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9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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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累,春節不回家也忍了,唯獨方方面面的雜事,那才是真正的挑戰,真正糾纏不休的無底洞。

但是,只要是賺錢的想法,只要已經閃現到楊巡的腦海,他就再也不肯放棄念頭。剛剛一塊大石頭的驚悸尤在,他心中又糾纏上了去鄰市開電器市場的得失權衡。

但沒容楊巡想多久,門口又傳來“轟”地一聲,這回門沒被轟開,只餘回音繞梁不絕。楊巡擺擺手阻止兩個火氣直冒的同伴操鐵棍沖出去,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兒。他們地處火車站邊兒,人來人往消息靈通,他只知道最近最好少出門惹事。他熄燈睡覺,往往都是這樣,他這兒關燈時候,外面反而沒興趣鬧了,或者外面擔心裏面有了埋伏。

但他才躺下,身邊的電話鈴響。楊巡說什麽都不會想到,竟然會是看似遙不可及的宋運輝打來的電話。他拿著電話,諛辭便熱情洋溢地滑出,“哎呀,宋處,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聽說宋處又高升了,正明廠長電話裏說起來都是羨慕啊……”

宋運輝微笑打斷:“小楊,我從姐夫那兒問來你的電話,真沒想到,你現在能獨立啟動一家電器市場,非常了不起。怎麽樣,做得好嗎?”

楊巡實在想不出宋運輝找他會有什麽事,心下打著鼓,嘴裏依然熱情,“什麽電器市場啊,掛羊頭賣狗肉,只有小小一間門面啦。這會兒櫃臺都租出去了,不曉得旁邊兩層樓店面造起來有沒有人要,要沒人要,就砸手上啦。”

宋運輝繞有興致地問:“小楊,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麽跑那麽遠做生意去,有誰帶著你嗎?”

楊巡這下更加不明白宋運輝打這個電話是什麽意思了。但他當然不會拒絕整個小雷家的小舅子,還是老老實實道:“以前剛來時候不知道,只聽說東北人錢多,我就跟著來了。現在才知道東北錢真的多,東北到處都是國營大廠,好多跟你們金州那麽大的,工廠有錢,工人也有錢。正明廠長說,他們的電線,一半得運來東北。怎麽,宋處的新單位……”

宋運輝心說原來還真有道理在,“現在珠三角……就是廣東那邊發展更快,還有好多外資企業興起,你們同伴有沒有考慮去珠三角一帶做生意?”

“有啊,有人去了,可廣東人比我們還精啊,他們開放得早,問臺灣人香港人學了不知多少招術來,大大小小生意他們自己都占了,我們去吃什麽啊。再說深圳不容易進,還得打邊防證,話也不容易懂,沒像這邊都是普通話,我們可不拈輕怕重的都趕來東北了嘛。”

宋運輝暗暗點頭,原來看似一門不起眼的小生意,其中蘊含的卻是不小的政治經濟大道理。他本來只想就一些開店的事問問楊巡,他想把尋建祥拉到他身邊來,徹底脫擺脫尋建祥原來的朋友圈,刷白底色重新做人,但此時一問一答,他問岀了興趣,索性與楊巡探討起來。“小楊,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在的沿海地區?國家不僅批了珠三角一帶的開發區,還在江蘇、浙江、福建一帶設立了經濟開發區,促進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你看,我們這麽大的工程就落戶在海邊,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因為備戰需要,重點企業都轉移到後方,造大三線,可現在不一樣,現在沿海經濟技術開發區已經設計四五年了吧,沿海碼頭也在轟轟烈烈地造,沿海開發區的廠房辦公樓也在轟轟烈烈地造,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開始,到未來幾年,很可能沿海地區的發展會帶來更多機會。”

宋運輝平日裏話不多,即使說起來,也是語速不快。因此雖然他說的很多東西相對楊巡而言非常遙遠,可楊巡還是聽懂了。楊巡太知道一個新興地區的建設需要什麽了,他有些激動地道:“那就是說,以後沿海會用到很多電線電纜?”

“豈止是電線電纜。但沿海的市場應該還不如廣東那邊的無孔不入,是不是應該還有占領高地的機會……”

楊巡腦袋裏忽然“噔”一下亮起一盞耀眼的燈,恍若照岀眼前的什麽海市蜃樓,他忘情地打斷了宋運輝的話,“宋處,宋處,你在哪兒?給我個地址,我只知道你在海邊,我這就去找你,去你說的沿海看看。你說得太對了,人家沒做的時候我先占領了,以後人家醒悟過來還做個屁啊,哈哈。”

宋運輝這才是偶爾想起,跟楊巡提一下,沒想到楊巡卻反應這麽迅速,立刻要過來?他心說,包括雷東寶,還有楊巡,他們都是看到機會就沖,有時簡直是想都不想就沖將出去,邊幹邊想,邊想邊幹。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可從目前效果來看,這種辦法還真是有效。他把地址和聯絡方式都告訴了楊巡,隨即就打電話給程家,讓程開顏想辦法找尋建祥聯絡,要尋建祥立刻過去他那兒一趟。他準備想方設法留住楊巡,他現在有辦法給楊巡提供優惠讓這小子見利眼開。而尋建祥,宋運輝有些懷疑尋建祥大大咧咧的性格其實並不適合獨立做生意,如果讓尋建祥跟在楊巡這滑頭小子身後,只要有他盯著楊巡,料想尋建祥可以跟著吃肉。

宋運輝放下電話,旁邊虞山卿就大聲抗議,“小宋,做人不可以這麽不地道嘛。想拒絕我也不用費盡心思搬出尋建祥這麽個人來,直說不就是了。”

宋運輝笑笑,離開放電話的床頭櫃,坐到窗邊椅子上,“你看我們現在簡易辦公室裏人那麽多,我哪方便打那麽多私人電話。你不用這麽小氣吧,打你幾個電話就心疼成這樣,栽贓的事也做得出來。”

虞山卿親手執熱水瓶,又幫宋運輝把水續上,“你說不是拒絕就好。那你說你怎麽幫我吧。其實不都是掌控在你手裏的嗎?只要你點頭簽字,你認定一個只有我們才能做的參數,事情不都結了嗎?”

宋運輝笑道:“你這不是讓我做違心事嗎?我怎麽敢用獨家產品,以後維修時候買備件,還不得被你們揪住頭皮敲竹杠。你還真別在我這兒費功夫,好好跟你們上司說說,怎麽壓點價下來。現在日幣已經基本趨穩,我們購買日本設備已經不需要冒太大匯率風險。再說他們日本設備現在的報價非常漂亮,提供給我的技術性能也不錯,日本又很近,一衣帶水,起碼運輸時間的縮短就可以幫我們節省很多籌建費用。你幫我想想,這幾家攤我面前,我會買誰的。”

“哎呀小宋,你不能這麽講嘛。好吧,這些先不說,你總算還是有點義氣的,起碼給我透了那麽一點點底。你們這些新貴,我那麽多同學現在都在同一系統,嘿嘿,官沒你大,尾巴可比你翹得多。你可不能再跟我打官腔,當初我離開金州還是你勸我的,你得對我這個無業人士負責到底,否則我會心碎的。”說完虞山卿自己先笑了起來。

宋運輝笑道:“我什麽時候跟你官腔過。哎,你北京安家了沒有?”

“有,好不容易拿到北京戶口買套二居的房子,小得跟金州科長樓房間那麽大,可也算了,長安居,大不易,畢竟是天子腳下。就是小孩的上學問題難了,孩子戶口跟媽,我太太的戶口遷到北京可就難比登天了。可惜你們的項目不在北京,否則我肯定得找你幫忙掛靠掛靠。你呢?什麽時候把太太接來?”

“我不打算把小程放進東海廠,我對以前金州那幫幹部夫人比較反感,不希望小程以後也變得這麽庸俗。我們項目辦準備在市裏和廠區邊上都建家屬區,我就等市裏的家屬區落成吧,很快的,到半島的路通了就調她過來。”

虞山卿有些感慨地看著宋運輝:“你現在不一樣嘍。你岀金州,跟我岀金州,那是完全的不一樣。你看你現在,那是完全的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派頭啊。你岀金州,岀得太有遠見。”

宋運輝又笑,“不一樣的道路。你還不是一樣出色,現在出國跟吃飯喝水一樣便利。這樣吧,我寫幾個主要引進設備給你,你回去跟你們老板好好壓壓報價,我首先得看這幾個報價。你跟你們老板說,這都是你面子,他們別的辦事處來,我都是讓他們自己說,說個透底。”

“對,你就得這麽對他們,對他們如秋風掃落葉,對我像夏天般火熱。你現在太奸了。不勞您動手,小的寫給您看,是不是這幾件?”虞山卿一邊揶揄著,手腳卻一點不停頓,利索地從包裏翻出資料,抽出鋼筆唰唰刷寫起來。

宋運輝樂得不用動手,仔細看著虞山卿寫的東西,不由點頭道:“小虞,啊不,現在該稱虞先生,哈哈……”

“得了吧,您,什麽事?”

“我接觸那麽多個外商辦事處的職員,技術水平能達到你地步的,中方人員還沒有。至於在對華貿易的綜合素質評分上,你是最出色的。”

“大言不慚地說,那當然。你去,最多技術水平比我好,綜合素質方面,我們最多半斤八兩,算了,看在你是買方份上,我讓你一步。你說,否則外方怎麽可能落力地給我辦好北京戶口?你別打擾我,這幾種設備的英文名我弄不好會拼錯。”

虞山卿有些嬉皮笑臉的,但這會兒看上去倒是有真小人的坦率可愛了。宋運輝不再打擾,繼續看著,隨時提醒這個不要,那個換種參數。等虞山卿寫好,他拿來湊到落地燈下細看。虞山卿收起攤子,似是不經意地問:“你唯一的頂頭上司會認可這些設備嗎?”

宋運輝微笑,擡起眼皮看向虞山卿,“你說呢?我看你整一天就抱著手臂笑瞇瞇看我們好戲,你還需拿話套我?”

“你奸,我認了。你們馬廠長肯定也認了。小宋,我說你不住廠區附近是正確的,我們這個行業,廠區周圍大氣汙染太厲害,住市區也是正確的。但是住家屬區是錯誤的,你說你以後那是多麽出眾的地位,進進出出都是人盯著,有個不好就有人去你家門口滾釘板,你住家屬區能自由嗎?我看你現在車子開得挺好,不如早點接太太過來得了,每天來回都能看到寶貝女兒。不就是要買個房子嗎,我幫你想辦法解決,別那麽看著我,我只是借錢給你,不是行賄。”

“去去去,還是找你老板壓下價錢是正經。你別跟我馬虎眼,你那裏壓下的錢夠我這兒造整個家屬區。”

虞山卿笑道:“別那麽死板嘛,有你這樣小心的嗎?哦,也對,你還年輕,正需要發展。不過你得等我一段時間,我們BOSS逃回國去了,我得出國去找他,我們是朋友,是一起進金州一起岀金州的死黨,你得等我回來才做決定。說定了。”

宋運輝只是笑,眼光都沒離開資料一個角度。其實虞山卿選擇那個辦事處還是很有眼光的,他到底是個有技術底子的人,知道哪家比較適合中國,哪家的生意在中國比較好做。但他宋運輝現在也算是久經國際市場的人,哪會像尋常技術人員一樣看見技術性能中意的設備就兩眼放光,他不,他得挑逗再挑逗,不能再犯金州第一次進口設備時候,那個什麽友誼第一的國際戰士豪邁態度。

宋運輝開著一輛嶄新北京產切諾基回廠。一路非常顛簸,有工程隊正連夜挑燈施工。這是一條設計雙車道,並帶先進人行道的水泥路,比不遠的一條國道還先進,這是市裏引進東海項目的承諾。據說這條路開工時候遇到不少阻力,很多人提出,又不是城市道路,要什麽人行道,全市那麽多地方需要花錢,怎麽可以把錢花在不必要的人行道上。還是市委書記堅決拍板,要造路,造好路。

宋運輝了解這個過程,是因為道路設計時候,他參與確定橋梁載重,和涵洞高度。他坐在顛簸的車子上,緊緊掌握著方向盤,眼睛卻看向左側不遠處,那兒也在挑燈夜戰吧,但那兒是鐵路施工,未來產品輸送的動脈。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金州的規模發展,而更先進,更效率。

小雷家的發展也蒸蒸日上。就跟以往似的,他們不管別處如何,他們一心一意搞他們的發展。他們的設備已經訂購,而小雷家有史以來最大最象樣的廠房開始挖土建造。

開工時候,好多鄰村的人都扶老挈幼來看。正明會鼓搗,他比劃著設計紅線,讓工人沿紅線插上彩旗。如今小雷家村倉庫裏光是插彩旗用的竹竿就有好幾捆,可那還不夠用,又買了一百枝竹竿。這一下,電解銅廠區的開闊就一目了然。而那曾經奏響小雷家磚廠走向市場第一炮的鑼鼓又被搬出來,披上鮮紅彩綢,架在高臺之上,幾個大漢輪流擊打,工地頓時喜氣洋洋,熱鬧非常。

陳平原來了,但陳平原還不是頭面人物,他前面還有一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原先小雷家也打電話去人地請過電視臺、報社、還有電臺,可人家都不搭理,還是電臺算是最實在的,明白地跟前去邀請的正明算帳,節目的制作,一分鐘需要制作費若幹,你這開業想要占多少時間呢?半個小時?行,單位時間的費用乘30分鐘,你幹不幹。正明一看這得一只電解槽的費用呢,不幹,當然不幹,灰溜溜就回來了。但雷東寶請來了常務副市長,那些電臺電視臺報社的都主動聞風而來,不需邀請。把雷東寶得意的,也把正明氣的。這什麽世道,太勢利了。

儀式結束,曲終人散,雷東寶竄上正要離去的陳平原的車子,倒是把已經坐穩的陳平原嚇了一跳。陳平原的駕駛員早認識雷東寶,在前面笑道:“東寶書記一上來,我這車子下面彈簧嘎嘎地響。”

雷東寶哈哈地笑,他知道當著這個司機說話沒事,追著陳平原道:“陳書記,幫忙一起去趟農行吧,我說這回先貸一百萬就夠,我自己有錢,早付了設備預付款和工程進場費了,我只要兩個月後才再貸五百萬,可他們硬要一次性把貸款全塞給我,我不就得額外付兩個月的利息嗎。你領導,你幫我去說說吧。”

陳平原笑著不以為然,“還雷老虎,小氣成那樣子,這忙我懶得幫,你趕緊下車吧,不下去,載你一起去縣裏,我還有會呢。”

“不下,這不是小事。我給你算算,五百萬貸款一個月得多少利息。”雷東寶掰著手指給陳平原算帳。

陳平原只管笑著吆喝:“開車,開車,我們載了雷老虎去縣裏示眾去。”

雷東寶當然知道陳平原懶得管這等閑事,但他怎能放過送上門來的掌印把子的,硬是追著不放。“陳書記,你今天也看見了,我們現在這麽多工程一起在搞,那叫遍地開花。為了養殖塘,我們特意從水庫引來專門水管,光是從兩個村通過,就得交買路錢。我們還得請人挖魚塘,現在不一樣啦,以前村裏閑人多,組織一下,大幹幾天就成,現在村裏閑人只有老人小孩,挖魚塘得外面請人,那又得多少錢。魚塘上面架鋼大棚,牛蛙塘上面種葡萄搭葡萄架,這些都是錢啊。我現在恨不得……”

“得了,雷老虎,你一向爽快大方,今天怎麽也婆婆媽媽。比起你那些投入,你這點貸款利息算得了什麽。你已經蟄伏兩年沒動靜,現在也該厚積薄發,鬧點大動靜了。你幹脆把五百萬拿來,規劃重新編排一下,趁有錢,有些事提前做了。你說你幹嗎跟銀行唱對臺戲呢,你以後多的是依靠銀行的時候,別人還哭爹喊娘苦貸不岀錢,你這兒是銀行硬塞你錢你還心裏不滿,你要把銀行惹毛了,不給你貸了,你又得上我這兒鬧了。我看啊,你聰明,就把錢大手大腳花了,回頭再貸,不聰明,就存銀行生利息,也算是給他們銀行做好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好好想想,你以前大膽貸的款,現在不都成你小雷家的金礦了嗎。”

雷東寶郁悶地看著陳平原:“我當然要這些錢,但晚要兩個月,我不肯白付兩個月利息,銀行它這是仗勢欺人。”

“那你有什麽辦法,現在又不能靠我批文給你錢了,你要麽順著銀行,要麽以後一輩子都不用到銀行,你能拿銀行怎麽辦。你看,東寶,我跟你說大實話大白話,你也應該認清現實。”

雷東寶郁悶得沒法現實,到了縣裏就主動要求被放下,懶得再去縣委大院逛逛,更不願去農行磨嘴皮子,徑直趕去車站,準備買票回家。

經過車站,當然就得經過韋春紅的飯店。雷東寶望了一眼,走過算數。這個女人,雷東寶都不願想她了,事兒真多。前兒忠富為了福壽螺口味的事跟她去商量,兩人研究來研究去,忠富臭著一張臉回來,取消養殖福壽螺的計劃。於是原本挖出來計劃養殖福壽螺的池子變為養牛蛙的,那些繁殖迅速已經長了一池子的福壽螺被軋碎了餵尼羅羅非魚,沒想到魚倒是愛吃,吃了又長得快。聽說,就是因為韋春紅竭力否認了福壽螺,說那玩意兒沒出路。而忠富被說服了。

雷東寶一向知道忠富這擰脾氣的,非常難以說服,他以前當著一村人的面都說服不了忠富,韋春紅怎麽三言兩語就讓忠富改弦更張了呢,這其中……雷東寶不免想起了韋春紅的主動,和她勾勒住全身的紅毛衣。雷東寶經過韋春紅飯店的時候,不由“哼”了一聲。

但閑事兒就像是等著雷東寶去插手似的,雷東寶聽到飯店裏傳出的吵架聲。他想不管,但是他已經看到敞開的大門裏,伶牙俐齒的韋春紅叉著腰與一個男人吵架。雷東寶知道韋春紅不是個好惹的,見此就坐山觀虎鬥,他混不知自己竟然駐足不走了。但看著看著他怒了,什麽,一個男的竟然伸手推推搡搡女人?他幾乎想都沒想,滾滾穿過馬路,飛奔進門,揚起大掌劈胸抓住那男人,“啪啪”就是兩個耳光。

那男人自然不依,回身與雷東寶打了起來。雷東寶而今胖了,雖然依舊力大,可騰挪不靈,也中了幾招,但終究是把那男人打飛出門,站門口扔下硬邦邦的名號,要那男人冤有頭債有主,想報仇找他小雷家雷東寶。

雷東寶看著那男人落荒而逃,拍拍手掌也想走。卻被韋春紅拉住一只袖子,韋春紅淡淡地道:“你一個大書記家的,臉上流著血出去總不大好,我替你清清再走。坐這兒。”

見韋春紅不膩他,雷東寶才坐下。一會兒韋春紅就拿了酒精來,見雷東寶看見她走進就閉上眼,心裏恨不得踢這胖子一腳。她小心替雷東寶擦拭被抓的痕跡,眼睛卻總瞟著雷東寶露在袖子外面的胖手臂,想起自己守寡以來多少大事小事都是一個人憑一張嘴應付,但落單時候卻只能忍氣吞聲,今天雷東寶來得多及時,到底是男人,一出來啥話都不用說,就把什麽都扛了,都擺平了。

雷東寶其實坐著挺難受的,一邊兒是酒精刺痛得他皮肉發緊,一邊兒是韋春紅熱烘烘的身子近在眼前,氣息相聞,當真是冰火兩重天。他只有緊閉雙目,後悔不該留下。但忽然脖子上熱熱的挨了一滴什麽,然後又是一滴,他不由驚異,睜眼扭頭看去,卻是韋春紅在哭。雷東寶最怕女人哭,見此悶了會兒,悶聲悶氣問:“我沒來時候你吃虧了?那男的是誰?我找他去。”

“你算我什麽人,你管我什麽閑事呢,跟你又不相幹。”

雷東寶口舌上不是韋春紅的對手,被激得沒話好說,騰地站了起來,可看看哭泣的韋春紅又不忍心走,只得背過手去,不耐煩地道:“算我多管閑事,說吧,誰。”

雷東寶說得看似不耐煩,韋春紅聽著卻溫暖,想著剛剛的委屈,又想到守寡以來的委屈,抽出拳頭捶著雷東寶的胸口大哭,“你能管多少,你今天說管明天又不管,你由著我任人欺負……”

雷東寶這拳頭挨得莫名其妙,心說女人真是不能講理,以前萍萍也是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壞事都賴他身上,眼淚鼻涕也都抹他身上,凈欺負他。可問題是韋春紅的拳頭有勁,讓敲幾下也就罷了,多敲他受不住,只得抵擋遮蔽,一來二去,變成他抱著韋春紅哭了。雷東寶若是避著也就避開了,可真抱上了,卻也不舍得放,緊緊抱著問:“到底誰啊,說啊。”

韋春紅也死死抱住,卻緊著問一句:“你急什麽,有事去是不是?”

“沒事,你愛哭哭。”

“說沒事就不能走,你讓我哭痛快。”

“你還哭……”雷東寶束手無策,看著韋春紅果真說繼續哭就哭,下雨一樣沒個停。他煩躁地想了一想,拖起韋春紅,將店門鎖了,抱上三樓。

……

韋春紅下去開門營業了,雷東寶躺床上看三樓裝飾一新的房間。粉紅的泡沫墻紙,滾花邊的粉紅窗簾,全新的鏡框式家具,下面是軟綿綿的席夢思。就是大熱天躺著有些熱。看來還真是冤枉了韋春紅,她的三樓可能是為他裝的。

再想剛才韋春紅躺在他懷裏說的那些委屈,說到底女人再潑辣,還是女人。以前人家都說萍萍能幹厲害,可他看來看去萍萍就是個小女人,韋春紅也是。原來一個女人家開家飯店不容易啊。

雷東寶正想著,韋春紅輕輕開門進來,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面有啤酒一瓶,一碟醉雞,一碟熏魚,一盤拍黃瓜。韋春紅輕輕把東西放桌上,看一眼雷東寶,又低眉一笑,輕道:“你先隨便吃點兒,我忙去。你別走啊。”

“我走哪兒去,車站都關門了。”雷東寶支起身,看著韋春紅道:“你這兒別做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小雷家,我們結婚。”

韋春紅一聽,整個人跟遭雷打了似的,站在原地簌簌發抖,“你……真……假……”

“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假話。”雷東寶想的是老徐的話,老徐前兒來電話說結婚了,他想著老徐說的有理,那他也結唄。這不眼前就有一個,就跟老徐說的,跟萍萍差距挺大的,但人能幹賢惠,那就行了。再說他也不能總白占著人家便宜。只奇怪韋春紅那麽激動幹嗎。

“我……我……”韋春紅平日裏的伶牙俐齒全沒了,做夢都想不到雷東寶會跟她提出結婚,撲上來緊緊吻住雷東寶,這就算是回答了。雷東寶心中很是清醒地又看出一條韋春紅與萍萍的明顯不同,韋春紅太野太大膽了。因此雷東寶不得不在韋春紅喜氣洋洋地起身下去時候提醒一句,“不能讓野男人碰你一根汗毛。”

韋春紅回眸一笑:“哪會,有你在呢。”

雷東寶很想下去盯著,但又懶得走,就一個人在上面喝酒吃肉看電視,將一盤子的東西吃個精光。又躺回床上,開著風扇想事兒,這銀行一定要塞給他的五百萬該怎麽辦。

韋春紅今天那是巴望著客人快點走,等客人一走,招呼著服務員們打掃好衛生,她就急急關門打烊,沖上三樓。雷東寶見她進來就一句話:“飯店關了跟我去小雷家,以後我養你。你兒子也帶上。”

韋春紅剛坐到床沿,聞言立刻認真道:“不要,這飯店很賺錢呢。”

“我賺得比你多,你還不如回小雷家給我管食堂去,他們做的菜那個土。聽我的,別總讓男人占便宜。”

韋春紅這才轉為笑顏,嬌媚地趴上雷東寶厚實的胸膛,“你吃醋呢,是嗎?”

雷東寶自然不肯承認,“誰吃醋,你嫁我就得跟我走。”

韋春紅媚眼如絲,笑嘻嘻道:“明天我就跟人說,我是你雷老虎的老婆,看誰以後敢對我不三不四。你說你老婆有誰敢欺負。”

“那當然。”

“那你還擔心,你這不是吃醋是什麽。”

“誰吃醋,行,你愛開著就開著玩,我不管你。”雷東寶被韋春紅顛來倒去不講道理弄得煩死,隨便她去。

“你當然要管我咯,否則人家欺負我怎麽辦,人家毛手毛腳怎麽辦,還有……我去把環摘了吧……”

“摘什麽環?”

“我要給你生兒子!”

這一下,雷東寶反而覺得不真實起來,雙手一撐,將韋春紅撐開一臂之遙,定定看著她好一會兒,道:“電話在哪兒?我打個電話。”

韋春紅千伶百俐,一下感覺出雷東寶有點反常,她沒像要堅持開飯店時候那樣廝磨著雷東寶改口,而是起身找出抽屜裏的電話機,拉過來給雷東寶。雷東寶拿起電話,看一眼韋春紅,但終究是沒讓她回避,都主動要求人家結婚了,那就當人自己人看。他撥電話給宋運輝。

“小輝,跟你說件事。我要結婚了,跟你上次見的飯店老板娘,叫韋春紅。”

“應該的。”宋運輝臉上免不了僵硬,可還是禮數周全,“恭喜你。什麽時候辦酒,我過去一下。”

“不不不,不辦酒。”雷東寶沖口而出,韋春紅臉上一黯。

宋運輝沈吟片刻,道:“大哥,我們還是親戚。”

“對,不會變。你爸媽還是我爸媽。什麽都不會變,你相信我。”但雷東寶隨即電擊般地翻開左手掌,看著已經看不出一絲墨汁的肉掌,內疚地道:“我說話不算數,你也別信我。”

“你什麽話,我們都為你高興。辦幾桌酒吧,別虧待她,她對你很有情。”

雷東寶看看臉色有些僵硬的韋春紅,道:“知道了。我明天去你爸媽那兒,有情況再跟你說。”

雷東寶放下電話,直捷了當地對韋春紅道:“剛才是我小舅子,他要我對你好點,要辦酒。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趟丈人家,見見她爹娘,以後他們也是你爹娘。”

韋春紅心裏有些堵,可還是柔順地道:“你小舅子我上次見了,真是個儀表堂堂的男人。他那麽大度講理,他爸媽也一定是講理的好人,我能有這樣的爹娘,那是修來的福分呢。酒席的事兒還是聽你的,就別辦了,我倒是沒什麽,你是大名鼎鼎的書記,我們都是二婚,被人背後指指戳戳不值得。改天我把兒子叫來,以後你就是他爸了,以後我們娘兒倆都靠你啦。”

雷東寶這才有些真實感,攬住韋春紅,卻又想起一件事,“你還沒給我吃飯。”

宋運輝放下電話,問同住一個簡易寢室的方平要了一枝煙,走出去對著曠野悶吸。終於還是有這一天了。宋運輝很想否認自己的私心,可也清楚自己並不是真心祝福。但是又能如何?早知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深深吸了兩口曠野的清新空氣,心想,最終還是只有自家的一家,管住自己的家,五口人,抱成一團好好過日子。

正想著,方平跑出來叫他,“宋廠長,美國來電話。”

宋運輝連忙扔下煙頭,跑回寢室。對方卻是虞山卿,他強笑道:“裝鬼弄神幹嗎,還真美國佬了?”

“唔,跟你說正事,十萬火急,怕人晚上守電話的聽見中國話不肯傳達。聽說了?”

“聽說什麽?別打啞謎兒。”

“唔,不連累你,具體不說,總之,禁運了。你有所準備吧,回頭放開了的話,這生意還是我的,說好了。”

宋運輝腦袋“嗡”地一下懵了。東海項目難道真要一波三折,把這三個折都顛簸一遍才罷休嗎?宋運輝放下電話對著方平發怔。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想到無數可能,第一時間料到自己因此即將大落的處境。他心中無比苦澀地想,他怎麽這麽倒黴。

宋運輝不由自主又朝外走去,他心裏憋悶,需要大口呼吸清新空氣。方平旁邊聽了個七七八八,也大致猜到虞山卿電話裏說的是什麽,跟著傻眼了。如此一來,東海項目還能不停滯?可東海項目怎麽能停?他還等著在此實現心中熱血彭湃的理想呢。而且,項目停了他該去哪兒?回金州?回去金州還有他原先殺岀血路趟過獨木橋得來的位置嗎?

方平也是不由自主跟著宋運輝出去,走到外面稍一清涼,忽然想到,宋運輝這人遇到大事時候喜歡閉門靜思,他此時上去打擾似乎不智。方平看看手中不意間帶岀來的蒲扇,心說既然跟了,不便忽然折回去,索性趕上幾步,將手中扇子交給宋運輝,盡量平靜地道:“這兒的蚊子都不拿香煙當蚊香,還是拿把扇子的好。”

宋運輝卻是沒留意到方平跟出來,忽聞身後有聲響,吃了一驚,回過身定定看住方平很久,才嘆了聲氣,“你說,怎麽會這樣?”

“我們的項目,黃了嗎?”

“按原計劃,暫時得黃,沒法實施了。”

“這個暫時不知道得多久,部裏會怎麽處理我們的暫時。”

“不知道。”宋運輝自己也正沒頭緒著,只會借著吸煙,長長地吸氣,“這大概是誰也料想不到的意外,估計誰心中都沒補救措施等著,包括部裏。既然如此,如果我們搶先提出可施行的備用方案,會不會在部裏起到先入為主的效果?”

方平急切地道:“是,是,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只能破釜沈舟,背水一戰。否則……我們還回得去嗎?”

宋運輝一楞,他倒是沒想過回不回不去金州的問題,他岀金州時候已經破釜沈舟,已經無釜可破,無舟可沈,他壓根兒就沒想過回去,他心裏從來就是不成功則成仁。他沒想到,方平他們跟他略有不同,他們還有其他選擇。按說,他是當初煽動方平等金州人士搬出金州的主力,在如今的形勢下,是罪魁禍首,他心中也想到,如果項目失敗,方平他們當然可以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但回去哪兒的時候,那兒還有原先一步一個腳印陣地戰似地打下來的堡壘等著他們嗎?似乎,他現在應該向方平他們這些從金州來的說聲抱歉,給予撫慰,但是,話到嘴邊,他卻改腔,強硬地道:“回去?比你後進金州的小宓已經坐了你原本的位置。你有退路嗎?”

“沒有,可東海項目怎麽辦?沒有進口主機怎麽辦?”

宋運輝想吼,他怎知道,他也想找人問呢,他又不是神仙。可他克制了,他必須對方平們負責,也對自己負責,而不能自己先崩潰給他們看。他強自冷靜地看著方平,拿蒲扇指著燈火輝煌,不時傳出甩老K聲的宿舍,道:“你立刻回去告知老馬他們,並一個個寢室地傳達虞山卿的這個電話,等候立即開會。我隨後就到。”

往往人在迷茫的時候,一條明確可行的指令能打斷人的胡思亂想。方平從宋運輝的冷靜中似乎得到什麽啟迪,什麽力量,立馬答應著趕去通知老馬他們。

宋運輝看著比他晚一年畢業分配進入金州,其實年齡還比他大幾歲,機遇卻大大不如他,如今是他在東海項目心腹的方平的背影,心中一陣陣的躁。他雖然讓方平通知緊急開會,可他心中根本還沒方案,他心裏現在也是除了“怎麽辦”,其他什麽都沒有,他要不是被方平送扇子打斷,這會兒可能還沈浸於震驚之中無法自拔呢。可是,他已經通知了開會,他相信,老馬聽到這一天大消息也會急著召集眾人開會,屆時,他能不能站在主席臺上,問大家一聲“怎麽辦”?不能。他剛剛清楚他不能問,他問了,就是把大家都推向積極尋覓退路的道路,如此,人心散了,東海項目也算是走向不歸之路了。至少在無法預期的一段時間之內,大家將生活在無望中。但不說“怎麽辦”,難道他還能說出“這麽辦”來?事實是,無論他能不能說,他今晚必須說岀“這麽辦”。他必須像剛才一樣果斷斷絕方平他們的思歸之心,收攏人心,以後才能會後用好幾天想出辦法,徐徐以圖之。

只能如此了。宋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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