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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 不是小夫妻 你們兩個,肯定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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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大漠冷風,鷹翅掠過,數座排列整齊的土室上空, 一陣陣, 撒過金紗。

三層酒樓上,燈籠碩大通紅, 緩緩轉動,黑夜中冒出的巨獸眼睛。寂靜,寥落,從窗子裏透出一方金色的暖意,偶爾幾聲狗吠, 與裏頭的哄笑聲相襯。

花搖帽舞,芙蓉泣露,顧兆和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一張肥贅的大頭大臉, 從香肩上冒出來。

遠在西域, 他仿佛這裏的活閻王, 籠子裏的美人, 一個個泫然欲泣地盼他垂憐, 又念起家中那個母夜叉,哼,她剛從小蘭寺中被接出來,據說, 差點瘋了。

雖然顧兆和憎恨首輔, 卻不得不感激他替自己,收拾了這個母夜叉。

“啊——”美人仰起頭,眼神驚恐, 肩上傳來劇痛。

一瞬間,意識到不妥,她又咬住了牙,生生忍住,顧兆和手底下不知折磨死了多少女人,她想活命,怎敢叫出聲。

風穿長街,搖搖欲墜的紅眼燈籠下。

一個白袍青年,拎著一把殺豬刀,站在了酒樓下!

白袍柔軟,是大漠中的一捧新雪,被黑木枝一樣的長街,銜住,青年的一頭墨發,垂落在腰間,洋洋溢溢的殺氣,將發絲拂亂,卻拂不亂一雙鳳眸中的冰寒刺骨。

玉白修長的手指,握住了殺豬刀,刀身粗糙,尖刃薄寒,刀,是安靜的刀,過年時,百般熱鬧下,一瞬間抹了喉嚨,沒入腹部,勾劃開來,封住慘嚎。

黑色長靴,輕踩過臺階,他一步步,走上酒樓。

……

土室,一方軟榻上。

玉察側躺在榻上,正對著驪娘,一只手斜斜地垂下。

驪娘輕手輕腳地替她撚好被子的四角,小火爐上,甘梅子醒酒湯,咕嚕嚕正歡快,一股沁人心脾的寒香氣,若有若無地勾著玉察的鼻尖,她微微一動。

西域的烈酒,能喝死一頭狼,小酒館裏自然常備著醒酒湯。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驪娘揭下了紅泥小蓋,將醒酒湯,紅瑩瑩的一汪,乘在白瓷碗中,紅湯碰壁,搖晃著,她用手輕扇,散了一下熱氣。

若是光有勾引人的功夫,也不能教那麽多男人神魂顛倒,驪娘看似粗枝大葉,做事十分妥帖,細致得像一股清泉,流進人心底。

她用柔軟的臂膀,擡起玉察的小腦袋。

“快喝吧,小玉。”

驟然,聽到這個稱呼,玉察朦朧間睜開眼,以為自己回到了慧娘娘的懷裏,不由得鼻子一酸,抱住了手臂。

小娘身上有奇特的香料氣息,身子比慧娘娘更軟,玉察伸出一根手指,恍恍惚惚,眼底是那張唇上鮮艷的胭脂。

慧娘娘從來不會施胭脂。

“你是?”玉察輕輕問。

驪娘抿起嘴,嫣然一笑:“傻孩子,我是你的幹娘啊。”

幹娘?哪裏來的幹娘,一點刺疼,玉察隱隱地想起,是了,被酒氣熏暈前,她聽到游瀾京的聲音,一點點逼進自己耳朵。

“叫幹娘,聽話。”他一面撫摸著自己的脊背,一面循循誘哄。

玉察的臉上更紅了,卻不是因為酒意,她跟他才沒有任何關系。

驪娘用湯匙舀了一點,遞在玉察的嘴唇上,第一口下去,微酸的甘梅子湯,順著舌尖,一骨碌兒地淌進喉嚨,似乎,滲進了五臟六腑般的舒心,隨後,便是一股甜味回上來。

玉察的後腦勺,原本有些悶疼,此刻,緩解了許多,力氣漸漸回來,眼前也越發清晰。

驪娘遠在西域,不問世事,從未聽聞過公主的名諱,游瀾京也不敢告訴她玉察的身份,但她瞧著懷中的這個少女,若不是從小的寵愛呵護,一定養不出這樣的嬌貴身軀。

看女子,只需看一雙手,便知她前半生過得如何了。

“小玉,你是哪家的姑娘呀?”

驪娘將下巴抵在玉察的頭上,愜意極了,眼眸笑瞇瞇的,比狐貍還嬌媚。

她一根手指伸在眼前:“你老實告訴我,你是被他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他從小性子就壞極了,除了一張光鮮亮麗的皮囊,可以暫時蒙騙小姑娘,要真認識了他這個人呀,怎麽會有姑娘真心喜歡他呢?我看你又香又軟,一定是個家中保護得極好的姑娘,為什麽會跟著,上了這條賊船呢?”

不愧是游瀾京的幹娘,對他的認識十分到位。

玉察啞口無言,偷來的?搶來的?都有!可是,玉察沈默了半晌,低下頭,輕聲說。

“我無父無母,家中只有一個幼弟,首輔他……我跟他全然沒有關系,走過了這一程,我們就會別過。”

聽聞這番話,驪娘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接著,繼續將小湯匙遞到玉察口中,她微微嘆息。

“小玉姑娘,你是不是跟那個家夥鬧不開心了,我看他今日踏進酒館,一臉的凝重,那個沒心肝的東西,怎麽會有在意的東西呢?”

“可是,他很在意你。”

驪娘擱下湯匙,靜靜蹲下,雙手捧了玉察的臉頰,玉察有些受寵若驚,因為眼前這個半老徐娘的女子,風姿實在太迷人了。

若是之前遇見的船娘烈光是條小青蛇,那麽她便是身形豐滿,鱗片美麗的青蛟,讓人懷疑她呼吸之間的氣息,是否會催生馥郁蘭草。

“如果,那個小畜牲之前,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我這個做幹娘的,替他賠不是。”

說著,小娘轉過身,拉開兩扇雕花木門,從裏頭取出一只厚重的寶匣,“砰”地一下,重重落在桌子上,塵囂四起。

她揭開,探頭進去,好一會兒,終於起身,小娘滿面笑容,繞到玉察身後,手臂環過她的脖頸,一根紅線松松地系上。

玉察感到一塊冰涼的東西,貼在了自己胸前,她低頭一看,差點驚得魂飛魄散。

這塊玉並非西域特產的和田玉,也非羊脂白玉,而是萬石之王,皇家禁止開采的田黃,通體澄黃,歷來是用作禦璽的材料。

玉釵太熟悉了,禦書房中,她曾在爹爹的懷中,看到他的大手掌,不停地反覆摩挲這塊玉,說日後要帶到皇陵中去。

田黃上,鑲嵌了一枚紫東珠,她記得……爹爹的寶翎上,就是這樣一顆,田黃銜弄紫東珠,那日,慧娘娘還不停地尋找,奇怪說怎麽不見了。

怎麽……會在驪娘這裏!

驪娘笑得雲淡風輕,往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那一年我隨呼榮去盛京,在王宮獻舞,遇到了……一個貴人,我就見了他一面兒,他很守禮,從頭至尾,一直坐在椅子上,沒有像別人一樣,對我動手動腳,他說喜歡我的笑容,我笑起來,就好像他逝去的夫人。”

“現在這年頭呀,男人越來越會花言巧語了,裝出一副深情樣子,只能騙騙小姑娘,可惜驪娘我,不認人,只認錢。”

“我這個人呀,最貪財了,眼睛骨碌一轉,就說喜歡這個最貴的東西,我真沒想到,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怎麽會有人,還是那樣一個有權勢的男人,不流眼淚,卻是一副……傷心極了的樣子呢?”

“我嚇壞了,以為他小氣死了,不僅不給我,還心疼到傷心。”

“出宮那日,他終於送給我了,讓我帶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讓他見到這玩意兒,告訴我不許給旁人提起,更不許送給旁人,可他都死了,我才不聽他的!”

“小玉,你的名字裏有玉,我就把這個送給你吧。”

玉察的心頭,已經震驚到久久說不出話來。

黃龍銜東珠,是母親的嫁妝,她曾經滿心歡喜地將它,佩戴在了爹爹的寶翎上,象征著王權。

後來,又因為這個冰冰涼涼的死物,生出了許多傷心和嫌隙。

母親死去的那一晚,爹爹因為一些祖宗規制,禮儀大法,遭百官彈劾勸諫,弄得回不了京,也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聽說那天晚上,他發狠地摘下頭上的東珠,扔砸在百層階梯下,又是一陣軒然大波。

如今,他將這個令人可恨可氣,又至尊寶貴的東西,賞賜給了一個西域舞姬,讓她帶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讓自己看到。

爹爹……究竟有多厭惡皇權呢?

而今,這枚小東西,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自己的脖頸上。

玉察的肌膚,將這枚玉珠,沁得半邊熱。半邊涼。

驪娘見她收了,十分滿意,一笑嫣然:“收了驪娘的東西,就是我們家的人啦。”

“小玉,若是以後,他再有欺負你的地方,惹你不高興,可別自己生悶氣,身子遲早會憋出大毛病的,你告訴驪娘,驪娘教訓小畜牲最後一套了。”

“小夫妻吵吵鬧鬧是常有的事,相敬如賓又有什麽意思呢,雖然吵過了,但彼此不會心生怨懟,還是可以過一輩子。”

玉察一面摩挲著黃龍銜自珠,一面別過頭,臉上羞紅。

“我跟他……不是小夫妻,驪娘,你誤會了。”

驪娘嘴角微抿,身子湊上來,眼底是狡黠,還有熟知人事的聰慧的。

“小玉,你騙不了我。”

小娘的眼角眉梢,盡是掩飾不了的笑意,隱晦的,通透的……

她在玉察耳畔,輕輕說:“驪娘我見過太多風月之事,一對男女是不是一對鴛鴦,我一眼瞧過去,就能下論斷,方才,你醉倒後,小畜牲與你那番親密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們兩個,肯定已經有過——”

那句肌膚之親尚未脫口,玉察滿臉通紅,驚慌失措地擡起頭,人都結巴了,她慌得手腳冰涼,不禁抓住了被角,緊緊的,同時,心下又有對自己的惱怒。

真有那麽明顯嗎……

驪娘捂住嘴角笑了起來,看來,是十成十的了。

“他一定是個不懂人事的,只知道胡來,不然,你也不會提到此事,就如此抗拒了,誰會喜歡他那樣呢,回頭,我一定好好說說她,小玉,身為女子,一定不能苦了自己。”

她又轉過身,塞過來一個小碧盒,玉察的掌心捏著它,面生疑惑,不知這是什麽。

驪娘貼在她耳朵上,呵氣如蘭:“有了它,你一定不會再受疼了……”

“啊?”

玉察一下子將小碧盒松開,仿佛握住了一塊滾燙的炭火,她雙腳下地,她一面走,一面蒼白地解釋:

“驪娘,您真的誤會了……”

驪娘跟著走出門去,天色濃重,一排排土室前,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不見。

她眼中泛起疑惑,小玉人呢?墻角掠過了一方藍色的衣袍,原來她在那裏。

驪娘心中欣喜,正要過去,忽然,一陣朔風席卷而來,猛烈至極,將她逼退了好幾步,土墻的墻體,瞬間崩裂了好幾塊。

一個戎裝少年,十三四歲,耳戴銀環,頭戴金絲石鑲嵌的氈帽,一面朝她走過來,一面不斷地扳動紋身手指,咯吱咯吱,發出脆響。

少年忽然伸展雙手,瞳仁,興奮地擴張,邊緣,隱隱可見紅血絲,稚嫩的臉頰下,邪氣猖獗。

“不好意思,人,是我世子哥哥的了。”

夜風下,驪娘瞇了眼,緩緩抽出袖刀。

……

玉察一手扶在土墻上,胸膛跳躍的心子,尚未跳躍下來,她深深吸入一口氣,臉頰的燙意,還未消散,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心中再次確認一個念頭,一旦抵達陰山境內,就要想方設法擺脫他,她真不願跟這頭惡蟒,一輩子捆綁在一塊兒。

風一陣接一陣地吹過,好像,要落雨了。

她的頭腦漸漸清醒,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首輔……去哪裏了?

於是,玉察起身,準備回到土室,問一問驪娘。

少女剛一轉過身子,頓時,身形一僵,面前,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頭雪狼!通體紫毛順滑透亮,背上一抹雪峰,勾著頭,低吼聲斷斷續續傳出,碧色的兩只燈籠,在暗夜下,閃閃爍爍。

畜牲一步步逼近,妖異兇猛,它的脊背,逐漸繃緊,反弓成一輪新月,望著少女,口中流涎不斷,嗚嗚叫著,嫩紅的牙肉,翻出雪亮的牙花子。

她哪裏跟這種食人畜牲,如此近距離過!

只有在北狩獵場時,她坐在高處,看爹爹縱馬,四發連珠箭,將兩人高的熊瞎子射翻在地,那時,並不覺得害怕,只是熊瞎子震撼山林的嘶吼,讓她的心頭久久緩不過神來。

玉察被驚到了,額頭密布冷汗,一時間,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不會的,這種畜牲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人潮聚集的集市,除非……有什麽人盯上了她?!

一想到這裏,倏然,玉察擡頭,屋頂上,房檐上,前頭、後頭……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小黑點兒。

這是一窩狼群!

她被至少四十條狼包圍住了,玉察的呼吸硬生生止住,瞳仁皺縮,滿眼不可置信。

空氣中彌漫著沈悶的土腥、魚腥、血腥氣,上方的天空,灰蒙蒙,雨絲飄落,毫毛般細,清甜可口的。

一個男人的手掌,出現在夜空下,遙遙地懸在少女的頭頂,似乎在掌控著她。

那只手掌上,戴著名貴的各色寶石,破碎成千塊片的彩色神光,由月色投射,折射出赤鐵礦的藍紫紅、螢石的青幽、金子的黃燦燦……仿佛落下無數的珍奇珠寶。

透過這些如夢似幻的色彩。玉察看到了一張面龐。

無數條被銀片纏飾的細辮下,這名青年身材高大,眼眸帶著不羈的野氣,張狂無度,睥睨著她,散漫不經心地笑。

他坐在屋頂上,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一枚銅板,這枚纖薄的銅板,在他五根手指間,靈活穿梭,翩躚轉移,忽隱忽現。

青年靜靜望著玉察許久。

終於,他扯起嘴角,說:“公主啊,早知如此,當初你還不如跟了我呢。”

“對不對,小騙子。”他說。

清冷陰濕的巷子,穿竹打葉的雨落風嘯,喘氣,心跳,一墻之隔,婦人晨起的哈欠,兩三聲兇猛的狼吼,緊跟不舍。

玉察出了神,似是不敢確認,她輕輕出聲。

“阿幼真……”

西域月氏部的世子……天之驕子阿幼真!

名喚阿幼真的青年,從屋檐上跳下來,穩穩落地,狼群漸漸匯聚,合攏,匍匐在他身後,其中,那只氣勢最兇猛的頭狼,剛剛把玉察嚇得可兇了。

現在,它走上前,蹭了蹭阿幼真的手掌,嗚嗚咽咽,好像卑微小狗。

阿幼真毫不客氣,一巴掌將它扇開,男人身形絲毫不動,狼身翻滾,撞到一邊的墻上,土石震朔,一聲嗚咽也不敢發出了。

教訓完畜牲,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動容,卻在擡起頭,面對玉察時,露出了笑容。

“難得公主能記得我,我之榮幸。”

他的眼眸是深透的綠色,比鷹隼更銳利,笑起來,卻燦爛無比,一下子化解了這股尖銳的感覺。

月氏部作為西域最強大的部落,曾經求娶公主,若是將玉察嫁過去,便能將西域勢力很好地籠絡安撫。

可惜,先皇並不願意女兒嫁去那麽苦的地方。

那一年,世子阿幼真進盛京,陪著先皇北狩,被誇讚少年英雄,朝臣紛紛積極促成這門聯姻,本來,玉察會被指婚給阿幼真,結果,被先皇耍了一道心計。

除了流水般的金銀珠寶,世子沒有帶回真正想要的恩賞。

也是在那一年,先皇定下了玉察跟李游的婚約。

先皇或許十分慶幸,出現了李游這樣完美到挑不出一點指摘的少年,哪怕……他出自李家,天下人都認為,公主該與李游相配。

“那年,我灰溜溜地離開盛京,淪為其餘九部的恥笑,我對著大漠的月亮發誓,總有一天,公主……會是我的。”

他一面說,一面慢慢走近,神情比狼更冷酷。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玉察一面強裝鎮定,一面思考一個問題。

游瀾京……去哪兒了?如果自己拖延一段時間,能否拖到他趕來呢?自己真是才出蟒口,又入狼穴啊!

阿幼真笑道:“三日前,顧兆如就散布了一個消息,首貪巨惡的當朝首輔,拐走了公主。”

“自從盛京一別,我在夢中,日日描摹你的模樣,你一踏進白勒關,便在我的視線下。”

倏然,男人已經站在她的身畔,他的五官線條,鋒利、筆直、硬挺,粗糙的手掌,撩撥她的發絲,若有若無地蹭著她的臉頰。

“你不會以天家貴女的身份嫁給我,而是被我一手埋葬姓名,做我的寵妃,被我關進帳篷,夜夜折辱,為我生兒育女。”

他狠狠咬重了後頭這四個字。

“小騙子,就是給你,和你那個狡猾的父親,最好的報答。”

玉察心下已經越來越涼,她動彈不得,生怕一動,就會被狼群撲上來撕碎。

這時,一個戎裝少年走過來,他一面收刀,一面擦拭著臉上的血跡,見到兩人,他咧開嘴,露出了溫暖的一笑。

“世子哥哥,人到手了,咱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現在就回去。”

阿幼真輕易地一拎,提住了玉察的後衣領,像拎起一只小貓,他馴獸就是這樣馴的。

玉察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摸住了裙下的壓裙刀,她的眼神,既害怕又孤註一擲,緊緊盯著阿幼真的胸膛,不能一擊致命,她不敢動手,否則,自己一定會死得很慘。

“世子哥哥,要不要通報阿塔一聲。”戎裝少年問。

“不用,今晚,我跟小騙子睡同一個帳篷。”

阿幼真望著少女的面龐,竟然沒有從中獲得……他最期待的眼淚?淚水搖搖欲墜的美人,才會更加挑動興奮的神經。

於是,他更加故意地刺激她,欺負她。

阿幼真輕聲說:“勸你順從點,待會兒,要你看著本世子,如果你昏迷了,會少很多樂趣。”

口出惡言,只是為了享受玉察的畏懼,沒想到,玉察被他拎起來之後,倒是平靜下來,看向他的目光,不起波瀾。

她轉過了頭,又不知在看什麽。

“你在看什麽?”阿幼真掰過了她的下巴,“只準看我。”

玉察不說話,那雙眼眸,依然茫然地望向了一個方向。

阿幼真瞬間明白了,他低低冷笑。

“啊,忘了告訴你。”

“顧兆如還說,見到罪臣游瀾京者,可將其誅殺,不留活口!”

……

酒樓之上。

一聲女人的尖叫,劃破了沈沈夜色,美人大片雪白肌膚露在外頭,裹了一片袍子,瑟瑟發抖,依偎在床腳,別過頭,驚懼萬分。

“人呢……人呢!”顧兆如跌坐在地上,背後抵著梳妝臺,

鏡子前,照映出一個白袍修羅。

從一踏進酒樓開始,便有隱匿在暗處的死士,前來阻攔這名白袍修羅的腳步。

可惜,他從容不迫地上臺階,平穩、磐石般分毫不動,一步又一步,每上一層臺階,便揮手斬殺一人,如拍死一只擾人的蚊蟲,砍瓜切菜。

直到破開這扇,對於他來說形同虛設的門。

樓梯下,七零八落地橫躺著屍身。

骯臟的黑血,有兩三滴,濺落在游瀾京雪白的右側顏,緩緩流下,濃烈美艷的眉眼,殺氣也隨之升騰,陰沈沈的暴戾,在他揚起的嘴角,清澈的眼眸下,爆裂開。

面前這身白袍,強大如山岳般不可撼動,這樣穩定的氣度下,卻有隱隱的不安分的火星,在跳躍,叫囂著飲血。

白袍似乎融化了,游瀾京俊麗的五官,也融化了,這一刻,這副軀體,只是由屠戮的殺意凝聚起來,亢奮、雀躍、充血。

他享受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享受傷害他人,因為這兩樣感覺,與愛慕玉察的感覺的一模一樣。

這世間,只有那個姑娘,能同時帶給他這種極致的體驗!

顧兆如已經退無可退,他心膽俱裂,伸出一只手臂擋在身前,嘴裏嗚嗚咽咽著什麽,徒勞地做著掙紮。

“狗娘養的游瀾京,你瘋了!我今日一死,西域立刻就會亂起來,你信不信!”

“你別過來啊,你別過來……你要什麽,我立馬稟報家主,給你送過來行不行?”

“首輔大人,都是生意人,有事好商量,西域二十條商線,我讓你一半兒,有錢賺,大家和氣生財好不好。”

游瀾京根本無心去聽,殺豬刀的刃身上,一點一滴,順著淌下血珠,在他的腳下,匯成一汪血鏡子。

他探過身,墨發傾洩,將一根手指伸在前頭,輕輕開口。

“安靜地赴死。”

正欲提刀一砍,一聲嘹亮的哨子響起。

顧兆如“哇”地一聲喊出來,大汗淋漓,面色虛白,嚇得魂飛魄散,過了好久,涼風颼颼,他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珠如死魚翻出肚白。

這是活下來了?沒想到,這一刀,竟然遲遲地……沒有落下來?

他摸了摸腦袋,似是如夢初醒,不敢置信,性命竟然還在?

而面前一片狼藉,除了那個哭哭啼啼的娘們兒,殺豬刀沿著一路滴下的鮮血,再不見白袍修羅的身影。

夜空下,游瀾京擡頭,微微皺眉。

這是驪娘發出的信號,玉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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