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第三十一章

三日,足足封城三日。

幾十支禦林軍在大街小巷穿行搜索逃出皇宮的如意容華的下落,西郊皇陵亦有重重包圍看守,大抵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只是就算如此嚴格的搜查看管,如意容華就好像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

汝懷皇帝又急又氣,自然氣更多一些,畢竟是普彌和親過來的小公主,如此去私會情人根本就是絲毫沒把自己,沒把黎國放在眼裏,簡直就是天大的侮辱。早知如此,還不如一早便強要了那小公主的身子來的幹脆,也惹不出如今煩擾的局面。

汝懷鐵青著臉坐在其平日休憩的日兆殿,肘邊茶水熱熱涼涼換了好幾盞皆一動未動。因此事,他已是大動肝火,連尋常服用能寧神舒緩的丹藥都無法令其安心。

陳皇後好言相勸了許久,又是曉之以情又是動之以理,什麽“王濯征戰多年,拒敵千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小公主只是不懂事罷了”說得都有些口幹舌燥,這皇帝卻依舊這麽一副惱怒模樣,陳嫀瞧在眼裏,心中難免有些惴惴地沒底。

正有些失望地準備先行告退,連常年領著個小宮女一溜煙走進殿來。

“啟稟皇上,重旸宮宮女說有事稟報。”連常年弓著背,諂媚道。

汝懷掀了掀眼皮子,起身走到這小宮女面前:“說,何事?”

小宮女倒並不怯場,恭敬行個禮,回道:“回稟皇上,今日如意容華帶來的一個侍婢鬼鬼祟祟從重旸宮主殿經過,被貴妃娘娘發覺,娘娘心存好奇,便問了幾句,誰料這婢女慌張間竟抖落了一個流蘇香囊,上頭繡著大抵是普彌特有的佛憐花。娘娘知此事牽涉如意容華不得馬虎,便吩咐奴婢前來尋了皇上前往。”

這事情一樁接著一樁的,攪得汝懷心亂如麻,不多言語,低低咳嗽幾聲便負手前往了重旸宮。陳嫀見狀,抿了口清茶潤潤幹澀的喉嚨,忙跟著一同前往。

汝懷與陳皇後一同到重旸宮時,祁無雪正一臉嚴肅地立在那匍匐在地抖抖索索的普彌婢女之前,見到皇帝,行個禮便將手中之物交予他。

果真是個極其精致的香囊,三朵含苞待放的純白佛憐花盤旋於上,藍底白花,金黃流蘇直直垂掛於下,素凈美好,有種純真爛漫的少女情懷。

汝懷望了一眼便將其緊緊捏在手中,往前走幾步,將這香囊擲於普彌侍婢面前,沈聲問道;“這是你家容華的嗎?”

婢女被這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香囊驚了驚,又擡頭望一眼一臉沈郁的汝懷,吞口口水,小心地轉著眼珠子瞄了眼皇帝身側的祁無雪,見其鎮定自若,心中亦沈著許多,才點點頭,操著不甚熟練的中原話說:“回稟皇上,是的。”

汝懷負著手轉身背對著這婢女,沈默片刻又問:“可是做給那罪人王濯的?”

婢女有些猶豫,便又草草望了祁無雪一眼,祁無雪面無表情地緩緩眨一眨眼,婢女忙伏在地上回到:“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只是聽得前幾日公主在制作時常念起將軍的名號,大抵……大抵是罷。”

汝懷聽完這斷斷續續的回答,又沈默了半晌。祁無雪亦低著眼睛沒說話,反倒是陳嫀心如火焚,焦急不已,瞥一眼皇帝凝重的神色,再望望跪在地上的普彌侍婢,幾近將唇咬破。

斟酌了許久,陳嫀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混賬賤婢,滿口胡言亂語。”又沖著汝懷背影道,“皇上,這事還得待抓到容華之後再做定奪,不然輕易抉擇豈不令後宮人心惶惶?如今尚未確定容華與王濯一事,還煩請皇上寬寬心稍作等待。”

祁無雪輕輕掃一眼陳嫀略彎著的脖頸,嘴角一勾道:“皇後娘娘所言有理,然此賤婢乃容華心腹,必定了然容華心事。因此,其所說未免不可信,皇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皇後眉頭微蹙,餘光睨著祁無雪,心中不免慌了慌,暗地裏咬牙切齒,正想如何反唇相譏,汝懷終於發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目光如炬,令人瞧著莫名膽寒:“好了,如何發落,朕心中自然有數。”說著,他不著痕跡地對恭敬曲著腰的陳嫀道,“這幾日皇後也煩神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陳嫀斂了眼睛,沒法子,只好點頭道:“那麽臣妾先行告退。”

皇後走了之後,祁無雪亦打發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普彌侍婢回去面壁。她略提著裙角緩步走上臺階,側身坐在汝懷身邊,微笑著為其斟茶,過濾了茶葉,碧綠蔥蔥的茶水澄凈而透徹。

“貴妃對此事有何見解?”汝懷終於緩緩開了口,臉色卻依舊有些難看。

祁無雪故作驚訝地擡了眼睛,旋即笑笑,說:“臣妾乃鄉野之地長大,見地自然不及皇上,皇後來的全面。再者,此事又涉及黎國與西北普彌之間的國事,臣妾便更不好隨意發話了。”

汝懷微微一笑:“你倒是會替自己開脫。”

祁無雪亦笑,纖手慢慢剝著橙黃貢橘,隨口說道:“臣妾可不關心什麽如意容華與王濯將軍的安危,臣妾最在意的可是皇上的龍體。”祁無雪將剝好的橘子一瓣瓣置於槐桑遞上來的雪白瓷盤之上,置於汝懷面前,認真問道,“皇上近來可有按時服用之前方子制作的丹藥?”

汝懷頓了頓道:“這幾日被攪得有些心煩意亂,倒不甚註意。”

祁無雪嘆口氣,遺憾著說:“這等小事不值得皇上為其亂了習慣。那藥丸長期規律地吃有極其明顯的延年益壽,保健功效,望皇上千萬不能忘。”

汝懷點點頭,對身側立著的大太監道:“連常年,可仔細提醒著朕!”

連常年趕忙應著“是”。

祁無雪揚了揚下巴,沖槐桑問道:“你可還記得沅靈山的靈虛道長是哪日雲游歸來?”

這沅靈山是京城以北連綿不絕的漠山一帶中最有靈氣的山頭,冬日山林照綠繁花茂盛,據說神仙經常出沒於此,因此亦是皇帝最喜“修身養性”之所,甚至在山腳下修了簡單的行宮。當然,這靈虛道長自然是祁無雪裝神弄鬼的托兒,真真假假極擅長故弄玄虛。

槐桑心領神會道:“大抵是前幾日,聽說其此次雲游閩南,又帶回許多閩南民間養生長壽之法。只不過道長得空時間不多,即將閉關不出。”

不出意外,汝懷眼睛瞬間亮了亮,之前與這靈虛道長交談甚是愉快,其見識之廣博,對玄妙之事頗有見地,此番雲游歸來,想必更上了一層樓。

祁無雪自然看出汝懷的態度,順水推舟道:“皇上這幾日為容華之事浪費了太多心神,不若先去沅靈山歇息幾日,與道長談經論道,身心皆能得到升華,豈不快哉。臣妾這就派人快馬加鞭通知了靈虛道長,好讓其靜候皇上到來。”

“貴妃所言有理。”祁無雪的話正中汝懷之意,他當然同意地點了頭,“既然道長不久便要閉關,事不宜遲,朕明日便啟程前往沅靈山行宮。”

祁無雪聽完抿唇一笑,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說:“皇上,還有一事臣妾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罷。”大抵感受到了祁無雪的“真切”的關懷,汝懷神色柔和了許多,往嘴裏放了一瓣橘肉道。

祁無雪眨了眨眼,微笑道:“臣妾聽聞碧沁閣的鄞婉儀從小便與王濯將軍兄妹情深,又是王家留下的最後兩個,必然關懷甚切,這幾日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頗有病態。雖臣妾與之並不算太交好,畢竟相隔極近,心中自然牽掛。且不論這個,鄞婉儀可是吉星再世,若損了一星半點……”說著祁無雪瞅著汝懷,不再繼續說下去。

汝懷望了她一眼,道:“所以你也覺得不能懲戒王濯是嗎?”

祁無雪無所謂地聳聳肩:“王濯自然與臣妾毫無瓜葛,臣妾一心只系在皇上龍體之上。”

汝懷笑了笑,起身道:“好了,既然你說婉儀思慮成疾,朕就過去瞧瞧她,也算是一點寬慰罷。”

祁無雪亦起身,巧笑著俯身作揖:“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到碧沁閣的時候,王鄞正潛心抄寫著東方白讓侍婢月茹捎來的佛經,聽聞外頭一聲“皇上駕到”,眼珠子一轉,從容端起手邊早已涼透了的茶,隨手潑了幾滴於宣紙之上,輕輕吹幹,又拿手揉了眼睛,片刻便發了紅。

於是汝懷皇帝見到王鄞,王鄞便是一副雙眸垂淚傷痛欲絕的模樣,又想起祁無雪之前所說,心中一顫,有些不忍地將其扶了起來。

此刻已入夜,這一整天事端煩擾的汝懷亦有些倦怠,只粗粗安慰了幾句,便起駕回了寢殿。

皇帝走後,王鄞伸個懶腰,皇帝只一味安慰,並未提及處罰如意及自己哥哥之事,亦沒有白天那般盛怒之態,想必祁無雪與陳皇後的耳旁風奏了效。自己自然是不能明目張膽地在皇帝面前哭訴求情,偏要他人所求才能被聽取半分。

王鄞自然早已聽說今日傍晚重旸宮鬧的那麽一出,此事祁無雪並未事先通氣與她,只是她仿佛與祁無雪心靈相通一般輕易猜到她此舉的目的。

那個所謂的香囊背後的故事必然是假,只是做給陳皇後看的一出戲罷了。聽說其當時可是極其緊張,賣力替哥哥開罪。

皇帝走了不久,槐桑便獨自一人來了碧沁閣,將祁無雪囑咐的話皆告訴了王鄞,果真與王鄞之前所猜相差無幾。

王鄞將所抄的佛經拎起來掃了一眼,隨即放下,望著窗外月朗星疏,想了想說:“夜黑風高的,謠言什麽的最迷惑人心了。明日,明日一早皇上便會去沅靈山論道。”王鄞自言自語著,又莫名笑了起來,轉頭對貽川說,“貽川,出去告訴新來的榕兒,就說王將軍與如意容華在西陵邊上私會,已被捉了正著,此刻正關押在天牢,不久便要處斬。讓這宮女盡可能到處宣揚,只一點,千萬別說是我碧沁閣的人。”

貽川心照不宣地笑著點頭:“謹遵婉儀之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