於雷東寶的毛巾幫他擦臉擦手。然後打掃衛生。雷東寶一動不動看著韋春紅忙碌。韋春紅忙完,見雷東寶的胖手直直伸向她,以為他要起來,便伸手拉他,不想卻被雷東寶拉倒,落到他懷裏。她聽雷東寶唉聲嘆氣地說,“我累死了。”不知怎的,韋春紅的心又軟了,情不自禁地原諒他從來出差都不給她帶東西,原諒他拖了一年還沒結成婚,原諒他從來對她一陣熱一陣冷總體趨勢越來越冷。雷東寶沒有放開韋春紅,迷迷糊糊間,只覺得要抱住什麽要緊東西,絕不能放手。

第二天醒來,他看到自己躺在衛生間地上,身下墊了褥子,身上蓋了被子。他忘了昨晚做了什麽,起身時候也沒太多宿醉的難受。下去看到韋春紅,韋春紅不說話,卻眼皮紅腫看著他嘆氣。雷東寶不知道昨晚跟韋春紅怎麽了,試探著強硬地道:“我不拿走衣服。”

韋春紅嘆聲氣,“唉,隨便吧。”轉身走開。

雷東寶看著,發了會兒楞。很快韋春紅端來兩付大餅油條,一只茶葉蛋,一碗豆漿。雷東寶吃,韋春紅坐旁邊默默看著,幫他剝茶葉蛋,兩人都是無話。等雷東寶吃完,韋春紅輕道:“你晚上來,我給你燉著冰糖梨呢。”

雷東寶有些意外,不清楚韋春紅態度怎麽有了轉變,應了一聲“好”,但看著韋春紅臉色著實古怪,便問:“怎麽了?我昨晚怎麽你了?”

韋春紅搖頭:“沒有。你回去悠著點上班,別太累著。上去換件幹凈襯衫再走吧,那件白隱條的,我早上剛熨的。”

雷東寶更摸不到頭腦:“你幹嗎呢?你不會晚上要我好看吧?”

韋春紅哭笑不得,只得道:“怕就別來。”

雷東寶這才覺得正常,上去換件衣服走了。韋春紅看著他滿是精神的背影,想到他昨晚滿臉的水,還有徹底的疲倦,心裏微微的疼。

士根將從正明那兒罰來的錢交給雷東寶的時候,特意掩上辦公室的門,按住雷東寶準備簽字的手,嚴肅地道:“東寶,你要看清楚,這個數字不小,十萬。你想清楚了?”

“不然你還有什麽辦法!?”

“我怕你想得太簡單。這種事要是被告發了,你得坐牢。但你還別以為村裏人能幫你說好話,說你是為大家作犧牲,大家只會說,書記拿去十萬,恐怕五萬落進他自己兜裏了,這事兒誰說得清啊。你看,你還得背黑鍋。”

雷東寶皺眉道:“操,我每天沖人低三下四,有人還說我吃公家錢養那麽胖。都聽他們的,我們還做什麽事。”

士根還是沒有放手,悠悠地道:“東寶,你還記得當年老書記自殺的事嗎?今天的錢,你經手,我也是經手,我怕,我不願擔負犯法的責任。根據忠富紅偉正明他們的說法,我們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我們所負責任,雖然我們的收入已經被人罵太高。東寶,你為自己想想。”

雷東寶索性放下筆,看著士根道:“你請我吃飯要跟我單獨談的就是這些話?他們幾個現在也吃到味道了?剛開始加工資時候他們還高興得跟錢是偷來的一樣呢。”

士根道:“正明銅廠的事還不夠教訓他們?該想想辦法了。”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你們一起想些主意出來,怎麽做。別都來問我,我只有一只腦袋。我現在先解決最要緊問題,你別給我打岔了。”

士根一楞,誰打岔了?“你也別打岔,我問你,你拿走這十萬,你想好了沒有?我看照這勢頭,十萬口子一開,以後還得幾萬幾萬填進去,一直等到銅廠電線廠全部順利運行。我問了人,一萬,坐一年。”

雷東寶反而笑出來:“我運氣不會那麽差吧?誰揭發我去?你們?收錢的人?拿來,我簽字。趁正明那兒正好現在沒錢發,趕緊重新定個工資獎金辦法出來。我看讓忠富紅偉也做些手腳,先掖陣子利潤,好讓新工資獎金辦法推出。具體你們去考慮吧,別忘了我。”

士根見雷東寶說了就走,忙伸手拉住,“你急什麽,離晚飯時間還早,那麽早去幹嗎?還有件事……”士根老臉有些尷尬地摸岀一張敲了章的介紹信,交給雷東寶,“你媽那兒的工作,我替你做了,我說銅廠一炸,縣裏追究炸飛國家財產的責任,要靠韋老板出面找領導擺平。你媽答應了。”

雷東寶一時迷糊,拿到介紹信一看,才知道原來士根終於在結婚證明上蓋章。雷東寶“嘿嘿”一笑,把介紹信收進皮包,“你們真勢利,眼看著我現在坐在火山口上,你們才讓春紅進門。也不想想人家還肯來不。”

士根臉一紅,道:“要不我去說說?”

雷東寶笑道:“你還真想得岀,走了。羅氏沼蝦賣得好,我還得去忠富那兒拿兩袋捎去。”

雷東寶是夜在韋春紅的飯店請陳平原吃的飯,席上自然有牛蛙、羅氏沼蝦、尼羅羅非魚。飯後騎摩托車“護送”陳平原的汽車回家,交給陳平原一個袋子,看到這樣大的數目,雷東寶原以為陳平原會嚇傻幾分鐘,但陳平原不,陳平原甚至都沒問要做什麽,對著一包錢吸了兩枝悶煙,終於答應收下,然後親自送雷東寶到樓下。雷東寶心說真狠,可也放心大半。就沖他跟陳平原那麽幾年的交情,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陳平原對別人如何,他不好說,對他,那是絕對不會收了不辦事的。

雷東寶回到韋春紅那邊,把士根剛給的介紹信交給韋春紅,不過,雷東寶很真心地跟韋春紅說:“這一年我不會跟你結婚,會連累你。”

韋春紅看看介紹信,再看看雷東寶,輕松地道:“我不怕。我只懷疑你心裏壓根兒沒想跟我結婚。”

“有些問題你想不到,別以為太簡單。”

“我不怕。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就像今天一樣認真跟我說話,我死也值了。”

雷東寶雖然不能明白韋春紅幹嗎對他這麽好,可心裏還是著實感動,“幹嗎死啊活啊,那明天就去辦了。禮拜天這裏辦幾桌酒,我要把幾個人請來。”

韋春紅有些無奈地看著雷東寶,無奈地笑道:“這幾個是不是你不用結婚做幌子請不來的人?”

雷東寶“呵呵”一笑,默認,他也沒覺得被揭穿有什麽不好意思,早知道韋春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機靈得很。韋春紅也沒法拒絕,心說未來她的飯店可能就成雷東寶犯罪現場了。她還能不知道雷東寶的小雷家最近遇那麽多事,雷東寶想要做什麽。猜都猜得出來。

楊巡的二期終於開業,他做了無數工作,才把原先食品日用品混雜的局面調整了,改為樓下食品樓上日用品。期間不知吵了多少架,而且還動用武力強搬。楊巡負責吵架,尋建祥負責打架,但兩人因此好一陣子晚上不敢出門,怕被人黑了。終於全部搬好,雖然只是花了半個月,楊巡還是覺得跟度過漫長一年似的,操心得即使是他那麽年輕的人,竟然也會冒出好幾根白發。

楊巡還在市場沿街屋頂上花邊似的做了一圈廣告牌,那是他等火車經過上海北京看到在東北實踐過一次,如今照搬照抄,當中老大一塊就先給了他市場的聯系方式。這圈廣告牌生的意外財,讓楊巡終於可以在三期預算之外有了餘錢,可以拿回家讓老娘還債。

楊巡眼看最近幾天稍微有閑,就跟尋建祥商議擬訂最近幾天的工作計劃,讓尋建祥可以行之有據,他準備回家一趟。不想宋運輝打電話來楊巡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飯。楊巡當然是滿口答應,都不問宋運輝有什麽事,也覺得到時尋建祥一起去也是理所當然。

傍晚時候,宋運輝自己上來市場辦公室,看到兩個人就笑道:“大尋,你自己做飯吃。今天市規劃局長請我,我帶小楊過去看看,拿以前插隊老友名義讓楊巡認識認識規劃局的同志。小楊,你換好點的衣服,帶足名片。”

楊巡連忙答應,拿衣服的當兒,忍不住問:“規劃局具體幹啥的?”

宋運輝笑道:“我們職工小區後面本來規劃有條路,規劃局不知怎麽偷偷給改道了,這一來我們廠車不是要繞遠道進小區了嗎?我找他們市長說,他們今天請客道歉。小楊你這下明白規劃局是幹什麽了的吧?”

楊巡笑道:“我也有聽說他們是做這個的,市場造之前還去他們那裏蓋章批規劃紅線,只是有啥用啊……不過宋廠長介紹的人我一定要抓住機會認識,換個場合我遞煙上去人家還給扔回來呢。”

宋運輝笑叱:“別說的那麽可憐,現在誰都知道楊巡大老板,開個老大批發市場,什麽貨色都有。你頭發抹的什麽啊。”宋運輝心中補充一句,跟漢奸似的。

尋建祥笑道:“現在好多人給小楊介紹女朋友,小楊現在頭面註意得緊,走出去看背影就是許文強。”

楊巡只是笑,並不反駁,收拾妥當,與宋運輝一起下去,上了宋運輝自己開的切諾基。宋運輝上車就跟楊巡道:“大尋女朋友……你跟她說話方便嗎?”

“方便,宋廠長有什麽話要我捎給她?對了,她戶口已經轉過來,準備跟大尋領證轉正了。”

宋運輝略微尋思了一下,道:“她一個人來這裏,心裏可能不放心。你有機會跟她說一下,只要有大尋在,她在東海就沒人敢動她,我會逐步給她表現機會,一步步升遷。”

楊巡立刻領會宋運輝的意思,點頭道:“她還小,不懂宋廠長跟大尋的交情,說話時候也談起過她的擔心,怕東海的好位置不牢靠。大尋口風嚴實,不肯亂吹你們倆交情,難怪她小姑娘胡思亂想。”

宋運輝微笑,他還能看不出尋建祥看他平時這麽辛苦,不願拿小事麻煩他的意思。“我怕跟大尋說了等於白說,還是你幫我傳達吧,你把握一下怎麽說話,別嚇到小姑娘。還有順便也跟她說一下,別跟我太太提東海的事,沒事也別跟我太太走太近。我太太腦子單純又好管閑事,所以我才遠遠把她放到縣教育局,跟東海項目人員隔離,免得她操心那麽大個攤子,省得我上班是東海回家還是東海。”

楊巡至此才終於融會貫通,明白怎麽回事。不由笑道:“我讚同宋廠長的意思,家裏嘛,男人出來獨當一面,女人還是好好管好家養好孩子。女人外面做事太辛苦,我們能擋著,就讓他們歇著。”

宋運輝心中暗笑,他說的話,哪天楊巡不是完全讚同而且找出讚同理由的。不過這種話倒也讓人聽著歡喜,楊巡有楊巡的本事。一會兒到了飯店,與東海其他幾個職工匯合,大家與規劃局的和和氣氣吃了一頓飯。宋運輝如此介紹楊巡:這個小弟是我插隊時期認識,當年我就住他家,彼此兄弟相稱。於是,規劃局的自然對楊巡另眼相待,但楊巡還是替宋運輝喝了不少的酒。

因此楊巡第二天上了火車,人還糊裏糊塗不是很清楚。但再不清楚他也算是個老出差,上去火車便逮住一個到乘警,想辦法混到一張硬臥,便抱著錢倒頭大睡。他年輕,一覺睡醒,早又容光煥發,什麽事都沒有。

睡足之後,他才有充足的腦力仔細回想昨晚酒席上面的閑談。這一回想,才終於明白,規劃局除了批紅線圖,果然還有其他很大“用處”,宋運輝幫了他一個天大的忙。他當然清楚,宋運輝幫他,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於他來說,他不能不記宋運輝的恩情,而他的報答,自然是著落在尋建祥頭上。

因著楊邐的信,楊巡回到家裏,看到媽媽的時候,自然是上下打量個仔細。果然見媽媽臉頰一邊一團黑斑,看上去異常蒼老憔悴。楊母看到大兒子意外回來,高興得很,可也留意到兒子的反常,笑著問:“你看啥?媽臉上還描花不成?”

楊巡不敢在媽面前胡說,忙笑道:“媽,你知道我突然襲擊來幹嗎?我來查你在家都吃些什麽。”

楊母道:“還能吃什麽,地裏岀什麽我吃什麽唄。老大,你這回回來又黑又瘦,臉色也不大好,很苦?”

“總算結束了,三期已經結頂,等著裏面粉刷收拾一下,可以租了。媽,我這回帶來些錢,你把這兩個月到期的都給了吧。”

“哦喲,好,好。我先給你做飯,晚上算帳。老大,竹園子裏捉只雞,還是你殺。”

楊巡分明聽出媽媽“哦喲”一聲中濃濃的如釋重負,也不知是他被楊邐心中斥罵後過分留意了,還是媽媽果真如釋重負。他到後面竹園捉了只公雞,知道媽得留著母雞下蛋。等他操刀放血做完,他媽也正好燒了一大木盆滾水出來讓他給雞褪毛。楊巡拿筷子把雞毛大致滑拉幹凈,便掏出內臟清洗,雞殼子交給他媽仔細拔去細毛。

楊母拔著雞毛,閑閑地道:“這回做完,總可以歇一陣了吧?你個人問題考慮沒有?”

楊巡沒想到媽媽問起他的個人問題,笑道:“有幾個朋友給我做介紹,我先看看再說。三期還沒完,沒時間啊,每天打仗一樣,空下來就是睡覺。不過看起來三期結束後,還得另外想項目出來,不能讓我的批發市場被人趕上。昨天跟著宋廠長和市規劃局的人吃飯,才知道原來全市有那麽多各種各樣批發市場準備開工,都是看著我這邊做得好,有樣學樣了。有什麽羊毛衫市場,輕紡市場,水果市場,食品市場,跟我學的食品日雜也要上兩家,那麽多,以後不知道要分去我多少客流。我總得想個辦法才行,別讓他們趕上我才行。”

楊母聽了又愁上了:“他們怎麽也不自己動腦筋想主意出來?這樣抄人家的,鬧得你追我趕的還能有個完?”

楊巡笑道:“媽你愁什麽,我回頭跟人簽店鋪出租合同一簽就簽五年,這麽多店鋪都給我拴著,他們就是開個比我大十倍的市場,也找不到人開店。就是開滿店了也開不出好店,現在個人大批發商都在我那兒。放心,人是活的,隨時可以調整對策,有的是辦法。只是我得想辦法讓市場容下更多店鋪。”

楊母道:“老大,錢會不會不夠用?”

楊巡又是仿佛看到媽媽的擔心提到嗓子眼,忙笑道:“先緩緩再說,暫時不用。錢的事,我準備另外找個途徑解決。”

“哎,不行,不能借高利貸,利息太黑。你還是計劃岀個數字,媽替你借,錢的事情,交給誰都不能放心。”

楊巡當然知道錢的事有多重,除了媽他還真是交給誰都不放心。但是,他看看媽媽削瘦的肩胛,想到楊邐的責備,心中不忍再把如此重擔交付給媽,假裝若無其事地道:“我當然不會去借高利貸。不過媽你可能不知道,現在能借錢的已經不止銀行信用社,剛剛市裏成立一家國托,全稱是國際信托投資有限公司,拗口吧?我剛聽說我們這樣的單位也能問國托借錢。它只要政策能讓我借到錢,我請宋廠長出面幫我說一下,宋廠長在市裏說話有份,他幫忙,應該很容易借出錢來。媽,你知道宋廠長怎麽向人介紹我?”

楊母聽著有理,便被兒子成功牽走話題,“宋廠長可真幫你,哪天他春節回家,你帶媽過去好好謝謝他,讓老二老三老四以後見面叫他叔叔。”

楊巡大笑:“人家還不到三十呢,哈哈,宋廠長每天最頭痛的事情是臉上沒有皺紋,表情嚴肅不到底。”

楊母驚道:“這麽能幹?人家這是吃什麽長的?他怎麽介紹你?”

“他說,他插隊時候來我們村,正好住我們家,我們家對他很照顧,跟一家人一樣。他這麽一說,人家市裏無論多大的幹部都對我另眼相看,起碼不會給我吃白眼。你說,借錢的事,只要政策規定有份,我打著他的牌子,再上下活動一下,還不是一句話?”

楊母連連點頭:“老大,只是他跟你非親非故,除了大尋放你那兒以外,你說,他幹嗎對你這麽照顧?可不會是人家照顧你就上臉,粘住人家不放吧?人家宋廠長年輕不便明說,你不能白沾人家那麽多人情。”

楊巡連連否認:“沒,哪會。那是宋廠長人好,再說他想照顧大尋,又沒別的辦法,就通過我多給大尋好處。不過我是真記他的情,可他早跟我說了,不許我請客送禮,大家那麽熟悉,如果我送上去他退回來,大家都沒意思。我猜他可能是上面沒人,不敢留下汙點被人抓了把柄,他平常做人非常非常小心。但媽你放心,我會留意著,不請客不送禮,總還有其他辦法還宋廠長人情。腸子洗好了,雞給我,我快手。媽你老花眼鏡怎麽還沒配去?多不方便,算帳看賬本也累。”

楊母不好意思地笑:“又沒多少大事,再說去趟城裏多麻煩,單為配付眼鏡花那車費幹嗎。”

楊巡心中了然,媽省錢,“回頭我回去時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們配了眼鏡我再去火車站,我給你挑付好看的,媽,金絲邊的好不好?媽戴上跟老師一樣。”

“去,尋你老娘開心。”楊母雖然叱著,臉上卻是笑瞇瞇的。帶著洗好的雞進去煮。楊巡跟去,趴竈窩裏生火。母子倆話說個沒完,一直說到飯桌上。

楊巡見媽吃了大半碗飯就擱下了,非要給媽再盛,楊母連連阻止,說晚上吃太多睡覺時候胃會不舒服。楊巡就沒勉強,媽在三年自然災害時候落下的輕微胃病,偶爾天冷或者紅薯吃多了會鬧幾下,他打小就知道。飯後兩人一起算帳,楊巡敲打計算器算一遍,楊母撥拉算盤算一遍,核對上了,就數岀錢放進一只信封,寫上債主的名字,等明天還的時候一目了然。算到半夜,全部完工,母子倆看著桌上整齊厚實的一摞信封,相視而笑,都是滿心輕松,並不覺得辛苦。

有道是無債一身輕。楊家的債雖然只是還掉一小部分,但前景可期,而且據說還有了信托投資公司這樣的國家企業給借錢,楊母已經放下十二分的擔心,兒子回家第二天,她破例睡了個好覺,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樓,反而是楊巡已經起床做了泡飯。

因此楊巡帶媽媽去市裏配金絲邊老花鏡,楊母也並沒太大反對,欣然接受兒子的提議,只是對著眼鏡店雪亮的鏡子看來看去,總嘆美中不足,她對兒子說,“莊稼人曬得一張黑臉,配個金絲邊當真傷料。”

楊巡原本只是為了讓媽媽安心,才胡謅了一個信托投資公司功能,讓媽相信他不會找朋友借高利貸,那還是聽有些朋友吃飯時說起,說別的市金融試點,金融市場搞得異常活躍,不再是只有四大銀行那四張撲克臉。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市裏也開了一家信托投資公司。楊巡連忙朋友托朋友地打聽上去,看看自己夠不夠資格貸款。如今那麽多市場申請開業,他簡直覺得身後追了一群狼,他必須分秒必爭地做大做強,跑在前面,否則,不進則退,他這樣靠自己奮鬥,拿自己的錢掙錢的人,連原地踏步的福分都沒有。哪裏能有宋運輝東海項目那麽悠閑,造了一年還沒開工生產,人家照樣吃香喝辣。

但楊巡不知道,宋運輝也有吃不下喝不下的時候。雷東寶忽然來一個電話說他登記結婚了,三天後在韋春紅的飯店擺宴,請宋運輝等宋家人出席。雷東寶打這個電話著實是硬著頭皮,因此他還沒等到宋運輝回答,就先老媽子一般絮絮叨叨解釋上了。“本來沒準備辦酒,都結兩次婚的,還辦什麽。可現在沒辦法啊,我銅廠這麽炸一次,資金吃緊,要找銀行的說好話。只有搬出我結婚才能一次性把人都找齊了,讓他們當場表態,誰也別想踢皮球,誰也不好當著我這好日子說晦氣話,我這是把自己貢獻給村裏了。你來嘛,你不來象跟我賭氣一樣。”

宋運輝佯笑道:“你這一說,我有事也不能說有事了,可你也早說幾天啊。我正好要接待一批評估組的,走不開。我爸媽……你就別勉強他們了,小貓一個人沒法走遠路,等這陣子忙過,我找時間上去,我們一起認識認識。”

“算了,知道你不會來,沒時間。本來想找你問兩件事,你不來就等以後吧。等我忙完這些事,我可能去你那兒看看,跟你說說。”

宋運輝略一沈吟,道:“來我家,你新太太還是請別帶來。”

雷東寶一楞,心裏忽然有點反感,但還是道:“她開飯店也離不開,開個飯店跟坐牢一樣。回頭見面再說。”

宋運輝也聽出雷東寶的不悅,就道:“哪兩件事?先跟我說說。”

雷東寶道:“電話裏不便說,見面說。”

宋運輝沒多說,不想解釋。雷東寶不悅,他也有情緒呢。雷東寶的妻子可以換,他的姐姐永遠只有一個。他不想勉強自己愉快地接受雷東寶再婚。他帶著情緒,上班沒效率,難得地準時下班回家吃晚飯。

沒想到,回到家裏,也看到剛進門的程開顏一張臭臉。他忽然想到什麽,忙將剛邁進院門的程開顏拉出來,拉到車上問:“怎麽,你也知道了?雷大哥打你電話?”

程開顏奇道:“你大哥沒打我電話。我生氣,他們評愛崗敬業模範,我們科室只有我一個人考勤從來沒遲到,可他們說我工作還不到一年,不能評。你說多不公平。”

宋運輝這才放心,原來是這種小事。“咳,跟他們爭那種小事幹什麽,你看看你科室,你最年輕,最漂亮,爸爸最狠,老公也最狠,你什麽好的都占了,他們多嫉妒你。以後我們大方一點,這種什麽小評比都讓給別人去,我們大方在前面,對吧?省得他們還來搶。你說,憑我們跟局長的關系,我們要真搶,那還不是我們的?我們不搶,讓給他們,嘁,我們才看不起這種小獎勵,我們註重實惠。”

“對,我才不跟他們搶,犯得著跟他們搶嗎。讓給他們。”

“這就對咯。跟你說件事,我大哥再婚了。等下我跟爸媽說時,你乖一點,帶小引離遠點。”

程開顏大驚,一時果然忘記自己的不快,只追著宋運輝道:“你呢?你也別難過,這種事你管不住的,人家還有眼睜睜看著父母重婚的呢。你真的別難過,你要心情不好,你爸媽就更傷心了。”

宋運輝伸手親撫妻子頭發,有些強顏歡笑地道:“是,我聽你的。下去吧。”

兩人走進家門,沒想到卻看到女兒宋引臉上掛著淚珠。程開顏忙搶著問:“怎麽了?我們小引怎麽了?”

奶奶幫著回答:“這禮拜的小紅花沒評上,我們小引傷心呢。”

宋運輝一聽反而笑了,一肚皮的情緒消散不少,“這母女倆還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貓貓,告訴爸爸,為什麽這禮拜的小紅花沒了?”

“午睡時候陳丁丁踩我枕頭,我掰倒他。”

程開顏當過幼兒園老師,立刻嚴肅地道:“那怎麽行,陳丁丁摔疼了怎麽辦?”

“陳丁丁不疼,他摔李隨意被窩裏了。”

“那李隨意不得給摔疼了嗎?貓貓你是班長呢,要給小朋友做榜樣,不能先動手欺負小朋友,對嗎?這個禮拜的小紅花應該沒有,換媽媽做你幼兒園阿姨也不會給你。”

宋運輝見他老娘欲待替宋引申辯,便拉了走開,“媽,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爸你也來。”

宋季山嘀咕一句“我菜還沒洗完”,卻扔下菜跟了妻子兒子進他們二老的臥室。宋運輝開門見山,“大哥剛給我電話,他準備結婚了。女方是……”

宋運輝還沒說完,他媽媽就插話道:“也該是時候了。”說完低頭就走,面無表情,不等宋運輝說出女方是誰。

宋季山卻是楞了好半天,嘆道:“我們的萍萍,還是我們家的,到底還只是我們家的。”

“爸,那當然。想開些,你總不能讓人一直守著,不現實。我看看媽去。”

“可他還當著那麽多人面說不娶,騙誰呢,說了就要做到,哪有說話不算數的。我以前還以為他一心一意,他害了萍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以後不認識他。”

“爸,不能這樣。我們聽到這個消息都不會舒服,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他,他已經不容易。”

“你現在也是孩子爸,你設身處地想想。我陪你媽去,我們的女兒,就這麽讓人忘了……”宋季山說到這兒,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他不再說下去,低頭找老妻去。

忘了?應該不會,但也差不多了。宋運輝想著也是不平衡。但也不能對雷東寶太不公平。他到廚房找到父母,卻見兩人各自忙碌,時不時擦一把抑制不住的眼淚。宋運輝看他們都不說話,倒是一下無從勸說,只好也默默幫忙。便是連宋引都感受到家裏的低氣壓,一時收了沒評到小紅花的胡鬧。

吃飯時候,宋運輝還想勸說,但是宋母道:“小輝,說定了,我跟你爸統一態度,你別再做我們工作。”

宋運輝沒再說話,心說現在大家都情緒不好,也不是多說的時候。再說爸媽都那性格,從來就因為成份問題不大跟人交往,像是養成習慣了,即使後來他有了出息,女婿是地方一霸,人家紛紛找上門來,爸媽也不改變態度,兩人就是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過自家的小日子,在東海宿舍區人們千方百計想接近他們都沒門。他們兩個吃人苦頭太多,對外人基本不很信任。雷東寶本來就不是他們願意結交的類型,都是因為女兒而接受雷東寶,自然,現在雷東寶結婚了,他們就放棄雷東寶。宋運輝了解爸媽,也只能為雷東寶無奈,他想雷東寶應該是不願看到這等變化的。

雷東寶再婚,韋春紅的飯店樓上樓下全部坐滿,都是各個地方的頭面人物。雷東寶穿上一套西裝,不是新的,以他身材,新的暫時買不到,做又來不及。韋春紅倒是穿了一件大紅小西裝領上衣,黑色直筒褲。士根當然也在場,看著覺得兩人無論年貌,倒是都挺般配,甚至比當年宋運萍與雷東寶更般配。雷母不願來,因此小雷家也只來了幾個頭面人物,顯得這個婚禮有點像工作的婚禮,交際的婚禮。

雷東寶想請的人,都請來了,一個不拉。陳平原有意識地坐到銀行桌上,雖然他行動做得順理成章,滴水不漏,但雷東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讓雷東寶沒想到的是,韋春紅第一次上場,就做了他做好的賢內助。他的氣勢總是稍嫌咄咄逼人,而韋春紅的八面玲瓏,卻是最佳化解。兩人一搭一檔,令銀行人員很難現場拒絕,再有陳平原以支持縣經濟發展,幫扶重點村經濟,以及縣委出面拍胸脯擔保等話施壓輔助,銀行人員搞得非常被動,半推半就答應送出一百萬貸款的禮包,但被陳平原否決,說不夠,眾有心人又在旁邊起哄說應該送個更大禮包,這才討價還價說到一百五十萬。

雷東寶心說,買個新反射爐加上安裝,足足已經夠用。但他著實不是很放心銅廠,不敢再次一把將寶全部壓在銅廠,而是側重先擴大登峰,再逐步修覆銅廠。

正明著手訂購登峰廠系列設備中欠缺一環的中小電纜設備生產線的同時,也訂購反射爐。同時還快手撈了一臺現成的電線設備,立刻開始安裝。他雖然燒傷未愈,可也豁出去了,他需要做出事情來證明自己。雖然,他心裏偶爾還是為自己被村人的詬罵而不滿,但不滿歸不滿,做還是得做,否則他沒法在小雷家立足。倒是雷東寶雖然踢他一腳,他並不記在心上,他心裏最清楚,這回若不是書記支持,多少人是食他的肉而後快,書記是他大恩人。

吃一塹長一智,正明做事謹慎許多。謹慎表現在,他考慮問題開始前思後想,照顧方方面面。因此在開始訂購設備的最初,他就已經想到擴大生產後面對的銷售問題。除了挖掘現有外勤人員的潛力之外,當然還得擴展銷售渠道。他不由想到以前在登峰拿貨量驚人的楊巡。已經多日不聯系,他都已經找不到楊巡的聯系方式,只好去一趟楊巡的家,問楊母要來電話。

楊巡對於正明找上門來,並沒拒絕,但一只皮球踢給宋運輝,給正明指明一條金光大道,規模巨大的東海項目,不正需要無數電線電纜嗎?而楊巡自己則是拒絕了再岀江湖,再做電線電纜買賣貿易。笑話,他現在已經做大,難道還有時間走街串巷一五一十開始發展新的客戶?他忙著應付身後群狼的追擊都來不及呢。再說,正明以及整個小雷家,包括雷東寶,當初對他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輕視態度,讓他心生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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