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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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秋老虎十分厲害,密林中雖不見陽光卻也悶熱異常。樓玉隱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梧桐樹後,百無聊賴的幻出一把描金玉骨扇子來扇涼,不時朝遠方的小道眺望一眼。

身側的許清歡突然身子一動,不錯眼的緊盯著遠方隱約出現的一條隊伍,悄聲道:“像是來了。”

樓玉立刻要伸長了脖子去看,還沒有擡起頭又被許清歡一把按了回去。

“莫動。”許清歡看著一身白衣風流倜儻的樓玉,略微有些無奈:“你穿得這麽紮眼,不像來埋伏做壞事,倒像學開屏的孔雀來求偶的。”

樓玉自動忽略掉後面一句,敲了許清歡一扇子,表情十分不讚同:“收妖這種事怎麽能叫壞事,分明是功德!”轉而打量了許清歡一眼,又悠然道:“今兒唱主角的是你,我穿得顯眼不顯眼又有什麽打緊。”

除妖顯然是一件大功德,許清歡修行的一二百年間也不是頭一回同樓玉出來收妖,但……

“但這虎妖好似並未傷過人命,也未曾做過其他傷天害理之事”許清歡猶豫著低低道。

樓玉知道他心軟的毛病又發作了,一笑:“之前沒有,但倘若不阻他娶親,馬上就要有了。”慢條斯理的解釋道“人妖結合必遭天譴。他同凡間女子結合,女子必損陽壽。且荷華說他身上隱隱有一層金光,如我所料不錯大天劫一過他就要成仙的,倘若此時背負上人命,必生變故。此番降他乃是為他好。”

樓玉一向無理尚能說出三分理來,何況此次一番話順應天道說得入情入理。許清歡雖覺壞人姻緣十分不厚道,但放任虎妖去害人性命顯然更不厚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許清歡嘆一口氣,有些認命的惆悵“好罷。”頓了頓,又忍不住道:“只可惜那虎妖是個妖。”

樓玉饒有興趣:“不是妖如何?”

許清歡理所當然道:“不是妖,是凡人,兩人就可以長長久久了。”

樓玉嗤笑:“你呆了。凡人區區百年,何其短暫。且那虎妖已然是要成仙的了。”

許清歡沈默片刻:“修得仙身永享千年孤寂比起琴瑟和鳴人間百年好合不知哪個更叫人歡喜。”

“哦?你竟是這麽想的”樓玉瞇起眼笑得不懷好意,“我只當你一二百年始終修不成地仙是修為還不夠,原來竟是凡根未盡。莫非惦記著那個……?”

許清歡知道他要說什麽,立時大臊:“你胡說八道什麽。”

樓玉奇道:“不過頑笑一下罷了,你臉紅什麽。”又悠然神往道:“那小妖狐的樣貌倒確有幾分嬌弱堪憐,對你又……”

哪裏是對我,分明是對你……許清歡忍不住腹誹。樓玉別的上頭聰明,這方面倒像個木頭。那小妖狐每次看見樓玉眼睛都晶亮得好似滴得出水來,瞎子都能看得分明的情意綿綿,偏他自己一無所覺,還動不動拿許清歡打趣。眼見樓玉還要拿自己調笑,許清歡匆忙打斷道:“轎子都到跟前了,還不使出仙障助我?”一手掐訣,閃身飛了出去。

許清歡本是前朝南明國順德帝膝下最小的一個兒子。順德帝老當益壯後妃眾多,生了足有十一個皇子,外帶七個公主。最大的一個皇子比最小的一個大了有三十多歲。眾皇子陪著老皇帝往那兒一站,知道的說是父子兩代,不知道的還當是四世同堂。老皇帝子孫眾眾,長子嫡子,有才的有貌的,應有盡有,廟堂大事無論如何也還輪不到許清歡。若他能按部就班好好長大也不過是個閑散王爺的去處。何況許清歡自幼體弱,老皇帝聽從一位得道高人的提議,將他自幼寄養在皇家道觀裏,算做個俗家弟子。許清歡日日以藥當飯,好的時候也能起身撫兩把琴畫兩筆畫,大部分時候不過是寂寞的倚在榻上看日升月落花開葉敗,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許清歡原以為這就是他一眼可以看到頭的人生。

但事情在許清歡十二歲那一年有了變化。相鄰的大沼國鐵騎踏上南明國國土的時候,老皇帝已經病得奄奄一息,諸位成年皇子們正忙於爭權奪位。大沼軍兵強馬壯來勢洶洶,一月之內連下數城,攻城略地勢如破竹,不到半年就打到了京都。一朝城破國亡,滿目山河盡哀。飽受戰亂的京都很快沒有了昔日的繁華,城內城外戰火紛亂,流矢遍地,人心惶惶。

許清歡被幾個忠心的仆從帶出道觀,混在出城的難民裏一起逃命。雖無人追殺他這麽一個不起眼的病弱小皇子,但到處是兵荒馬亂,戰火與瘟疫肆虐,仆從們死的死傷的傷,許清歡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逃出京都兩個多月,許清歡錢財用盡,當無可當,到最後身邊只剩下一把陪伴多年的古琴鳳鳴。盡管百般不舍,到得寧城以後還是只得找了家當鋪,將琴典押了。換回二兩銀子。這把鳳鳴原是老皇帝從那得道高人處以重金換得。據說其為上古名琴珍貴無比。但拿來典當竟然只值區區二兩,許清歡深深覺得人心不古,這個世道騙子太多。

後來許清歡同樓玉講起往事,提到自己這段心酸的經歷不由得唏噓不止。樓玉聽故事聽得入神,不免陪著唏噓一回。他二人一個唏噓自己童年灰暗一個唏噓自己身價低賤,各傷各的情,竟也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許清歡的心酸去得很快,稍微感慨兩句掉頭又打趣起樓玉身價二兩銀子的事來,將樓玉氣得跳腳,大罵那當鋪老板黑心,又罵許清歡不識貨,大有千裏馬不遇伯樂之憤慨。這是為數不多能將樓玉激得跳腳的事件之一,因此原本三分趣味的事情楞是被許清歡琢磨出了七分樂子,一直津津樂道。

“所以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不把你當掉,哪有後來的峰回路轉。”許清歡感慨萬千的總結。樓玉看著許清歡洋洋自得的臉,覺得許清歡實在有些無恥。

許清歡繼續繪聲繪色的講:“那日我從當鋪出來買了幹糧……

那日許清歡從當鋪出來買了幹糧,捏著剩下的銀子猶豫半晌舍不得住店,找到城外一個破廟歇腳。餓了許多天以後驟然吃到一頓飽飯,就算是粗硬的幹糧他也吃得甚是香甜,吃完扒拉了些幹草將就鋪了塊勉強算床榻的地方,倒頭一通好睡。這一覺睡得著實舒坦,第二天日上三竿方醒。他伸手伸腳打個懶腰,活動著脖子扭頭一看,僵住了。昨日剛被他當掉的琴,赫然躺在“榻”邊。

許清歡狐疑著伸出手去一撥弄,音色清亮餘韻悠長,琴是真的,不是做夢。但昨天自己確實將它當掉了,換得的碎銀還在懷裏揣著。莫非有人悄悄替我盜了它來?許清歡心想。對這種也許有高人秘密保護著自己的想象有些隱秘的歡喜。

破廟坐落在城外十裏一個小矮坡上,許清歡昨日找到這處落腳點頗費了些時辰。許清歡繞著破廟轉了數圈,四周並無什麽高大茂密的樹木,附近也沒有村莊。又回身將破廟裏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連破敗的泥塑菩薩前前後後以及布滿灰塵的香案角角落落都沒有放過,沒有人,除了許清歡之外一個人也沒有。這琴到底是誰送回來的,實在是無跡可尋。

要說許清歡的優點,“想得開”實在要算是頭一份。查不明白的事情許清歡決定不查了。既然琴已經回來……許清歡認真琢磨了一下,決定再次將它當掉。它若每次都能回來,豈不是等於守著個會下金蛋的母雞?

仿佛已經看到源源不斷的二兩銀子排作大隊往他懷裏跳,許清歡大樂,一把抱起琴就往外跑。那破廟的門檻做得很是牢固,雨打風吹這許久也不見腐朽,許清歡得意忘形之中邁步不及,叫它一絆直撲地面,手中瑤琴摔了出去。

我的金母雞啊!!許清歡心內哀嚎。

預料之中的碎裂之聲卻沒有響起,四下俱寂,連風聲也突然消失,他忍著身疼與心疼慌忙擡頭去看。

面前金光一閃,雲霧繚繞中現出一個少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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