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6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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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辦法都想得岀。”雷東寶把楊巡電線短尺、批量壓價等事簡單介紹,“否則你說我哪會認識一個買登峰電線的,每次小楊的事都要我出面拍板,麻煩得很。”

“可不是那樣,他哪可能那麽快賺錢。不過太歪門邪道了點。”宋運輝不知怎的,心裏有點不平衡,直到想到歪門邪道,才平心靜氣。“難怪現在說,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

家人面前,雷東寶口無遮攔,“是這樣,現在最不賺錢的是老師和坐機關辦公室的,你們大國營還好點,還有獎金福利。現在基本不靠憑票買魚買肉,那些坐機關的沒啥好處,我春節前給幾個常給我們辦事的送兩只雞幾斤牛肉兩條魚幾串香腸去,他們眉開眼笑的高興得不得了。還不如我們小雷家的,每個村民分到手的就有那麽多。你說他們還會造我的反嗎?呵呵。”

程開顏心直口快:“那比我們金州好了,我們新車間上半年還愁獎金了,直到小輝把產品賣到國外去,獎金才落實。說起來,小輝的獎金還是水書記特批的,可比起那個小楊饅頭,真是差遠了。”

宋季山道:“不一樣的,不一樣的,你們穩定,東寶也有小雷家做靠山,萬一哪天政策變一變,小楊饅頭這種人第一個吃虧,他們還沒勞保沒醫藥費,錢掙再多有什麽用,不像你們大國營的都是國家包著。”

宋運輝道:“爸爸保守。你想,小楊饅頭一年掙好幾萬,尋常人一年生活費只要一千,他一年掙的就夠活一輩子,他還靠著什麽國營廠幹什麽?他今年再掙個幾萬,勞保醫藥費都在了,不用在乎國家保障。大哥你說是不是?就像你們小雷家,也是沒國家保障,可你帶著大家掙夠錢,給農民都上了保障,由村裏包著村民。小楊饅頭不會吃虧。”

雷東寶認同,“是啊,靠天靠地,沒處去靠,最後還不如靠自己,現在小雷家人,讓他們進城當工人都不幹,除非戶口轉成居民戶口。不信,你讓小楊饅頭坐辦公室去,他去不去?不去,我也不要去。管天管地的,人不自由。”

宋運輝訕訕地笑道:“大國營和機關有自身的好處,舞臺大,學習的東西全方位,對自身的提高也全方位。不能凈盯著掙錢。不過教師是真的吃虧。”

“不掙錢,什麽都白搭。”雷東寶一點都不客氣。

“所以去年才要弄個教師節出來呀,你們看,我最可憐,我是幼兒教師。”程開顏說自己可憐,別人看著只會笑。

“你這樣差不多了,女孩子嘛。小輝要是肯來小雷家,我立馬把電線廠擴了,全交給小輝。你們國營廠裏大學生磨洋工,我們村裏只能要你們國營廠的工程師來兼職,國家還不許。”

“小輝哪裏磨洋工了,小輝連業餘時間都在看書學習呢。”程開顏為自己丈夫抱不平。

宋運輝終於笑道:“人各有志,也未必事事可以用收入來衡量,比如說我就喜歡大舞臺的感覺,做的很多事都是我以前想都沒想到過的,如果沒有大國營這個背景,我充其量也只能做個技術員。別說是出國,到北京去國家部委的門都摸不到。”

雷東寶不以為然地道:“你不一樣,本來你本身水平就好,機關裏有些大學生就沒你水平,你今年不出國,明年後年一樣能出國,全靠你自己。再說,我們說的是小廠,小廠哪裏有大背景,見到縣府就差不多了。現在有些集體廠包給廠長,工人更沒意思,遇到包得好的還行,遇到包得不好的,醫藥費都沒處報,你不知道?再說包的人又不愛惜機器,我們過年時候機器都上好油怕生銹,他們承包的把機器往死裏用,維修時候不肯花錢,用最差的零件,等承包到期,承包人賺足錢跑了,留下一堆廢鐵給工人,再國營有什麽用?所以他們縣裏讓我把幾個廠包給個人,我不幹,他們罵我貪權,他們懂個屁,看別人包我也包?我跟吃屁?看看那個叫得挺響的海燕襯衫廠步鑫生,現在不是承包岀毛病了嗎?廠都要倒了。”

宋運輝順勢把話題扯過,“你們還承包什麽,你們的分配制度更先進,承包只是搞活經濟初級階段的事,國外管理哪見過這麽大規模承包的。”

“是啊,所以我說他們鄉裏工辦的懂個屁。大拜年時候他們又開會教育我們村幹部不能光盯著無工不富,也要認識到無農不穩,被我頂了,我說我們種稻專業戶五個人把全村水田都包了,我們上萬頭地養豬,這算是工還是農?我們農了,我們也工了,我們都富了。只有他們凈說廢話,什麽都幹不出來富不起來。”

“規模化,做什麽都得規模化。大哥,必要時候還得引進一些工程師之類的人。”

“等啦,現在都是些抱著鐵飯碗不肯走的,工資再低人再沒出息他們都要守著國營廠,只肯星期天來我這兒拼命幹,掙點辛苦錢。等哪天承包到期設備成爛鐵他們沒處去了,只有來我這兒。小輝我雖然最想你來幫我,可你還是別來,你那裏做大事,跟我小雷家不一樣,來了委屈你。”

宋運輝微笑道:“到小雷家,怎麽會委屈?起碼大哥護著。”

一家這才說說笑笑又扯起聊天。吃完,雷東寶就走人,他現在是忙人,不知多少人等著請他,就怕請不到。宋家親戚本少,運動時候又都避之不及,早冷淡得沒了親氣,現在也沒啥親戚可走動的,過年都是自己吃喝。

楊家與宋家差不多,楊父去世後,楊家親戚們也都窮,幫不上,避著走,人情冷得可以,所以楊巡今年初發達,最多是拎些禮物上門走走,吃飯喝酒都不去,都是一家五口子關上門自家吃好的。唯有初二時候楊母率兒女們回娘家,一家才穿上嶄新高級的衣服,擦亮皮鞋出門。

一行五個走在路上,非常紮眼。鄉下人最多見一件滑雪衫已經了不得,何況氣球似的羽絨服,連領子也氣球似的,緊緊包住脖子,都不用圍巾。還有楊巡楊速兄弟穿的帶毛領呢大衣,大家只在外國電影裏見過,摩登得不得了。到了楊母娘家村子,正好有戶人家結婚,一行男女擁簇著新郎新娘敲鑼打鼓在前面走。楊家兄妹四個都是最愛看熱鬧的年紀,只有楊母著急趕路,千方百計想超過送親隊伍。楊家四兄妹看新郎新娘,送親隊伍裏的人看這衣著光鮮的五個人。

總算快接近新郎新娘時候,前面男方迎親的忽然促狹,朝人群放一只二踢腳,嚇得送親隊伍裏的女孩子們雞飛狗跳。一個女孩子尖叫著後退,一頭撞進楊巡懷裏。楊巡雖然走南闖北,臉皮厚得如城墻拐角,可畢竟才虛歲二十,除了小學二年級前與女生同桌兩年,略有正常接觸,其他時候,與女人一向距離一米開外。這會兒一個裹著柔軟碧綠滑雪衫的女孩撞進懷裏,倏忽逃離後,又在他手心衣襟留下撲鼻濃香,這種感覺,令楊巡震驚。

楊巡不由自主地舉手聞了聞遺留手上的香氣,眼睛著急尋覓過去,見是一個罩碧綠滑雪衫,戴黃色拉毛脖套,穿黑色直筒褲,罕見地有一頭泛黃卷發的女孩。女孩有雙大眼睛,不同於他人的高鼻梁,雪白皮膚,外國人似的。楊巡看那女孩,那女孩也正偷看楊巡,兩人目光一撞,都是做賊似的撇開臉去,一臉正經,有別於歡慶隊伍的正經嚴肅,就差幹咳一聲,以示正義。

楊巡身不由己地被楊連拉著走,走到迎親隊伍那一方,忍不住又回頭看那碧綠衣服春意盎然的女孩,卻歡欣地看到女孩也正看向他。女孩水汪汪的大眼,撩動了楊巡一顆年輕火熱的心。

正好,那家擺婚宴的就在楊母娘家隔壁沒多遠,楊巡有意借尿遁出來,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夾雜在楊母娘家熟人當中,沒多久就套取了綠衣女孩的情況。女孩叫戴嬌鳳,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在一家繡花廠工作,大約二十左右歲,聽說好多男人追求她,晚上她家門外狗叫鳥鳴此起彼伏。楊巡心說,那當然,這樣標致的女孩哪裏用得著讓媒人牽著上男方家去相,追求的人肯定一籮筐。

女孩顯然也是註意到了楊巡,那麽一個穿得比新郎還晃眼的男子。兩個人就那麽隔著幾十幾百號人,眉來眼去。

楊巡速戰速決,立刻回外公家找媽商量,告訴媽有個叫戴嬌鳳的女孩子,住什麽村,她爹叫什麽,要媽找人過去提親。楊母非常熱衷,立馬跟兒子出去瞧,見那個叫戴嬌鳳的女孩與新娘坐一桌,顯然是伴娘。但楊母以自己幾十年經驗看人,並不喜歡兒子看上的女孩,感覺那女孩目光太水,舉止打扮太風流了點,不像是個可以居家過日子的好女人。可眼看兒子兩只眼睛像看到寶藏一樣閃閃發亮,楊母這個做媽的異常策略,說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年輕人都是先自己談對象,談得差不多才讓父母找媒人說婚期。楊母要兒子自己先找戴嬌鳳接觸接觸。楊母著實不喜歡這樣一個風流的女孩做自己的大兒媳,心想著兒子很快就要去東北,沒幾天時間可以行動,要談最多也就談幾天,等一年後她大兒子回來過年,戴嬌鳳這樣風流的人還能等著她兒子?

楊巡不疑有他,反而視他媽的話為鼓勵,回家後略悶兩天,等最近的那個鎮上百貨商店春節後第一天開門,他立馬上門買了一罐最貴的可蒙雙色美容霜,又到食品買一包什錦奶糖,包一包奶油話梅和橄欖,都裝在他寬大的大衣口袋裏,壓得沈甸甸地找去戴嬌鳳家。他知道見人總得帶上小禮,而他雖然不知道戴嬌鳳的口味,可被妹妹追著買糖買蜜餞總算悟出一些女孩子愛吃零食的道理,想當然地認為戴嬌鳳肯定也應該喜歡這些。

當兩個人之間有著冥冥之中的緣分的時候,什麽小概率偶然事件都會發生。當楊巡正好問到戴嬌鳳家三間平房面前,正激動地猜測著戴嬌鳳在不在家,猶豫著該如何敲門搭訕,如何約戴嬌鳳出來表明心意,正好戴嬌鳳端一盆水出來潑外面溝裏,正好郎有情妾亦有意,戴嬌鳳輕聲指點楊巡到村後茶葉山上等她,楊巡喜不自禁地飛跑去了,覺得比小時候與小朋友一起滿山遍野玩抓強盜游戲刺激得多。

原來,不止他收集了戴嬌鳳的資料,戴嬌鳳也向人背後了解了他。兩人坐在茶葉地裏,吹著西北風談得熱火朝天。戴嬌鳳很喜歡楊巡送她的東西,迫不及待地掀開可蒙雙色美容霜蓋子聞香味,直說楊巡真能買東西。楊巡其實哪裏會買這些了,他不過是進店門一看這種雙色的最大罐最貴,就買了這種的。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一看,原來罐子裏一分為二,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粉的。戴嬌鳳用生了一些凍瘡的手沾了一些抹手指上,果然壓倒一切般的香。戴嬌鳳用噴香的手揭開紙包,拈一粒話梅要楊巡一起吃,楊巡從來不知道話梅竟然如此香甜。

兩人的關系進展神速,符合楊巡一向的行事風格。初十,楊巡就載著戴嬌鳳去他家跟他媽談,當天又殺奔戴嬌鳳家。兩家父母都當這兩個小年輕是兒戲,哪有三天就確定關系的,都沒太認真當回事,都說結婚登記還早,先慢慢認識,不急著下步。不過,細微的區別是,楊母使的是拖延之計,希望楊巡去了東北就忘記這姑娘或者姑娘忘記楊巡,戴家父母倒是中意楊巡,可交往才三天,他們怎可能太拿這事當回事?再說,戴嬌鳳還比楊巡大上兩年,戴家父母都有些擔心條件這麽好的楊巡會不會只是一時沖動。

可楊巡不這麽看,既然已經見過雙方父母,於是,在後面五天內,楊巡一邊忙著到小雷家等地安排貨色,到市內聯系汽車安排貨運,一邊在戴嬌鳳的半推半就中完成人生的無數第一: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

正月十六,元宵節後,在兩家父母集體的反對聲中,楊巡和戴嬌鳳帶著滿臉幸福激動的紅暈,乘上裝滿電線的卡車,奔赴遙遠的東北。尤其是戴嬌鳳什麽都沒敢帶,她是瞞著父母,一意孤行地要跟著楊巡私奔,楊巡的母親也是在最後一刻,從楊速口中得知楊巡帶上了戴嬌鳳,心裏第一個考慮是兒大不由娘了,第二個考慮是戴家父母得殺上楊家了。

沈浸在幸福中的楊巡自然是不會想到戴家還會殺上楊家的現實,他把羽絨服給戴嬌鳳穿了,自己穿上順手買的軍大衣。他與戴嬌鳳兩個坐在後排位置,惘顧前面還有一個司機,一個備用司機,他張開軍大衣將戴嬌鳳裹進懷裏,在寬大嚴實的軍大衣下,兩只手胡天胡地,這一路本應無聊艱苦的旅程變得精彩瑰麗。楊巡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原來是這樣的好。

楊巡原本與楊速一起住在倉庫邊一間小平房,倉庫與平房都是一家街道廠的資產,在街道廠圍墻裏。如今楊速不來,戴嬌鳳來,楊巡當然意思意思讓戴嬌鳳住小平房,他搬床到倉庫,伴著電線睡。可天寒地凍,哪裏睡得著,一夜醒來,凍得頭疼。第三天,楊巡嘆著冷嘆著頭疼,戴嬌鳳念叨著夜晚害怕,兩個人順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楊巡沒忘給一起做生意的老鄉一個交待,請老鄉們坐兩桌,吃喝個痛快,宣布兩人從此是夫妻了。

有個女人的小平房終究是不一樣,戴嬌鳳針線好,白天沒事做,給小小窗戶裝上鑲花邊的小窗簾,點著煤爐的房間擦拭得幹幹凈凈,很多時候爐頭放著一鍋肉湯,等楊巡回來,正好肉湯噴香,汆進去幾片大白菜,便是令人滿足的一頓飯菜。閑暇時候,楊巡帶著戴嬌鳳逛街,楊巡舍得花錢,戴嬌鳳雖然沒帶東西出來,可新添的衣服鞋襪好於家中十倍百倍。兩個人的小日子甜美而激烈。

戴嬌鳳最先幫不上忙,但見楊巡每天進進出出地很是辛苦,想助一臂之力,慢慢開始讓楊巡教著熟悉倉庫中的貨物,也慢慢開始大膽接聽電話,順手記錄帳目。楊巡見她肯幫忙,自是歡喜,可他不舍得要戴嬌鳳像楊速一樣也騎著自行車送貨,他只要嬌妻在小平房接聽隔壁轉來的電話,記錄進出帳目,管好他們的小家就行。送貨,他除了自己送之外,半雇了一個老鄉帶來的同齡人幫忙,雖然生意進一步擴大,可進出理得有條不紊,收入日見增長。生意做熟了,很多時候都是買主自己上門來拿貨,戴嬌鳳早已能熟練點數發貨,收錢存銀行,一點不會搞錯,是個很好的賢內助。

楊母見事情已經無法逆轉,只能認了這頭親事。她速速去信兒子,信中要求楊巡好好待妻子,不過沒忘記寄上避孕藥,她在信中說,兩人沒有登記領證,生出來的孩子沒有戶口,還得挨罰,非常麻煩。建議等楊巡達到結婚登記年齡領岀結婚證後才可以懷孕。小兩口對這事倒是沒意見,兩人正享受兩人世界的快樂呢。

楊巡拐了人家的女兒,很知趣地就在賣出電線存了點錢後,給戴家一下子寄去兩千塊錢。戴嬌鳳看著心裏很感動,也覺得有面子。戴家雖然來信說何必這麽客氣,可終究沒把兩千塊錢寄回,算是承認兩人的關系。

楊巡算計著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回去再運一趟貨,戴嬌鳳想跟著一起走,可考慮到東北的生意,不得不留下。楊巡回家火速走後門從小雷家買了預制板材、磚瓦、水泥,又拿錢給楊速叫楊速去買沙子石灰,而楊母自己招呼泥水工安排建房,楊母能耐得很。等楊巡押著兩車電線回東北,房子已經挖好地基。

回去,楊巡跟戴嬌鳳一說,又描繪了一下家中正再造的兩層帶閣樓新房,戴嬌鳳很是艷羨,兩人一邊猜測楊母不知會把哪間房留給他們倆,一邊的,戴嬌鳳心裏想著自家那老舊的三間平房,很想要楊巡也出錢把娘家的房子蓋上,可她想著那總是楊巡的錢,她父母結婚那麽多年還各自藏私房錢呢,她怎好意思才結婚就要楊巡岀這筆大錢。她就沒有提起,依然與楊巡過著快樂的日子。

她不會偷偷昧賣電線的錢,兩人是夫妻,怎麽好偷拿老公的錢。每個月,楊巡都會從銀行帳戶裏取出一筆錢作為兩人的生活費,都交給戴嬌鳳支配,除了買吃穿用度,總是能剩下好多,她花錢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香香的,楊巡看著喜歡不過來。餘下的錢她還給楊巡,楊巡卻意外地反問交給他幹什麽,一家的錢她不管誰管。戴嬌鳳雖然愛打扮,可知道掙錢不容易,他們兩個不像國營企業工人那樣有保障,從來花錢適可而止。每月生活費都有不少節餘,她都是把錢存在活期上,積少成多,一段時間就換上一張定期存折。楊巡見戴嬌鳳很會持家,樂得放手。

老鄉總是拿兩個人開玩笑,說兩人都那麽小,湊一起過家家似的。楊巡也不知道別人夫妻怎麽生活,他感覺,他和戴嬌鳳的日子過得非常好,他很滿足,戴嬌鳳什麽都好。

宋運輝接觸外賓久了,終於知道當初在上海統一定做的第一套西裝有多傻,那條鮮紅的領帶有多滑稽,穿上那麽一套,如果兩頰搽上兩團胭脂,幾乎可以上臺演醜角。自從西德回來後,只在去年秋季廣交會,與水書記一起穿得跟工作服似的再次亮相,以後再也沒穿,都不好意思穿。但是,上海商店掛著的他看得上眼的,又貴不可言。

宋運輝是個非常關註周圍環境的人,從小被異常對待的生長環境,讓他自然而然地培養出對環境的敏感,一付精益求精的大腦,又讓他對關註的問題追根究底。他此時已經知道,當初尋建祥他們的蛤蟆鏡喇叭褲之類在著裝中的定位,明白小梁思申對劉啟明嘲笑的根源在哪裏,明白工作場合與工餘場合的穿著可能或許應該有所不同。

但是,宋運輝無財力講究,也不願太有別於工廠其他人。反而是他手下三個人,工廠給定做鎧甲般的西裝外,都在得到年終獎金後,去上海花血本買了套嶄新西裝,據說還是香港貨,上班時候進出廠門都穿著西裝,非常招搖。宋運輝不幹,他只在上海茂昌眼鏡店換了副眼鏡,由原來的黑框換成金絲邊。他年輕白皙的臉,配金絲邊眼鏡與幹凈挺刮的夾克衫式藍灰工作服,這是他出席所有場合的打扮。程開顏總想好好打扮宋運輝,照著電視上演的什麽燕尾服騎士裝之類的打扮自己的丈夫,可都被宋運輝拒絕。反而是宋運輝出差上海北京廣州,尤其是去廣州,常給她帶來不一樣的漂亮衣服。

春暖花開季節,金州的價格體系也終於松動,被批準在一定範圍內試驗雙軌制。於是,一直在部裏為雙軌制跑動的虞山卿也被安排到運銷處,實施雙軌制,新辦公室就在宋運輝的出口科隔壁,他又與宋運輝站到一起。虞山卿的級別上升為副科,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其實他全權負責起了價格雙軌制的運作。有別於宋運輝的低調,虞山卿到運銷處上班始,就基本沒有穿過工作服。

誰都看得出,虞山卿如今是水書記的得意,雖說他的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可大宗定價權都在水書記,虞山卿繞過處長直接向水書記匯報。宋運輝的出口訂單,也都是需要水書記的認可,但是,宋運輝明顯感覺得到虞山卿與水書記的熱絡程度超過他與水書記的。虞山卿已經可以直進直岀。

或許別人對於雙軌制背後的運作不知情,不知道虞山卿春風得意背後的隱情,宋運輝當然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他深入接觸過小雷家不受國家約束的價格體系,知道社會上有楊巡那樣的滑頭人,知道目前從虞山卿手中批貨的就是楊巡那樣的人,楊巡對雷東寶所做的小動作,當然更會對虞山卿們來做,因為相對雷東寶不大可能在價格上有所松動的筆桿,虞山卿手中掌握的批條簡直是金礦,而虞山卿本人更不需對價格浮動擔負太多經濟上的責任。但是,僅憑虞山卿這麽一個小小副科,是沒法有太大動靜的,因為虞山卿並不掌握著定價權,難道這就是水書記用虞山卿的目的?這也是兩人關系如此熱絡的原因?如果換作是別人運作雙軌制,與水書記關系密切,宋運輝還不會太在意。但是虞山卿不同,兩人同時進廠,一時瑜亮,宋運輝多少更在意一些虞山卿的動向,有意分析其中成因。

宋運輝將他心中的猜測單獨問岳父程廠長,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程廠長竟然震驚於他的推理,宋運輝這才想到,程廠長雖然閱歷豐富,老謀深算,可終究是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金州這個小社會打轉,在金州類似行業裏打轉,能夠解剖麻雀,對外面日新月異的變化卻如瞎子摸大象,沒有全面宏觀的概念。宋運輝不去打擾岳父,看著岳父點燃一枝香煙,癟著嘴思考。

過一會兒,程廠長才問:“你說的小楊這種倒爺,他們不需要做帳嗎?”

“對,倒進倒出都是他們一家人,他隨便支配他的錢。眼下市場上我們金州產品的價格比計劃渠道流出去的高,而且是高不少,這其中的差價,可以讓經手人有許多發揮餘地。”

程廠長想了會兒,才道:“這個人選,虞山卿比誰都合適,這人投機,什麽都做得出來。換你去坐虞山卿那個位置,你得經歷多少思想鬥爭。也好。水書記再做幾年該退休啦,做得那麽辛苦,過五關斬六將的,才坐到這個位置,也該是有想法的時候啦。”

“需不需要開始與水書記保持距離?”

“不用,平時怎麽樣,現在還是怎麽樣,當什麽都不知道。”

“可不,所以我單獨跟爸說,請爸拿個主意。還有,我想,媽、哥、開顏,最好都別知道。”

程廠長點頭,“你說得對。即使別人已經風傳了,我們也當作不知道。別的事可以跟水書記談,這種事,怎麽跟他說,只有裝聾作啞。你繼續做你的出口,也是不錯的,你不要學虞山卿,你還年輕,來日方長,不能毀在眼前。虞山卿跟著水書記做這種事,等水書記退休,接替上來的人誰敢用他。”

“是。”宋運輝答應,心裏卻想,虞山卿完全可以撈夠後,等水書記退休,就出去做倒爺,比小楊饅頭一窮二白赤手空拳地開創天下容易得多。但他見岳父怏怏不樂,就不說出來打擊岳父了,反而寬慰道:“爸,別去想它,這事兒做了心裏不安,睡覺也不安心。往後,太多人會知道,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才看得出。”

程廠長卻怏怏道:“難怪,我說這回怎麽定價權老水自己緊緊抓著,誰都不讓插手。原來沒法讓別人插手。”卻又忙盯上一句,“千萬別自作聰明去告發或者揭露,老水的位置輪不到我,你更輪不到,損人不利己。你也別看著虞山卿撈錢不服氣,別人看著你隨時有出國機會,更不服氣。”

“不會,怎麽會。”宋運輝明顯看出岳父心中的不平衡,他估計岳父現在的心情就像他從雷東寶嘴裏聽說小楊饅頭的動靜時候差不多,是那種艷羨禁忌而不得又不敢的覆雜。宋運輝反而對虞山卿的角色並不羨慕,虞山卿觸的那禁忌,太過下作,不過,倒也適合虞山卿這個人。只是奇怪,岳父除了不快,作為一廠之副長,卻並無氣憤,似乎視水書記與虞山卿的勾兌為理所當然。宋運輝猜知水書記的貓膩後,水書記在他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很是憤慨了幾天,本以為岳父能做出跟他一樣的反應,疏遠水書記,起碼,在與他的單獨交談中痛斥幾句,甚至以其自身地位做出一些明智選擇,可沒有。宋運輝有點失望,這就是官場?

回家,他獨自思考了好一陣,才明白,金州總廠的官僚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牽一發而動千機。目前盤踞在網頂端的幾位大員,都是水書記的親信,比如他岳父程廠長。水書記如果倒臺,其他人上臺,作為一個沒有過硬技術沒有後臺背景的程廠長,結局也可想而知,連劉總工都可以被打入冷宮,何況別人。所以,想要程廠長從內部破網,那是不可能的。

就此,宋運輝發散性地考慮了很多網絡內部關系的糾結,當然,最終考慮到他自己的地位。他憑什麽坐穩目前出口科科長的位置。他想到,他目前靠的是兩樣,一樣是獨一無二的技術,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和目前掌握在手心的與外商關系;另一樣是與程廠長與水書記等的關系。可是,即便是劉總工這樣的人都可以被放棄,而且是寧願犧牲擱置總廠改制進度來達到劉總工被放棄的目的,他這種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夠不夠分量?而與外商關系,與水書記的關系,更是存在很大變數,變數的源頭,就是水書記。直至想到這一層,宋運輝才能理解岳父無奈的態度。但是,宋運輝也分明看得到,自己心頭的那點不情願。他不願看到自己的未來如此被動,一如岳父程廠長,雖然拿著釣竿與水書記同進同岀,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即使背後也不敢。這一次與岳父的對話,讓宋運輝明白一件事,人不可能永遠處於從屬地位,比如岳父程廠長。人得在工作之外有所布局,主動,是最好的防禦。

虞山卿官升副科,便很快分到大一點的房子,裝修結束,請幾個相熟又崗位要緊的朋友去他家吃飯。宋運輝問程開顏去不去,程開顏最煩以前追求過她的虞山卿,她也不喜作假,不喜就不去。宋運輝就自己去了。

都是三十來歲的年輕新貴,見面都很隨意。虞山卿的妻子下廚做菜,虞山卿招呼客人。一見宋運輝,虞山卿拉著他進門,一邊大聲嘲笑,“小宋,宋科,今天不穿工作服了?”

裏面眾人都笑,宋運輝一眼看去,都熟悉,都是科級副科級的幹部,都是用得著的人,錯落地坐在一套三張紫紅色人造革沙發上。他笑著道:“我品味有問題,沒辦法。”

虞山卿笑道:“客氣了吧?誰都知道宋科給太太買的衣服最有品味。小宋……雖然一屋子人裏面你年紀最輕,可說到含蓄低調,我們都不如你。你們說是不是。”一邊遞香煙給宋運輝,宋運輝雖然不吸,但一看殼子就知道,是良友。

有人笑道:“你們兩個一分進廠門就交相輝映,哪個低調了?都高調……”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別丈八燈臺,照得到別人,照不到自己。喲,新房很不錯嘛,這家具是什麽式的?捷克式?”宋運輝看到虞山卿新房裏家具簇新,油漆影得見人影。

“存那麽多錢幹嗎,現在東西都亂漲價,錢存在銀行越存越不值錢。”

“是啊,我前幾天回家,我說怎麽進門一股酸味,原來是我愛人抱來一缸醋,她不知哪來聽來的傳說,說米醋快要漲價。我說她一年都吃不了那麽多醋,她說那就洗頭除頭屑。”

“我愛人買米買醬油買面,什麽都往家裏搬,廚房進去都沒處擱腳。反正總是要用到的,堆著就堆著唄。”

“也沒漲多少,急什麽……”

“怎麽會沒漲多少,別看幾分幾角地漲,可每天都要吃飯,每天都要穿衣服,積少成多,一個月也得差個十來塊,一年算下來不少啦,再說後面還不知道怎麽漲呢。”

大家就物價亂套似的瘋漲議論紛紛,宋運輝回頭,見虞山卿並不熱衷,他也並不熱衷。最近到處聽到大家有關漲價的議論和抱怨,可他就是沒從雷東寶與楊巡那兒聽到抱怨,他們正廣開財路,哪裏管得了一分一角的漲價。估計虞山卿也是,宋運輝倒不是,他只是覺得計較一分一角沒什麽意思。他過去對不參加討論的虞山卿道:“參觀一下你的書架,行嗎?”

“書者,輸也。總廠讓我們兩個書蟲專管內外銷售,大大失策。呵呵。”虞山卿將宋運輝領到書房,進門就見長長兩排的書。

宋運輝卻先看到掛在墻上的吉他,拿手指彈了一下,想到過去還住集體宿舍時候的日子,笑問:“還彈嗎?”

虞山卿索性將吉他取下,卻沒動手,左看右看,道:“沒有彈的環境,沒有那個熱情了,叫誰來聽?”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道:“劉啟明。”

虞山卿一笑,“找個她那樣的耳朵還不容易,隨便抓個女孩來,都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彈,可我只覺得對牛彈琴。我倒是想找你來聽,沖你毛衣裏面穿硬領襯衫,我就願意彈奏給你聽……”

“我不懂,我更不懂。”可宋運輝心裏卻是動了一下。

“別裝低調,你家愛人在幼兒園說,你回家就聽上海外文書店買來的交響樂。”

“那跟我看技術書沒啥兩樣,都是工具,工作時候必須用到的道具。”

“試想,一個穿著工作服看似簡單的年輕人,哼著貝多芬的月光,唱著瓦格納的歌劇,老外面前,該多震撼。水書記說你做什麽都用心,我說你做什麽都有一股常人難及的狠勁。”

“姿態異常難看。”宋運輝不由想起過去虞山卿轉述的劉啟明的話。隨即指著一排書,笑道:“這些書,非常小眾。可見你虞科本質上是個什麽人。”

“這些也是道具,蒙人的道具,可惜我現在混跡的場合用不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俗語大全,最需要的是姿態難看,借用你的名言,就是墮落,墮落,哈哈。”

宋運輝終於心中確定虞山卿似乎是一味地在跟他攀搭關系,笑道:“我的名言是,人不能這麽墮落。 哎,小虞,說吧,你要我做什麽。”

虞山卿絕沒想到宋運輝會自己提出來,一時有點尷尬有點被動,呵呵笑上兩聲後,才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沒錯,我想請你小宋幫忙,這忙,只有你幫得上。”

宋運輝大致已經明白是什麽事,但還是佯作不知,“那是你虞科擡舉我,我哪有那麽重要。是什麽產品需要出口?”

虞山卿忙道:“我怎麽敢插手出口的事。是這樣,一位大買主希望采購一部分新車間的產品,用作他們出口產品的生產原料。可我一問之下,聽說新車間兩個月內的產品都得交給你的外貿訂單,不可能給我哪怕是小小的一噸。所以我只有向你通融,勻給我一千噸,我那位買主對於總廠而言,實在是個太重要的客戶。”

不出所料,宋運輝心說。“小虞,這事要緊,你得趕緊跟水書記說,讓總調安排新車間生產。”

虞山卿苦笑道:“水書記能安排的事,還需要找你嗎?就是因為水書記也安排不下去,總調說產能只有這些,國際友誼第一,你的外貿訂單又是緊扣時間不能拖延的,誤點得賠外商美元,壓根沒法安排我的一千噸……”

“你看。”宋運輝攤開手,微笑,“新車間的產品基本上用於出口,我在訂單上簽時間的時候,也是根據設備產能來簽,幾乎很少打出時間餘量。否則新車間產品壓庫,創匯不足,影響獎金的話,去年部裏抓虧損的事又得重演,車間也得找我造反。”

虞山卿道:“聽說,有那麽一次,一位老客戶臨時要求加量,你答應了,也如期保質保量給貨了,可見有辦法。今天,你千萬再答應我一次,要不,我匯報給水書記,請水書記跟你說。”

宋運輝笑道:“這種事,有,不過因為是外貿訂單,新車間上下才買帳,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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