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請相信我”

關燈
衛生間的門是普通鋁合金門,隔音很差。

宋郁聽著嘩啦啦的水聲,視線落在桌上的藥瓶上,心事流轉。

自殺前的兩個月,他的病情加重了很多,經常性偏頭痛,幾乎無法正常入睡,極度焦慮。最後一次覆診,醫生多開了兩種藥,並且再三囑咐盡快停止工作。

他並不太當一回事,當時他正在拍攝一部戰爭文藝片,他飾演的角色命運悲慘,他認為是自己過度沈浸於角色才會導致病情加重,一旦電影殺青從角色中走出來就好了。

重生以來,在已知孟士屏和韓晉的關系後,在不斷回顧往事的過程中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不是他太沈浸角色,也不是他求生意志薄弱,而是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把他的藥換了,使他在人生結束前的兩個月裏一直在被絕望所蠶食,直至只剩一個千瘡百孔的軀殼。

因為有了這個猜測,重生兩個月來的兩次覆診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去的,他的藥也都由自己保管。他表面上海波不驚,實際上草木皆兵,警惕著身邊所有人。哪怕小助理只是動了一下他的包,他就已經下意識地亮出了獠牙,哪怕他寧可不吃藥,也不願聯系孟士屏送藥。

宋郁捏了捏抽痛的眉心,這種時時刻刻防備、猜忌的緊繃狀態讓他有些精疲力盡,他感覺自己失去了信任一個人的能力。

如果不是方才周雁輕濕漉漉的出現在他房門口,讓他空落落的胸口久違的“咯噔”了一下,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外界刺激已經失去了情感反應的能力。

他隱約感知到自己往另一個失控的方向發展,如果他不強行遏制的話很可能人生結局會和母親一樣。

水聲停了,宋郁朝衛生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雁輕換好了睡衣沒有急著開門,他用紙擦掉玻璃上的水霧看清了自己的臉,又紅又燙。

不是被熱水蒸的,從他拿著自己的洗漱用品再次走進宋郁房間之後就一直這樣了。打開水龍頭,周雁輕接了一捧涼水撲在了臉上,這才感覺好受了一些。濕漉漉的手掌隔著寬松的黑色T恤衫按向心臟的位置,好一會兒周雁輕才吐出一口氣將幹毛巾蓋在頭上出了衛生間。

宋郁剛打開保溫杯蓋子,他用周雁輕新泡的花茶送服了藥,藥片和水順利滑入咽喉才開口,他說:“坐。”

房間裏有一張簡易的小木桌和兩條塑料凳,周雁輕僵著脖子坐到了宋郁的對面。

桌上放著打開的收納包,藥瓶、藥盒都攤在桌子上。周雁輕回避了視線,把手搭在毛巾上不斷揉搓幾乎已經幹透的短碎發。

宋郁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他把藥盒放進收納包,問道:“小周,你知道我生的是什麽病嗎?”

周雁輕的雙手頓住,他摸不透宋郁的意思,從在酒店房間的反應以及被撕掉標簽的藥瓶可以看出來宋郁並不想別人知道他生了什麽病。可是宋郁在他入職的第一天就毫無顧忌地在新員工面前提起失眠、看醫生的事,似乎又並不想刻意隱瞞。

“宋老師,是焦慮癥……嗎?”周雁輕選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在目睹宋郁抑郁癥軀體癥狀發作後再撒謊說不知道,未免也太過虛偽。

周雁輕的揣摩在宋郁眼裏是一種小心翼翼不敢逾越的謹慎猜測,周雁輕的答案也在他的預料當中。

他把節目組準備的純凈水遞了一瓶給周雁輕,若無其事道:“是重度抑郁合並焦慮癥。”

宋郁的想法和周雁輕的猜測一樣,他確實是想隱瞞自己的病情,但並不包括周雁輕。作為自己的貼身助理,周雁輕以後會和自己幾乎形影不離,未免影響工作,他不該也不可能瞞得住。

宋郁突然的坦誠讓周雁輕有些茫然無措,他搓了搓掌心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會沒事的。”

是陳述句而不是問句。

宋郁顯然也沒料到周雁輕是這種反應,訝異地挑了一下眉,換了個話題:“小周,你喜歡我的電影嗎?”

“喜歡,當然喜歡,您的、作品我都看過。”提起電影周雁輕有些興奮,他本來想說“您的電影我都看過”,幸好他很快意識到這是兩年前,宋郁只演了兩部電影而已。

宋郁沒有發現周雁輕的異樣,他在認真地觀察小助理的眼睛,和那天他打開辦公室兩人差點迎面相撞時一樣,小助理濕潤的眼球折射出燦爛的光亮。

宋郁坦率的視線讓周雁輕很不自在,他低下了頭。

“知道我為什麽跟你說這些嗎?”宋郁又問。

周雁輕搖搖頭,他確實不知道宋郁的目的。

“你入職的時候孟哥應該讓你簽過一封保密協議吧?”宋郁的聲音有些低沈,像是在蠱惑人心似的。

周雁輕猝然擡頭,他明白了宋郁的意思,急忙解釋:“宋老師您放心,這種事我絕對會保密的!”

房間裏只有一盞不太明亮的吸頂燈,宋郁的位置是背對著光線的,他的眉眼都藏在陰影裏,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

宋郁擡頭和周雁輕對視,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他問道:“你以後會一點點知道我更多的秘密,我可以相信你嗎?”

秘密,周雁輕在腦子裏默讀了這兩個字,有一瞬間他覺得宋郁所說的秘密有著更深層次的含義,而自己,本身就是為了秘密而來。

周雁輕視線一轉,逃開了宋郁漩渦似的瞳孔,他伸出三指指天作發誓狀,堅定道:“請相信我。”

沒有累贅的辭藻,華麗的誓言,卻有著千鈞重負的分量。

宋郁腦子有一瞬間的凝滯,倏地他笑了出來,輕輕“嗯”了一聲。

時間已經不早,周雁輕收好換下的衣服打了聲招呼起身離開,剛走到門口被宋郁叫了住。

周雁輕站在門口微弱的光線裏,過了幾秒宋郁走了過來。他把裝藥的收納包遞給周雁輕:“提醒藝人按時服藥,也是助理的工作之一。”宋郁又遞出一張小紙條,“這上面是我的手機號和微信號,以後要去哪兒先跟我打個招呼。”

周雁輕濕潤的眸子隱隱發顫,他滑動一下喉結緊緊抓住了那個包,鄭重回答:“好的!”

走廊裏沒有燈,周雁輕轉身便隱入了黑暗,他懸起的嘴角瞬間垂了下來。

指尖摩擦著手中質感精良的防水收納包,周雁輕隱匿在黑暗中的眼神一凝,珍而重之將收納包往懷裏攏了攏,這裏面裝的不僅僅是藥,還是宋郁終於交出的一份沈甸甸的信任。

周雁輕輕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於黑黢黢的樓梯間,宋郁才合上了房門。

雨已經不下了,但風依舊很大,刮過玻璃發出哨子一樣的聲音。

宋郁打開了通往陽臺的小木門,一塊折疊成幾層的硬紙殼順著門縫掉在了地上。宋郁盯著紙殼看了兩秒才恍然想起,這是周雁輕塞的。

這扇門不知是沒安裝好還是彈簧鎖壞了,風一吹門就嗒嗒作響,周雁輕方才一進門就弄了個紙殼塞門縫裏,嘴裏還嘟囔著太吵了影響睡眠。

宋郁嘴角不自覺翹起,把紙殼踢到了角落。外邊說是陽臺,其實就是一條農村人用來晾曬衣物的狹窄走廊罷了。

走廊上很黑,宋郁倚著門框,他的身體一半站在燈光下一半處於幽暗裏。

斜風夾雜著冰涼雨絲打在臉上,吹得宋郁混沌的大腦清醒了許多,他的眼底蕩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歉意。

幾分鐘前,他用一種看似光明磊落的方法卑鄙的利用或者說收買了他的小助理。

前幾天他打開辦公室的門,差點和周雁輕迎面撞上,小助理在慌亂的情況下來不及掩飾的欣賞、迷戀、惶恐種種覆雜的神色盡數納入了他的眼裏。

他見慣了影迷、粉絲各種生動的面部表情,很輕易地就看出了周雁輕對自己的仰慕之情。

自那刻起,他有了些想法,拉攏也好,收買也買,他要小助理成為自己人。

韓晉還沒有出現,很多事情都還未發生,但前世出現的人宋郁已沒法信任。而他臨時起意招進公司的小助理似乎是一個不錯的人選,有些青澀有些莽撞,涉世未深易馴服。

況且,小助理對還有一份自己顯而易見的仰慕之情。這種說起來有些卑微的愛慕甚至比愛情更加堅固,愛情需要對等的情感交換才能持續,而愛慕有著敬而遠之的自覺,只需微末的回應足以籠絡人心,並且不會輕易背叛。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在不斷地試探、觀察著周雁輕。他狀似無意透露自己生病的事引起周雁輕的註意,在小助理送花茶的時候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態,三番兩次讓周雁輕選擇站隊。

這種試探說成是收買也未嘗不可,對於仰慕者來說,應該沒有什麽比知道偶像的秘密,得到偶像的信任更令他們亢奮、積極、堅定不移。

小助理的反應也沒有讓他失望,特別是當小助理濕漉漉的眼裏盈滿喜悅,虔誠地遞上收納包的那一刻,他確認,周雁輕一定會對自己忠誠。

“叮”一聲,風衣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信息提示音。

宋郁的失焦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快速眨了一下,恢覆了清明。

他拿出手機,是孟士屏發來的信息,問明天的拍攝計劃。簡明扼要回覆了信息,宋郁剛要退出微信便看到“通訊錄”那裏有個紅色的數字1。

指尖點開了“通訊錄”,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不用猜都知道是小助理的。

周雁輕的微信昵稱是“雁字回時”,和他真名一樣詩情畫意,頭像是一只趴在地上懶洋洋打瞌睡的橘貓。

【宋老師,我是小周,這是我的微信號,您有事就隨時發信息給我,我都會在線。那不打擾您了,您早點休息。】

字裏行間滿是克制的喜悅,宋郁輕嘆一口氣,回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再也沒有去看一眼手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