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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上藥 恩賞的疼痛,我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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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宮中, 已是半夜。

玉察捂著手腕,不動聲色地垂下袖袍,掩飾了素腕上那一抹紅痕。

方才李姑姑伺候她入浴時, 一眼瞧見了腕子上的勒痕, 李姑姑的嘴角一動,慢慢說了一句話。

“今日, 德王發了好大的火氣。”

“聽說,一從北恩寺回來,他便取下了那根馴虎鞭,那是昔年北狩時,先皇賞給他的, 純黑的十二節,有如龍尾,分量極重, 又冷又硬, 鞭子抽在空中, 尖哨聲站在府外都聽得見, 連老虎都能打得煞滅威風, 奄奄一息啊。”

李姑姑的話語極輕極緩, 卻聽得玉察心驚肉跳,她心下了然三分,那根馴虎鞭,還能是用來打誰的?

水霧氤氳中, 玉察露出了半個小巧肩頭, 只覺得冷極了,於是緩緩滑落,縮在水中。

李姑姑的聲音風輕雲淡, 像聊起家常似的,卻比濃墨重彩的更加帶了殘忍。

“德王府裏,那個人跪了半夜,手臂粗的長鞭子,揮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應該是打了有四五十下吧,德王是習武之人,心狠手辣的,半點不留情,連馬匹畜牲都禁不住呢。”

“大魏歷來有鞭刑,我瞧宮裏那些手腳不幹凈的小太監,受了二十鞭已經血肉模糊,不養三個月,下不了地,沒落著殘疾呀,都算他們有福,可是那個人,生生受了四五十多鞭,硬是一句也沒喊出聲。”

玉察垂下睫毛,靜靜問。

“那……他被打死了嗎?”

李姑姑一面給公主篦頭發,一面說道:“真可惜,還活著呢,不過,打得那樣厲害,短時間估計是緩不過氣來,公主可以安心了。”

水好像涼了,李姑姑又加了一些熱水,輕柔地沿著邊兒,傾斜下去,蒸騰四起的水霧中,玉察的肩頸與前胸,一點點舊日嫣紅的印子,還未消散完全,都是他從前造作的。

少女心下微微嘆氣,早告訴那個人了,不要來不要來,他偏偏肆意妄為,這下好了,是該打他一頓,長長記性。

李姑姑見玉察有些恍惚,於是微微一笑:“說些趣事給公主聽吧,從昨日起,盛京裏那些貴公子,挨家挨戶地打聽,青蓮轎輦裏的那位雪衣美人,究竟去哪兒了?可誰也不知道,神秘莫測的。”

“一時間,好多公子得了相思病,紛紛畫像聊以懷念,有人一看畫像,說,喲!這不是首輔大人嗎?那些貴公子惱羞成怒,將人痛罵個狗血淋頭呢!”

玉察揚起了嘴角。

……

李姑姑篦好頭發,取來一件輕衫,玉察腳上未著鞋履,踩了柔軟繁覆的地毯,往裏頭走去。

她正欲拉上被子,沈沈睡去,忽然門外一聲巨響,將她驚醒,她直起身子,只看到一個人影,慌慌張張地朝自己撲過來,

慧娘娘滿臉淚水,衣衫不整,淺紫色雲肩墜落在地,身旁竟然沒帶一個隨行宮女。

她跑得跌跌撞撞,這一路上,柔嫩的臉頰,被老竹葉劃傷,也渾然不覺。

“玉察救我!”

慧娘娘哭道,她的聲音嘶啞,那張甜得沁人心脾的臉龐,此刻楚楚可憐,像枝頭的嫩桃,掛滿了晶瑩的露珠。

她一走進元福宮,便似體力不支,又或許是被巨大的恐懼沖擊,跌倒在地,伏跪著,只顧默默垂淚。

“慧娘娘,你先起來。”玉察又驚又怕,連忙走下來,將她扶在軟榻上。

慧娘娘不肯起來,玉察半蹲在她身旁。

她抽泣了好一會兒,兩只手緊緊地握抓玉察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燈火下,美人的雙眼通紅,猶如驚慌失措的小兔子,杏眼像一汪清泉,泉水怎樣都流不夠,雖然哭得皺巴巴,卻更顯得可憐。

“你慢慢說,不要怕。”玉察仔細地哄著她。

“他要殺我!他要殺我!”

慧娘娘似乎是用盡了力氣,聲嘶力竭喊出這句話,喊得大聲些,或許會沖散心底的害怕。

“噓——”玉察一根手指豎在她唇畔。

“在元福宮裏,沒人會殺你。”

慧娘娘的肩頭,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她的眼底是過度驚恐,原本嬌甜如鶯啼的嗓子,因為嚎啕大哭用毀了,啞得不像話,幾乎只能用氣渡出詞兒。

“德王要殺我。”

玉察一把將慧娘娘抱在懷裏,她也害怕,卻用瘦弱的身子,將慧娘娘摟得越來越緊,用這一點兒溫暖讓她安心,讓自己安心,似乎,誰都不能將她奪走。

“我在呢,皇弟在呢,德王不敢亂來。”

“你就待在我這兒,我去找皇弟,好不好,一切都會解決的。”

玉察眼眶一紅,失魂落魄,心底越來越迷茫、怔忡,怎麽辦,究竟該怎麽辦,真能有轉圜餘地嗎?皇弟又是什麽意思呢,他會不會……已經答應了德王!

“不要,不要……我怕……”

慧娘娘搖了搖頭,淚水一個勁兒地滾落在玉察衣襟,跟個小姑娘似的。

玉察想起,幼時自己被雷聲嚇到了,也是這樣抱在慧娘娘懷裏哭,時過境遷,如今倒是顛倒了。

慧娘娘自小養在深閨,年紀小小就進了宮,宮門深似海,跟一大家子人相處,倒是合得來,但是遇上生死之事,一下子慌了神,全然無世事歷練,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想死……”她擡起頭,哽咽道。

這時,門被破開,一陣夜風席卷。

玉察倉皇轉過頭,將慧娘娘摟得更緊了,院子裏沒一個人敢通報,來的人還能是誰?

自然……是她的皇弟。

“玉槐,你來做什麽……”玉察的眼底又紅又濕潤。

兩個柔弱的女子互相依靠,抱在一塊兒,深宮之中,能互相取暖的,只有彼此。

“皇姐。”小天子輕輕喚了一聲。

玉察從未如此害怕自己的弟弟,這個十三歲的少年,變得堅韌自強,可以犧牲一切,是父親說的為君之道,可是,眉宇間,竟然帶了一點陌生。

她往後縮了一縮,心瞬間沈下去,如墜冰窖,身子僵硬到不能自控。

小天子沒有上前,繼續說道:“我與德王叔父,談崩了。”

談崩了?

“並非是因為慧妃,我細看過了,那紙條約,倘若答應了,便是飲鴆止渴,相當於送出去半壁大魏的命門,日後整個祖宗社稷,他再徐徐圖之,如探囊取物。”

這紙條約的利害關系,小天子分析透了之後,只覺得脊背生寒,德王是想在他頭上,永遠懸著一把刀。

“阿姐……有我在,你放心。”

夜色下,小天子牽起一絲笑意,帶著寂寥與無奈。

……

沈沈熟睡中,玉察的臉頰上,仍有未幹的淚痕,由於今夜耗盡心神,疲憊至極,她睡得很深。

連一只手掌撫上了她的臉頰,都不知曉。

那雙目光,靜靜望著少女的睡顏,哪怕入睡,秀氣的眉毛依然皺著,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嗎?

哪怕在宮墻內,都能隱隱聽到馬嘶聲,鐵甲生冷的摩擦聲,盛京城的局勢只會越來越不妙。

目光從少女俏生生的下巴,一直游移到領口,脖頸後頭,依然可見舊日的紅淤,一念及此,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公主……”

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聲音,玉察感到脖頸癢癢的,不舒服地悶哼一聲,翻過了身子。

那道呼喚仍是低低的,越發熱切起來,溫熱的氣息蔓延,手掌也從臉頰,移到少女的胳膊,玉察真是只有熟睡時才這樣聽話。

又是一聲公主。

好像悶雷從天際推過來,越來越響,在玉察的腦海中炸開,她睜開了眼,惺忪朦朧中,感到床畔坐了一個人。

“啊——”她正要尖叫。

這只玉白修長的手指,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只一聞到氣息,她就知道是誰了,殿前的一盞燈火下,床榻前,一個黑袍兜帽的高大男子,嘴角勾起笑意。

“首輔?”

玉察滿眼驚訝之色:“這個時候,宮門早就落鑰了,你怎麽會……”

“微臣,答應了陛下,將慧妃送回她老家陰山,或許這個女人走了,能將義父的註意稍稍引開些。”

玉察將裏衣攏緊了,直起身子,靠坐在床榻裏側,發現自己的一雙赤足正對著游瀾京,於是,她悄悄地將赤足縮回,掩蓋在了被褥下。

游瀾京微微瞥了一眼。

“公主何必怕我,你就當我……是個物件兒。”

物件兒?

游瀾京一面說,一面握住了玉察的手腕,將她輕輕拉過來。

燈火下,玉察看到他的黑袍間,用一根紅繩系住。

游瀾京引誘著她的手,從自己的腰間,一路往上,觸到了那根紅繩。

“為了公主,微臣挨了好一頓狠打,公主不瞧瞧,微臣真是虧了。”

玉察臉上發燙,卻不敢高聲呼來宮人,否則,游瀾京待在這裏,叫人看見了,丟人的是她。

他掌握著少女的素手,一根根挑弄,讓她撥開了衣袍上系著的紅繩,紅線垂落,就好像……打開一件禮品似的。

一面解開,玉察一面轉過頭去,通紅了臉。

“我聽說你被德王抽了好多下鞭子,原以為你要在床上躺個半年了,竟然還能站起來,還這樣生龍活虎。”玉察的聲音細若蚊蟲。

“命賤的人都好養活。”游瀾京嘴角扯起一絲笑。

馴虎鞭連老虎都能教得乖乖聽話,卻教不好一個游瀾京,剛挨了打,他渾然忘記了是因何而挨打,又跑來見玉察。

據說當日,馴虎鞭的淩厲嘯聲,抽得府外都聽清楚了,濺得鮮血淋漓,皮肉模糊,光聽著,便叫人毛骨悚然。

德王向來薄情寡義的一個人,卻對這個義子愛之深責之切。

他對游瀾京恩重如生父,倘若不是當年在邊關,他收下了游瀾京,教他讀書與劍道,贈他聖燈宮唯一的一把吳潭龍子,否則,縱使游瀾京有再高的天賦,也只能淪為一個美麗動人的庸物。

他給這個義子安排了無上大道,只希望他能在朝堂上捭闔縱橫,在山上乖乖應承下與聖燈宮的雙修美事。

沒想到,這個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人失望。依依向物華 定定住天涯

“義父原本想著,趁打昏了我,連夜將我送到陰山聖燈宮,沒想到半路又被我逃了回來。”

“真險啊。”游瀾京輕聲喃喃,目光一片清凈。

“若是我昏迷不醒,被送到聖燈宮,真讓那位仙子對我做了什麽,豈不是失節於公主。”

“到那時,微臣無顏面對公主,就死在陰山好了。”

他俯下身,認真地望著玉察,睫毛輕顫,定定地盯著她柔軟的雙唇。

“你說,是不是?”

他這樣一本正經地滿口胡謅,總是讓玉察又氣又好笑。

說話間,紅繩被抽出,黑袍落下來,玉察的臉“唰”得一下,紅得像沸騰了似的,仿佛爐子燒了許久,底下鐵片紅瑩瑩的。

游瀾京枕在玉察的腿前,碧色的錦被上,露出半截背,背部有縱橫的傷痕,慘烈異常,觸目驚心。

“義父打之前,我只說了一句話,不要打著了臉。”

游瀾京一只手支撐起頭,神色淡淡的,他那一頭墨發下,是當日令一城公子歡呼雀躍,神魂失守的容顏。

“不要打著了臉……否則,公主該厭倦我了。”

他一字一字咬出,這笑容頑劣極了。

“結果你猜怎麽著,本來義父只想打我二十鞭,聽完這話,氣得打了我五十鞭都不解氣。”

說完,他便好整以暇地望著玉察。

玉察別過頭:“滿城的公子日日張貼畫像去尋你,等哪日,讓人知曉了畫像上的人真是首輔,他們向來憎恨你,新仇舊恨交加,你以後更別想好過了。”

游瀾京瞥了瞥桌上,他剛剛帶來的白瓷瓶。

“公主,微臣既然是為你挨打,你替微臣上藥,應該不過分吧。”

玉察下了榻,一面拿起雕花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一面往外走。

“我這就喚李姑姑來。”

游瀾京懶懶地翻了個身子,將頭對著床榻裏邊兒。

“那好,微臣這就給叔父遞信,就說慧妃想逃,現在出城去追,還來得及。”

果然,一聽這話,玉察的腳步停滯住,氣惱地回頭看向他。

“上藥吧。”他揚起嘴角。

因為心頭帶了三分怒氣,玉察上手便重了些,她用手指撚了藥膏。

膏體瑩紅,裏頭有星星點點的紅色晶體,聞上去酸酸甜甜的,像極了玉察愛吃的山楂晶糕。

少女纖細的指尖上,將這點兒藥膏送上游瀾京的背,她的指甲是潤澤的微粉,泛著水色一樣的光。

游瀾京的背,好像一片雪地,猙獰的傷痕,反而帶了一絲毀滅的美感。

點點梅花,飄落在雪地,少女的手像鳥兒上下翩躚,想起之前在溫泉時,他曾捉弄自己,故意看自己吃痛又忍住的模樣,於是,玉察的指尖按下去時,稍稍,加了三分力。

“嘶”地一聲,微微吸了一口氣,游瀾京轉過身,一雙鳳眸帶了促狹的笑意。

“公主報覆心可真重。”

“本宮笨手笨腳的,既然是首輔要求的,自己便受著吧。”

玉察一面說著,一面又故意用力地又按了一下,游瀾京的肩頸微微一動,面上仍是鎮定自若,靜靜一笑。

“是了,公主恩賞的疼痛,我受著。”

她手剛落下,又聽見一陣吸氣,一聲悶哼。

“嗯……”

這一聲悶哼,卻像一點火星子,濺到了堆疊的火藥桶上,玉察的手僵住了,面上紅透了,耳垂比門外頭掛的紅珊瑚珠子還鮮艷。

“不許出聲。”她忍不住小聲惱道。

要讓人聽見了,還以為在做什麽呢。

“德王的訓虎鞭,都沒能讓首輔叫一聲,怎麽本宮輕輕的一根手指,你就叫得這樣厲害。”玉察責怪道。

游瀾京睫毛微斂,若有所思地說道:“義父確實打得重極了,我倒寧願,他把我打死。”

玉察正點塗藥膏,冷不丁的,手腕被游瀾京握住。

他的一雙眼眸,幽邃無比。

“微臣最喜歡疼痛的滋味,因為痛到極致的感覺,跟喜歡公主的感覺一模一樣。”

玉察擡起頭,發現他眸中有冷艷的火,清冷之下,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痛到極致的感覺……跟喜歡公主的感覺一模一樣,他這是說的什麽話?

游瀾京從一旁的黑袍中,取出一封紙,交到玉察身前。

“這是什麽?”

玉察將紙伸展開一看,竟然是一份契約?

“那日,微臣可沒有開玩笑,知道公主總是食言,所以,微臣要白紙黑字地寫清楚,叫你再也抵賴不得。”

玉察靜靜地掃著上面的字,居然……還真是外室契約,上邊兒寫著:從即日起,游瀾京便做公主豢養的外室,期限不定,每月給公主上交俸祿,買公主喜愛的吃食衣衫首飾,夜間,在房中為公主不辭辛苦。

公主若有其他要求,有求必應。

她越看,臉色便越黑,胡鬧,真是胡鬧!她才不答應呢。

玉察將紙扔還給他,像燙了手似的。

他忽然覆身上來,被子滑落,他將少女按在身下,雙手撐起,牢牢禁錮。

“公主不簽名字,微臣便不放開你。”

玉察氣急了,目光正好對上他的脖頸,往下……再往下,玉察忍不住閉上眼睛,緊緊的,一點兒都不敢睜開。

她低聲怒道:“游瀾京,你這個賠錢貨。”

游瀾京的嘴角,略微動了弧度。

“好巧啊,公主,你跟義父說的話一模一樣,義父也罵我是個賠錢貨。”

是啊,哪有人自甘做別人的外室,還上趕著每月倒貼俸祿銀錢的?

“倘若以後,你跟李游成親了,咱們的事被人知曉,微臣一定會被朝中諸臣口誅筆伐,辱罵取笑,堂堂首輔,竟然做公主的外室。”

他的墨發一邊兒傾灑,落在了少女的頸窩,滑滑涼涼的,發絲拂過肌膚,帶來一陣戰栗的酥癢,他越發靠近,越發滾燙。

熱得人頭昏昏的,呼吸也加快起來,玉察的脖頸下,衣襟微微散開,露出了一截兒瓷白的肌膚,此刻,染了紅釉,她的眼神充滿了羞郝與憤怒,兩只手擡起,遮住了自己的臉。

再也不願看身前的禍水一眼。

“他們哪裏知曉,微臣心甘情願。”

他的話語落下,唇瓣也隨之落下。

玉察的一根手指,別在了他的唇上,少女的眼眸十分冷靜:“首輔之前不是說,要克制守禮嗎?”

火星子並未褪去,游瀾京卻緩緩起身,披上了黑袍:“公主說的是。”

玉察松了一口氣,又問:“你不是要護送慧娘娘回陰山嗎?時候不早了,快去吧,若是叫德王發現,你真要被打死了。”

他起了身,快步走到窗欞旁,不知在看什麽,過了一會兒,月色下,游瀾京的臉陷入了半邊陰影。

一面是君子模樣,一面微彎的嘴角,卻攜了一份邪氣。

他拿出一塊黑玄武令牌,問道:“公主知道,這是什麽?”

玉察疑惑地看著他,他走上前來,身子蹲在榻前,將令牌塞在了玉察手心。

“我偷了義父的令牌,有了這個,我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逃出盛京城了。”

他像個狡猾頑劣的孩童,目帶興奮與得意之色,握住了玉察的手,滿心期待地望著少女。

“公主,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吧。”語氣,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他對未來十分憧憬,玉察只覺得十分可怕。

這對於玉察來說,完完全全是驚嚇,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嘴唇囁嚅,想問什麽,又不敢問,似是不敢置信。

終於,她竭力保持的鎮定,在游瀾京一步步的逼近中,崩潰得一塌糊塗。

“你……你說什麽?”

這聲音顫得稀碎,她心底發虛,太清楚這個人並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深謀遠慮,這件事……他一定經過了長久圖謀,早早布施在計劃之中,那麽,自己便很難逃出他的掌心。

游瀾京撫著劍柄,眼尾的一絲緋紅,既冷清又邪氣凜然。

他斬釘截鐵地又重覆了一遍。

“我要你,跟我走。”

這不容置疑的語氣,是一條沖出湖面的黑鱗巨蟒,帶著深淵的絕望,吞天噬月,咬殺星光,不再掩飾的壓迫感。

明明在這宮中,她才是公主,為何感到了一股面對高位者時,任人生殺予奪的無力感?

玉察一下子怔在榻上,五雷轟頂,手腳一陣陣發麻,天氣暖和,少女的每一根指頭,卻仿佛凍到失去知覺,不聽使喚。

原以為消失的紅月之眼,其實一直窺伺在背後,籠罩,一步步將少女拖入暗無天日的密林。

游瀾京興奮到戰栗,她恐懼到不能自已,人與人的喜怒哀樂並不共通。

她的眼神不住地逡巡,人呢?人呢!少女心急如焚,如果自己高聲呼喊,是否能解決困境,還說是……會激怒這條惡蟒?她究竟該怎麽辦……

玉察必須拖延時間,在與他的對峙中,找到一絲機會,這裏是宮中,只要一喊出聲,禁衛軍便會趕到,他沒辦法帶走自己,要冷靜啊。

可是,她的目光移到游瀾京的劍柄,不禁生疑,會不會自己還未喊叫,他便搶先把自己敲暈?

玉察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終於,開口了。

“首輔,我不走。”

如果這句話尚能保持沈靜,下一秒,在她看到游瀾京嘴角那一絲玩味的笑容時,心底……好像有什麽崩塌了,玉察頓時臉色蒼白,嘴唇失去最後一絲血色。

他瞇起眼,少女看見過這樣的目光。

游瀾京舉起袖中弩,準備射向李游時,就是這樣的目光,他是嗜殺的捕獵者,挽弓搭箭,瞇著眼,對準射程中心的小活物時,就是這樣的目光……

他不會傷害玉察的性命,但他勢在必得。

玉察不住地後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盈盈欲墜,卻強忍著不肯掉下來,直忍到眼底發紅,倔強地望著他。

她不能害怕,也不能有絲毫退讓。

“實不相瞞,慧妃的馬車早就走了,微臣現在還待在盛京,就是為了帶走公主。”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不行,你別過來……”

玉察想說話,脫口的嗓音,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形,帶著哽咽的意味。

那一刻,神識一片空白,玉察下意識地吐露出了心裏話。

“你瘋了,我不會跟你走的。”

“嗯?”

一聲輕輕的質疑,游瀾京的左眉輕慢地挑起,高大的身影,一步步朝這裏走過來,他站在榻前,遮住了月光。

微微擡起的下頷,雖然面無表情,眼眸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淡漠極了,充斥了直逼人的盛氣淩人,他原形畢露。

再精於掩飾的蟒蛇,游曳草叢間,都會留下痕跡。

這種驕橫,這種無意識間流露的冷酷不馴,這才是游瀾京的本性!

他微微俯身,探過來一只手,帷帳中,瞬間暗下來。

“玉察,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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