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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 晚上夢我 背著公主回家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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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將玉察拉回馬車中,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摔在了車壁上。

阿幼真眼底猩紅,惡狠狠地一只手臂擡上,壓在少女的喉嚨上, 抵著她, 咬牙切齒,低語道:“賤人。”

“我早知道不該相信你。”

一陣又一陣的壓迫感, 從咽喉處傳來,阿幼真的手臂越發蠻橫,像絞殺一只幼獸。

玉察的兩眼瞳仁,漸漸渙散,緊緊地盯著上空, 朱唇,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最後一絲空氣,都被榨幹、消耗、擠壓殆盡, 腦子渾渾噩噩, 暈上頭來, 暮鐘聲, 在身軀一下又一下地敲響, 震蕩心魂。

她想,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玉察猛烈咳嗽了一聲,終於,在瀕死的邊緣,阿幼真放開她。

一根手指, 可憐地搭在了馬車外, 似乎想挽住最後一點兒求救希望,夜風中,稀碎的燈影下, 衣袖隨風擺動。

這點衣袖,被一個青年的手緊緊握住,李游抓住了衣袖,顧不得眾人驚愕的目光,四下潛伏的死士趕出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必須要抓住公主。

李游臉色蒼白,下一刻,布料從自己的指尖抽開,馬車揚塵而去。

他攥得紅通通的指尖,只剩下一絲寂寥,稀薄的空氣,冰冷,繚繞。

李游呆呆的,怔在原地,依舊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眼前,空蕩蕩,愈用力,愈握不住,世事常如此。

回想起公主對自己的忽視,那雙不經意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躲避,畏懼,還有淡淡的無奈。

他心思敏感,一下子便了然三分,神情不由得黯淡下來。

遠處,人群紛紛避開,躲之不及,臉上是恐懼之色。

李游擡起頭,正前方的長街盡頭,緩緩出現一個白袍身影,神情冰冷、平靜,除了凜冽的殺意,再也看不到其他。

游瀾京在官場上圓滑周轉多年,原以為,洗凈了邊塞粗礪的寒霜,將那股鐵腥氣收拾得很妥帖了,此刻,抑制不住的鋒芒,殺意從未如此強烈。

他聽到了那一聲呼喚,游瀾京的耳朵,有時遲鈍,對朝臣的抨擊攻訐充耳不聞,有時卻連公主一聲呢喃細語,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踉踉蹌蹌的顧兆如。

李游竭力讓自己鎮定起來,方才,臉上的落寞神情,瞬間消失,恢覆如常,那副胸有成竹堅定的模樣。

白袍修羅的身前,擋住了一只手。

“找死。”游瀾京一雙鳳眸,瞥向了李游。

“首輔,不可貿然行事。”李游輕聲說。

“阿幼真是月氏部的世子,難道,你真的要將他格殺在長街?月氏部精悍強大,倘若就此與大魏敵對,常年騷擾邊境,將會是一件麻煩事,再者,影響進一步擴大,西域十部人心惶惶,難保他們不會暫時結盟,西域多年經營,首輔真的願意功虧一簣?”

真是可笑,游瀾京靜靜側過頭,李游,竟然認真地在替他分析利弊?

游瀾京的聲音落下來。

“我給你們大魏,擦的屁股夠多了,現在,我想做什麽,你們管不著。”

與此同時,兩側的土室之上,蟄伏的小黑點兒,雖然未探出腦袋,卻有雪光鋒利的箭尖,緩緩移動,瞄準了游瀾京。

游瀾京早已感知到,黑暗中,數道關於死亡的視線,隱匿其中,蠢蠢欲動,匯聚在自己身上,他擡起頭,嘴角銜起一絲笑意。

哦,是李家的死士啊。

難怪,李游敢這麽理直氣壯地攔下自己,他並不是個傻子,若不是街道旁早埋伏好死士,他也不會貿然接近這頭惡蟒。

李游深知,與任何人都可以談條件,但是游瀾京這個人,看似理智,實際驕橫無禮,全憑心情。

他還沒有找死到不攜一兵一卒,便只身攔下游瀾京。

“首輔,請留步。”李游再次開口。

街旁地形覆雜,經過李游的布置籌劃,魚群一樣的死士,仿佛掩映在海礁下,遮蔽完美,每一根箭矢,明晃晃地直指目標。

別說今日可以困伏住這頭惡蟒,甚至,他有自信,如果自己想要游瀾京的命,照樣可以叫他身隕在這條土街。

“李公子,是打算報那一箭之仇嗎?”

游瀾京不緊不慢擡起眼皮,望向半露出來的箭頭。

“若真是如此,我與首輔的賬,遠遠不止,算也算不清。”李游說。

游瀾京又往前走了一步,李游不禁怔住,明明占據優勢的人是自己,可是,為何會感到如此劇烈的壓迫感?他是移動的烏雲,一點點吞噬明月。

“首輔,請止步。”李游眉心蹙若小山。

夜色下,游瀾京緩緩擡起一只手,他的手指雪白又修長,擡在了李游的眼前,距離他,三步的距離。

游瀾京輕輕開口:“李公子一向謹慎小心,從不曾做什麽過激逾矩的事情,今晚,你要賭嗎?跟罪臣,打個賭。”

“什麽賭?”李游問。

笑容,緩緩綻放在游瀾京的嘴角。

“賭你的死士先開箭射中我,還是我,先折斷你的脖子。”

李游沈默無語,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身形依然紋絲不動,清風中,他擡起下頷,眼神不容人拒絕。

“此事,我會親自解決,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道路可走,月氏部的王爺,與李家交情深厚,我會立即拜訪月氏部,讓世子的阿塔,好好管教一下自家兒子,世子總不至於,連自己阿塔的話都不聽。”

“若是硬來,可能會傷及公主性命,望首輔三思。”

李游將話說得這樣明白了,只希望游瀾京能明白,這裏是西域!是黃沙大漠,不是他所伏居的深潭。

游瀾京陷入了沈思,李游松了口氣,如果他能恢覆正常的思考,便能明白,自己的做法,是局勢下最好的選擇。

李游的眸光,落在了顧兆如身上,他眉心微動。

顧兆如領會到這個眼神,於是從游瀾京背後,悄悄繞開,走上前來,準備走到家主身邊去。

李游繼續說:“顧兆如在西域行商多年,與月氏部有交易往來,彼此相熟,有他從中周旋,一定會很快見到王爺。”

顧兆如滿臉是血,他長舒一口氣,捂著頭,躬著身,戰戰兢兢地從游瀾京身前走過,不敢看他一眼。

幸好家主及時趕來,終於能制服這頭惡蟒,游瀾京這個瘋子,不知為何,非要自己死。

他每走一步,心下恨意愈濃一分,待過了今晚,他一定要重金召集亡命匪徒,斬斷這瘋子的手腳,將他掛在城墻烘成人幹,若非如此不足以解心頭之恨!

好像,有什麽東西,流到了地上,一滴、兩滴……汩汩流淌的血線。

顧兆如低頭,嗯?自己的胸口,長出了一只手。

空洞洞的胸膛,冷風呼呼灌過,緊繃、生疼,發出哀傷的聲音,雪白的手掌,在胸膛裏緩緩轉動,正貪婪地吸幹了生命。

顧兆如的胸膛,仿佛一截朽木,一層皺巴巴的薄膜,衰老卻兇狠,這只手,是從哪裏來的?

不,這只手不是長出來的,而是從背後,穿透整個胸膛。

劇痛襲來,死亡的氣息籠罩全身,顧兆如張大了嘴巴,黑洞洞的,發出無聲的悚叫,這雙眼睛,血絲如同湖泊,星羅密布,睜大,再睜大,一直擴張到目眥欲裂。

“救……救命啊,家主。”

李游瞳仁皺縮,眼睜睜看到那只穿破胸膛的手,他的神情,第一次如此失態,冷汗,從額頭上滑落,

一瞬間,甚至忘了給死士傳達命令。

游瀾京的聲音,在背後,輕若無物地響起。

“我從沒有相信過你,李游。”

“沒有相信過你,可以護公主平安。”

下雨了,第一滴雨落下來的瞬間,天地顛倒,一草一木一景致,在此刻,盡皆分離,分化出兩般一模一樣的東西。

游瀾京的手掌,浸滿了鮮血,他伸展開五指,蓋印章一般,抹上李游的面。

緩緩往下,五指的血跡拖行,指縫間,是李游失態震驚的神情。

“我要去找公主了。”他與李游擦肩而過,落下這樣一句話。

世間萬物,光怪陸離,而游瀾京從不駐足,永遠走向有玉察的地方。

圓月下,天地間。

游瀾京擡頭,面對龐大又邪氣的霧壓,黑霧壓城城欲摧、這份逼迫感,這份殺意,洶湧澎湃,張狂著吞沒理智,一寸一寸。

在城鎮中心,高臺建築,上頭,一架龐然大物,巍然聳立,這是一架可發射重型箭矢和標槍的弩砲,首輔大人在西域各城,都命人建造了這樣一個重器。

本來是用於防範馬匪侵擾,令人戰栗的是,它的射程範圍,遍布全城。

沒有人想到,殺傷力如此巨大的弩砲,現在,會用來滿城追殺一位王世子!

弩弦,已經被盤車完全絞開,一副控弦待發狀態,沈重弩矢,已經安置在凹陷的刻槽中,銀質箭頭,閃爍著寒涼的光芒。

游瀾京的目光,逡巡在臺下,星羅密布的街道,一望過去,平坦、寬闊,收入眼底,不同於盛京的繁覆屋檐,層層疊疊地遮人目光,一方方土室,甚少有遮擋物,清晰、明確。

他的鳳眸,終於燃起一絲亮光,他看到了!

拐過一排排土室,馬車停下,阿幼真揪住了玉察的後領口,將她拎下來,抵在墻上,又被她騙了一次!

這頭狼已經恨不得將她撕碎了。

阿幼真不再猶豫,盯著渴望已久的脖頸,埋頭下去,一口,咬住了玉察的脖子。

疼痛,令玉察的指尖扣住了墻體,阿幼真高大的身軀,蠻橫地將她按住,動彈不得,皮膚破開,溫熱的鮮血溢出,流溢在世子的唇齒間。

阿幼真情不自禁地將她雙手一同按住,慢慢上拉過頭頂。

玉察的脊背,死死地貼在墻上,手指微動,她感覺,力氣……好像恢覆了一點兒。

於是,她緩緩抽出了拿把壓裙刀,驀然,一下子,捅向了阿幼真的腰腹。

刀刃僅沒入兩寸,阿幼真扼住了少女的喉嚨,眼底怒氣騰騰。

“小騙子,想死嗎!”

壓裙刀“咣當”一下,掉在了地面,少女的眼睛,沒有懼意,她只恨力氣沒有完全恢覆,不能捅得再深些。

“如你所願。”

阿幼真一面揚起嘴角,一面將拇指,按在了少女的嘴唇。

倏然,弩弦繃緊就位,一聲松扣,一根箭矢,破空而出,重重地落在阿幼真的身後,嵌地三寸,塵土四揚。

阿幼真被震得回頭,皺眉,朝箭來的軌跡看去,高臺上,一架重型弩砲,對準了這裏!

如果不是顧忌到玉察與阿幼真離得太近,剛剛那根箭矢,恐怕已經貫穿了阿幼真的身軀。

就在阿幼真心頭大罵一聲時,玉察立刻掙脫開,跌跌撞撞,手腳並用地朝前頭奔跑去。

跑!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或許是勇氣,她拔腿就跑,心裏再沒有其他的念頭。

瘦小的身軀,艱難地穿雨而行,大口呼吸,風像刀子一樣刮,雨絲滲透在呼吸,冰冰涼涼。

游瀾京擡起棘爪,使滑槽帶回,再次,瞄準了那只黑點兒。

不知從哪裏,揚起胡琴與笛聲,高臺上,清凈一片,渺渺裊裊。

其實,游瀾京很喜歡笛聲,他有些懷念,白馬津未帶出來的那柄紫竹笛。

尤其在此刻,十分應情應景。

最好的雨,應該在初春。

料峭春寒,打落竹葉一滴又一滴的霜水,沒入烏黑的泥土,有時,游瀾京會產生幻聽,以為這是仇人美妙的哀嚎。

他操動弩砲,用最極致,最詭異的擰拉,箭矢飛行中途,輕擦一下旁邊的土墻,不僅沒有停下,反而,改變了軌跡,以一種極其刁鉆的角度襲來。

漆黑光亮的箭矢,繃緊,筆直,光芒從鱗片滑落,絢爛奪目五彩斑斕的黑色折射。

仿佛不是一根箭,而是一條黑鱗蟒蛇游走在人世間。

阿幼真聰慧通透,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玉察!只要這個女人在手,游瀾京就不敢開箭。

此刻,玉察躲在一堆竹篾筐裏,她身子瘦小,輕易地鉆進去,將蓋子闔上,雙手抱腿,一雙明亮的眼眸,透過竹篾的縫隙,盯著外邊兒的動靜,她瑟瑟發抖。

陰影下,游瀾京的手掌,輕輕撫在自己的面龐下,指縫下,是完全不一樣的愉悅神情,似乎有紅蛇,在他的左眼眸掠過。

世子殿下,這就嚇壞了嗎?

他並不想在此刻了結阿幼真的性命。

不將活物玩弄得奄奄一息,怎麽能稱之為狩獵?他要走上前,親自欣賞、品味世子殿下綠色的眼眸中,深深的絕望與後悔。

微弱的月色跳躍,襯得游瀾京半張臉陰惻惻。

一箭,牢牢將這頭狼,釘在地面,轟隆一聲震響,攤架紛紛被推倒。

阿幼真低著頭,瞳仁分散開,半晌沒有聽到自己的呼吸,他發出一聲毫無溫度的冷笑。

“了不起,了不起。”他怒吼一聲,奮力將貫穿左手掌的箭頭,猛扯出來。

狼群,朝高臺上湧去,越來越多,連成灰撲撲的一線,準備撕咬游瀾京。

游瀾京轉過身,換上一支特制箭頭,箭桿在快速飛行中途,爆裂,四濺的酸性液體,腐蝕性強,含有劇毒。

萬點銀花散火城,比起方才,夜空漫天飄零的芍藥花瓣,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箭太過陰毒,其腐蝕性,不僅帶來超出尋常的痛苦,血肉碳化,直逼白骨的景象,也會讓人心裏防線被擊潰。

前赴後繼的狼,被毒液濺射,不停在地上翻滾,痛苦至極,身軀幾乎被腐蝕成了篩子。

玉察在竹篾筐裏,一動不動,已經被眼前的慘烈景象,嚇得不輕,呼吸凝滯。

高臺上,狼群屍身堆疊,死相慘烈萬分,血水與雨水混合,腥臭之氣升騰。

又是一箭,爆裂的液體零落如雨,紛飛,鋪天蓋地映入瞳孔,避無可避的箭雨。

哪裏還有狼?哪裏還有什麽世子?分明是大雨夜狼狽逃竄的小狗。

小狗跑著,徒勞無用的掙紮,大雨落刀,在身上紮出千百個血洞,遍體鱗傷的身軀綻放開一朵朵血花。

其瑰麗,其千姿百態,猶勝過皇會上一夜不歇的煙花。

“首輔,不可!”

高臺上,李游情急之下,發出這聲嘶喊。

游瀾京眸子一瞥,他緩緩移動這架弩砲,對準了李游。

李游的身後,漸漸出現二三十名死士的身影,可他手指一擡,亦步亦趨跟著的死士,一頓,猶豫著,最終撤退。

一向沈穩儒雅的李游,這一刻竟有些穩不住了,顧兆如可以死,他只不過是一個傀儡,再隨意抓一個人頂上去便是,可是阿幼真不能死,月王只有這麽一個兒子。

他只盼游瀾京能重新做回那個深謀遠慮的首輔。

“重箭之下,世子已經落得殘疾的下場,已經夠了。”李游溫言安撫這頭惡蟒。

游瀾京推開了弩砲,他盯著長街上,那個手臂和大腿均中一箭,躺著一動不動的男人,神情冷冽。

“李公子,我說過,我從不信你。”

“你的心裏有李家,有西域,有大魏,什麽都有,再加一個公主,李公子,不會嫌自己的心太擠了嗎?”

李游聽聞這番話,神情絲毫未動,只是……情不自禁地蜷起了手指,那只沒有握緊公主衣角的手,永遠空著。

“而我,永遠會比你先找到公主。”游瀾京勾起嘴角。

“公主心裏沒你,你從來知道。”李游的嘆氣幾乎聽不到。

游瀾京並沒有因此大怒,他擡起頭,望著夜空,不知在想什麽。

“喜歡一個人,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整個盛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喜歡她很多年,只有她被瞞在鼓裏。”

“我自小命格坎坷,這種苦差事,讓我一個人來就好,公主只要等我做到就好。”

“李公子,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公主能對你笑,對你哭。”

“若是公主這輩子,能為我流一滴眼淚,該多好啊。”游瀾京發出一聲感嘆,伸手,指尖微觸雨絲。

李游低下頭,想起了在紫雲峰的那個夜晚,玉察以為游瀾京會死,被踩進汙泥內的那滴清淚,一絲一縷,化成魔障。

溫潤如李游,忽然口吐冷漠之語:“或許你死了,公主會笑出眼淚。”

“你要保阿幼真的命,是不是?”游瀾京發問。

李游堅定地點了點頭:“是。”

游瀾京忽然笑了,白袍染盡鮮血,竟然成了一身紅袍,半張俊美的臉龐上,鮮血濺落如雨。

他的嘴角一動,便有鮮血緩緩流下,瑰麗的殘忍。

“那就拿東西來換吧。”

他在李游耳畔,說了兩句話,話音剛落,李游的瞳仁晃了一下,心神不定!

……

一身血袍的青年,走在無人的長街。

剛剛鬧出那麽大動靜,家家戶戶關緊了窗,生怕殃及池魚,有頑劣的小童,偷偷支開窗戶一角,好奇的目光,怯怯地從微光下透出來。

那雙鳳眸漫不經心地一瞥,小童嚇得差點夾到手指,磕到了頭,隨後,是一陣鍋碗瓢盆叮叮當當的聲響,婦人低聲的斥罵聲。

不知過了多久,玉察在竹篾筐羅中,眼皮子打架,臉上寫滿了疲憊,毛茸茸的腦袋靠在筐壁,那根手指,原本扒拉著縫隙,隨時看外頭的動靜,此刻,慢慢地滑落,垂在裙擺上。

少女的睡眠極不安穩,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將她驚醒。

她揉了揉眼睛,扒開縫隙,看到竹篾筐前,停了一雙黑靴。

袍子下擺,鮮紅的,滴著血,就這樣滴了一路,像蜿蜒的赤紅蚯蚓。

嚇得少女屏住了呼吸,一顆心提起來。

可是,這雙靴子,停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頭上涼颼颼的,竹蓋被人揭開。

玉察慌張地往裏頭縮了縮,擡頭,斜斜雨絲下,一雙鳳眸,正滿含笑意地望著她,有細密的小雨珠,掛在他的頭發上。

“公主,你該不會,把這兒當作你家了吧。”

“那可不行啊,”他一面俯下身子,“會著涼的。”

咦?玉察只覺得十分疑惑,為什麽游瀾京的臉是幹幹凈凈的,那身白袍潔白如新,一點兒汙漬也不曾沾上呢?

游瀾京蹲下身子,打算讓她自己上背,可是玉察楞了好一會兒,他只好佯裝嘆氣:“公主,微臣腿都酸了。”

“難不成,這時候,你要微臣給你尋匹駱駝來嗎?”

“你便心疼心疼微臣,就將我當做駱駝好了。”

過了一會兒,玉察慢慢地伸出手,夠著了他的脖頸,他這個人,身量極高,玉察的身子一下子騰空,離地面有點距離,她覺得不安生,搖搖欲墜,總感覺要掉下來。

游瀾京的手臂在她腿上,抱得穩穩當當。

只是玉察自己的手,起先是拘謹的,僵硬的,總不肯抱了個實,與他的皮膚,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

她有些怯怯的,游瀾京射殺狼群和阿幼真之後,身上那股暴躁戾氣,兇狠殺意,久久不散,讓人不敢觸碰。

就好像面對一條大蟒,雖然日久天長地相處,卻摸不清那雙冰冷眼眸下的心思,危機感刻在了本能,若是讓她看見游瀾京是怎樣殺了顧兆如,只怕那恐怖的場景,真能讓人做噩夢。

“幸好公主沒見著顧兆如是怎麽死的,否則,不知會怎樣怕我呢。”

顧兆如死了?玉察一楞,這個人……不是嘴上念叨著什麽大局嗎?

他若無其事地說:“見了那麽多血,說不定公主會做很多噩夢,夢見微臣是個三頭六臂,專吃人……不對,專擄掠公主的怪物。”

“但是,這樣也挺好的,不管微臣在夢裏邊兒多壞,公主白日見我,晚上夢我,也只準夢我一個人,這樣一算,是不是相當於白天晚上,微臣都陪在你身邊?”

“又在胡說八道。”玉察不理他。

他走的很穩,偶爾有路面偏陡的地方,玉察的身軀,難免會微微靠前,與他貼近,手臂也環緊了一分,可等到恢覆如常,玉察又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挪開。

短短的一段路,兩人心底卻暗暗的有這樣的牽扯。

雨絲有些濺得大了,游瀾京遞過來一把十二骨大油紙傘,讓玉察撐著。

“拿著呀,公主。”

“你總不能叫微臣,一手背你,一手撐傘,若是將公主不慎跌在泥地裏,微臣可是死罪難逃了。”游瀾京說。

玉察沒法子,只好騰出一只手來撐傘,這只手一出來,另一只手,便不由自主地將游瀾京的脖子,摟緊了一點,溫熱的氣息,不斷傳遞過來,叫人安心。

他像一只仙鶴,雖然是臭名昭著的權臣,但身姿瞧上去脫俗極了。

雨點,啪嗒啪嗒地墜在傘面,滾了幾圈兒,最終沿著傘骨落下,形成了一圈雪白的雨幕,好像輕紗曼揚。

在鏡子一樣的小雨窪中,倒影著兩人重疊的身影,他踩過了許多這樣大大小小的鏡子,下腳很穩,沒有叫雨水濺落在她的衣裙。

聽著雨聲,玉察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本就是一只貪睡的小貓,今日受到過多的驚險,先是被灌了酒,再是被阿幼真扼住脖子,抵在墻上,狠狠咬了一口脖頸。

後來,又見到了漫天飄零的血雨,方圓十裏,仿佛腥臭的修羅煉獄,紅色,熾熱了眼眸,她握住竹篾的手,被劃傷都渾然不覺。

想到這裏,她用手摸了一下自己脖子,涼涼的,血已經凝固,結痂,稍一牽引,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頭埋下去,在他的肩頭,她又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游瀾京的側臉,生怕他聽到。

“公主,真的很怕我嗎?”游瀾京問。

她沈默不語,怕,當然是怕的了,尤其,在望了一眼弩炮臺上,他紅月一樣的眼眸,冷靜面龐下,肆意的瘋狂,她知道游瀾京不會傷害自己。

可是她還是有些怕他。

良久,雨聲下,傳來游瀾京的一聲輕笑。

“公主若能一直怕我,就不敢離開我,這樣,真好啊。”

玉察心下有微微的惱羞,他倒是很會替自己找補,雖然如此,手上的油紙傘,卻沒有恍惚。

她的身子僵直了好一會兒,終於受不住了,腰酸背疼的,倒比自己下來走路,還累,於是,玉察往前……稍稍靠了一靠。

游瀾京脊背一滯,萬分的柔軟,她軟軟的身子,好像整個靠了過來,沈沈的,貼自己很近,油紙傘傘外,極冷,可是兩人相貼的地方,滾燙。

就那麽一塊兒方寸之地,他不禁想,是否在這一刻,兩個胸膛裏的心,也靠得這樣近呢?

黑暗中,他牽起的嘴角,無人知曉。

夜色晦暗,雨幕下,一個仙鶴般的青年,背著狼狽卻清麗的少女,少女一手撐傘,一面將頭靜靜地靠在他肩膀上,眼眸半明半昧,說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

長街寂寥,天地間,這一圈雪白雨紗籠罩的油紙傘下,圓形的一方寧靜,

她嗅到了游瀾京衣領上,淡淡的甜味兒,於是,越發疑惑,忍不住開口。

“首輔,你這身衣裳,是方才換過了嗎?”

“怎麽了,公主不喜歡嗎?”

“不是,”玉察擡起頭,用手指捏住了他的衣領,

“我記得……你身上不是有很多血嗎?”

“正因如此,微臣剛剛換了一套衣裳。”他雲淡風輕地說。

“啊?”玉察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個人想做什麽。

“為什麽?”

“衣裳弄了許多血,氣味也不好聞,於是啊,我就想著,換一身周整衣裳,我不喜歡別人的血,沾在公主衣裙上。”

“再說,那一身血腥氣沖鼻得很,若是惹公主嘔吐了,那麽按照公主這個記仇的小性子。以後每次見到我,豈不是都要想起這次嘔吐?”

“那可不是美好的記憶啊。”

“首輔,你真考慮周到啊……”玉察無奈地嘆了口氣。

游瀾京認真道:“微臣只是想每次在公主面前時,總是潔凈從容,就像李公子那樣。”

玉察忽然想起來,首輔總是喜歡穿紅袍,可是,不知什麽時候起,他鮮少穿那樣濃重的顏色,而是穿起雪袍來。

白衣,不正是李游最常穿的顏色嗎?

“其實你不必這樣,”玉察開口,“我今日的衣裳,也弄得很臟,你身上全是血,我身上全是泥土,我倆,誰也不用嫌棄誰。”

“公主的衣裳,哪裏有臟東西,公主可是怪我來遲了?”

玉察趴在他肩頭,真不知該如何跟他說,只好小聲地嘟囔:“哎,你真的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無妨,微臣自己在乎就行了。”

“微臣這輩子,想永遠做一盤點心。”

“無論公主什麽時候看到微臣,都是幹凈的,熱乎乎的,好聞的。”

玉察滿臉通紅,低聲喝道:“那我就一輩子不吃點心!”

游瀾京靜靜地笑了。

他低下頭,望了一眼,垂在胸前的手,少女的指間,斑駁的血痕,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笑意,瞬間凝固,眉心一蹙,眸間暗了下去。

玉察有些滑落,裙擺拖拽而下,他將玉察背得再高些。

“公主,一會兒,我非要好好檢查你身上,有哪些傷。”

一聽到這話,玉察慌張起來,檢查……他倒要怎樣檢查?若是讓這個家夥,看到了脖頸上的咬傷,還得了嗎?

“我說要看,便一定要看。”

這下,玉察心下發愁了,只盤算著,如何能躲過這一劫。

滿朝文武都知道,首輔大人每回入宮覲見,總是精心裝扮過的,從番邦收的昂貴布料,命崔管事按照朝廷的規制,趕制出來。

覲見時辰本就極早,他更是不嫌折騰,半夜便起來。

連身上的氣息,都是親自趕赴徽州,請教當地的師傅,調制了好多遍,細細調出來的那一縷梨花露的清甜。

一根發簪,一根頭發絲,都要調整再三,連扳指的大小,采用的玉石,都大有講究,配得和諧蘊藉,指甲、唇瓣的顏色,都會符合當日的季節天氣。

若是春日,他便采用清淺的顏色,讓自己整個人都與柔和的日頭,融在一塊兒。

若是凜冽寒冬,他便用深重的顏色,壓得第一眼驚艷。

崔管事老抱著袖子念叨:“貴妃娘娘侍寢也不過如此了,首輔大人,您是入宮覲見陛下,又不是侍寢,您也不嫌累得慌!”

“在宮裏去了好多回了,也見過公主好多回了,人家還是不知道您這號人。”

這話戳到了首輔的肺管子,游瀾京頓時惱羞成怒,他氣得一手指著他,連連冷笑:“崔白壁,你懂什麽,你這個沒有心上人的可憐蟲。”

崔管事笑道:“是是是,萬一公主看上了大人,收了做駙馬去,大人就不用努力了,大人真是聰慧絕頂,小人佩服佩服。”

喜歡一個人,總是情不自禁,格外想在她面前,展現最好的一面。

抱著那樣的幻想,萬一有一日,先皇召他在禦書房覲見,又能碰到公主呢?他日日都換不同的衣裳,是否恰好那一日,公主會喜歡這個樣式,這個顏色,多看他一眼呢?

游瀾京一向自負容貌身段,從能識字起,他便能從大小姑娘的目光中,看出這張流了一半西域血的臉,是好看的。

可是,一旦心裏有了一個人,他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看,成日對自己挑剔十分,是不是鼻子還不夠高,眼神不夠柔和。

若是真的絕色,為什麽公主會遺落那封慶生貼呢?

如果娘把他生得再漂亮一點,再無可挑剔一點,是不是公主就會喜歡他呢。

游瀾京只願將這段失敗的喜歡,歸咎於自己不好看,而不願承認,是更深處的原因。

玉察的聲音越來越小:“首輔,你不好好上朝,就想著招蜂引蝶嗎!”

“被你看穿了。”

他轉過頭,一雙鳳眸,比小水窪還清亮地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相逢人世間,你我非過客,微臣背著公主回家嘍!”

他揚起嘴角,背著喜歡的姑娘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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