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禦花園自然什麽花都有，且常開不敗。樓玉飛身攀到樹上，用力搖晃樹枝，頃刻間花落如雨。許清歡在樹下鋪著潔凈白布接落花，樓玉只搖了兩三下就聽他叫：“夠了夠了！”樓玉便停了手，跳下樹同他一起收拾。此事已是第二回做，樓玉做得十分嫻熟。邊挑揀邊問：“怎的不讓我多搖一點下來？天帝老兒的花，你不必替他心疼。”

許清歡道：“釀酒這些已是多了，何必浪費。花長在樹上還能多賞一陣子。”

樓玉笑道：“不是還喜歡吃桂花糕？”

許清歡斜他一眼：“在天界叫我到哪裏尋糯米粉來做桂花糕。且你又不愛吃。難為你上次為了支開我，扯了那麽個謊來，最後勉強自己吃了許多。”

樓玉想了一想，笑道：“也不是不愛吃。只是從前沒吃過。其實上次吃一回，感覺還不錯。你知道我這個人，對沒有試過的東西總是有些畏懼，但我好奇心又大，到最後難免還要試上一試。試過以後再看，其實也不是我想象中那麽可怖。”

許清歡沈默了片刻，方道：“若是實在畏懼，其實也可以不試。世上人有千種萬種，每個人有不同的活法，也不必在意別人做了什麽，自己就非要學一學。”

樓玉道：“嗯，你今日這話說得甚有見識。但你在凡間帶我吃的幾回小食我確實覺得不錯，這話不是誆你。”頓了頓，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微微笑道：“且，你對我來說並非‘別人’。仔細想一想，我們一處三四千年來，大多是你順著我，難得你有想要做的事，我總不忍心不陪你做。”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接過包袱道：“走吧，回去釀酒。接下來的事我插不上手，你釀，我看著。”

許清歡跟在樓玉後頭回清雲殿。樓玉遙遙走在前頭，身姿玉樹瓊枝般的俊秀風流，隨意的一身白衣偏就被他穿出了清雅出塵的味道。許清歡望著前方的身影，心裏覺得異常滿足。這是他的樓玉。就算永遠只是樓玉，那又如何。許清歡突然之間覺得，他能不能重拾那些記憶，能不能做回玉衡，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

許清歡依然釀出三壇酒。釀好以後兩人大眼瞪小眼，捧著酒壇找不到地方埋。埋在清雲殿的話……神君府快要修繕完了，說不得什麽時候就要搬，到時候還要挖出來，總歸麻煩。卻又不能直接埋去神君府，顯得多麽心急。許清歡垂頭喪氣坐在凳子上，抱著酒壇唉聲嘆氣。

樓玉在他旁邊坐下，想了一想，提議道：“你看，咱們把它埋到凡間小院去如何？既然說是賠你的，埋到那棵大樹下也算有始有終。”許清歡神色一動，探尋的望向樓玉。樓玉雲淡風輕的笑著看許清歡：“怎麽？我這個提議不好？”許清歡緩緩笑了：“沒有不好。很好。”

天上一日地上一月，二人在天上日子如流水一般過，人間已經過了許多年。二人站在破陋的小院門前，滿心裏都是感慨。許清歡率先推門進去，撲面的灰塵嗆得許清歡一陣猛咳。樓玉一道仙法，將塵土蛛網瞬間清理幹凈，回頭笑他：“一到這裏就忘了自己是個神君，連仙法也不會使了？”許清歡點頭承認道：“確實。走到這裏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凡人。”走過去摸摸大水缸，又過去摸摸石桌，走到大樹下站定，回首朝樓玉一笑：“走到這裏才像回了家。”

樓玉走過去，在石桌邊靠著大樹那個位置坐了，伸手幻出一把茶壺並四個小杯來。一手搖扇，一手捏起一個小杯舉在手裏道：“這樣更像。”許清歡定睛一看，覺得果然如此。從前樓玉愛在大樹下坐著，喝兩壺茶，或者下一盤棋。許清歡推開院門總能看見他坐在這個位置。許清歡回身抱住樓玉：“在這裏抱著你，才算是圓滿了。”樓玉聞言沈默了片刻，拿扇子去推許清歡：“別膩歪了，去，幹活去。”

二人把三壇子酒照著從前的樣子，在大樹下淺淺的埋了。許清歡用樓玉幻出的杯子泡了茶，二人坐著喝茶。

樓玉深深凝望許清歡，像是要把這個人刻在心裏，沈默了很久，輕聲道：“就到這裏罷，清歡。”

許清歡握住他的手：“我說的是真的，就算你一直是目前這個樣子，其實我也喜歡。”

樓玉笑了一笑，想說什麽，又咽了。最後道：“就這樣罷。”望向後院，“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如果我……就留在這裏跟他作伴。對我來說，這樣也是個圓滿的結局。”

樓玉站起身，緩步朝臥房走去。他推開臥房的門，年久失修的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掉落下來。陽光照射在門口，無數漂浮的微塵在陽光中飛舞盤旋。樓玉背著陽光，緩緩地，一步步的，走進深處的黑暗。

許清歡沈默的走進臥房。樓玉已經在床上躺下，薄薄的一片身影。許清歡想過去撫一撫他的臉，對他說，沒有關系，你別害怕。但是最終什麽也沒有說。他立在床頭，靜靜的看他。

樓玉唇邊彎出一絲笑，最後凝視了許清歡一眼，眼裏有絲毫不加掩飾的眷戀。這是他喜歡了三千多年的人，他追隨著他從天界，到凡間，又到天界，最後回到這個山間小院。樓玉閉上眼，輕聲道：“開始吧。”

許清歡布下仙障，將山間小院籠罩其中。山間的精怪們只見山林深處驀然仙氣騰騰霞光萬丈，都在互相奔走打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白昊遠遠瞧見熟悉的屬於司樂上神的仙光，楞了一楞，不知為何突然心中無比激動。白昊匆匆同蕓娘交代了一聲，朝小院飛奔而來。然而他闖不進仙障，也不敢硬闖，只好沈默的守在小院門口。

許清歡將結魄燈點燃，掛在樓玉床頭，仙力源源不斷的註入結魄燈內。樓玉沈沈睡了過去。

許清歡坐在床頭，凝視著樓玉安靜寧謐的睡顏，數千年的時光浮現在眼前，舊日情緒在心中翻滾。那真的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沒有一個叫做許清歡的凡名，他是司樂上神。

司樂上神一頭撞進玉衡宮的時候，玉衡星君一襲華袍臨窗而坐，正一臉平靜的擦拭他那把長劍。沈水劍被擦得異常明亮，泛著幽幽的寒光，照在玉衡星君臉上，將玉衡星君一貫高貴清華的臉照出幾分肅殺的味道。玉衡星君看到司樂上神，臉上浮出笑容來，溫聲道：“這是怎麽了，一副急吼吼的樣子？”慢條斯理收了長劍，起身去桌上給司樂上神倒了一杯茶水。

司樂上神接過茶水卻不喝，直直望著玉衡星君雙眼眉頭緊鎖：“你也要去殺魔族？已有兩大帝君在陣前守著，應保無虞，為何還要你去？”

玉衡星君拉著司樂上神坐下，溫和道：“北鬥七星本為戰神。魔族撕毀和平條約，擅自越過神魔之井犯我天界，作為天界戰神，我理當出戰。且……”皺了皺眉頭，又道：“我聽說前方戰況激烈，浮黎帝君已受了傷。勾陳帝君令我等擺出北鬥七星陣迎敵，天樞、天璇等人俱已就位，我非去不可。”

司樂上神垂眸，沈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道：“作為天界一員，確實責無旁貸。我同你一起去！”

玉衡星君不假思索道：“不行！你修為本就不高……”怕司樂上神不死心，加重語氣道：“戰場瞬息萬變，那麽緊張的時刻，若你在場，還要叫我分心顧你，於我反而不利。”

司樂上神有心還要爭辯幾句，但玉衡星君說的乃是事實，自己修為不高，上去不是助力，反而是累贅，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玉衡星君見司樂上神情緒低落，和緩了聲音道：“你也莫要擔心我，北鬥七星陣法威勢不容小覷，我七人聯手往覆，流轉不息，定將魔君斬於劍下。清歡，你當信我，我必好好的回來。”

司樂上神沈默不語。

玉衡星君上前一步，握住司樂上神雙手，懇切道：“清歡，你在清雲殿備下好酒，我殺退魔族回來與你一醉方休，可好？”

司樂上神凝望著玉衡星君，從脖頸中摘下一枚小珠放到玉衡星君手中，握緊，道：“既如此，帶上你的伏魔鼎，去吧。”頓了一頓，微微一笑：“玉衡，我在清雲殿等你回來。”

玉衡星君將司樂上神擁進懷中，承諾道：“好！”

結魄燈已經燃了九日，床上的樓玉依舊安安靜靜的睡著，毫無知覺。許清歡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樓玉寧謐的睡顏。手下是溫熱的，鮮活的樓玉。許清歡俯下身，將腦袋貼在樓玉胸口。樓玉的心跳平穩有力，他沈沈睡著。像不解世事的孩童，睡得香甜，無知無覺。許清歡嘆了一口氣，輕輕的喊，樓玉……聲音飄散在房間的角落，無人應他。許清歡閉上眼，玉衡星君最後的模樣飄蕩在他腦海裏。許清歡在心裏默默呼喚那個塵封了八千年的名字，他輕輕的喊，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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