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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不如我們完婚吧 連一眼都沒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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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越來越急, 劈裏啪啦炮仗一樣,打得催葉折枝,一道紫電, 瞪亮了半面天, 春雷驚,湍急的河流在腳下跑過。

聒噪的聲音, 咚咚敲起大鼓,雨聲、古樹轟然倒塌聲、跌宕起伏的雷鳴……心魔一樣,擁堵在玉察心頭。

雨夜,濕滑的山階,死亡氣息籠罩。

玉察險些一腳滑落, 卷進洶湧的水流中,她面色蒼白,渾身發冷, 烏發被汗水與雨水濡濕, 說不出的可憐。

狼狽至此, 少女清麗的面龐, 依舊是深山中不可多得的亮色。

幸好李游將她握得緊緊的, 知道她心神不寧, 白袍公子停了腳步,駐足在身前,擡頭看天。

“李游,為何不走了?”玉察疑惑。

“公主, 到了蜀溪, 我們……便奉你爹爹的遺旨,先完婚吧。”白袍公子靜靜說。

他轉過頭,望著少女, 纖塵不染的眼眸中,溫柔的光芒幢幢。

“李游……我們訂下婚約,有多久了?”玉察出了神,問道。

“五年,七個月。”

他從容不迫地吐字,眼神一刻都不從少女身上移開,溫柔又堅定。

“又十三天。”

“我原想著,等公主再大一些,等等無妨,可是世道艱辛,等叛亂平定,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還能撐到那一天。”

“是否公主鳳冠霞披,揭開蓋頭展露笑顏的那一刻,我永遠都不會見到呢,抱著這樣的遺憾,去到地府也無法釋懷呢?”

“一直以來,正是這樣不確定,我不願與公主成婚,並非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擔心公主成為我的遺孀,孤獨地活在世間。”

“這次的禍亂,讓我堅定了自己的心意。”

“世事變幻莫測,聚散無常,與其推開心愛的人,不如……為公主好好活著,拼命活著。”

李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白袍被翻湧卷上來的浪花打濕,他……顧不得了。

“我自問生平磊落坦蕩,諸事必踐行潔凈,一生只做過兩件問心有愧的事,這些不提,便提我一直以來,為李家活,為公主活,公主是否能允許我自私一次?”

玉察楞了一下,嘆了口氣,他真的……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知不知道,首輔他是個很可怕的人,他……”到了喉頭的話語,玉察生生止住,真希望他能明白。

李游怎麽會不清楚呢?

不恨其他人,李游只恨自己,事事力求謀劃周全,謹小慎微,到頭來,讓最重要的人受到傷害。

如果,他能早一點回盛京,一定能比游瀾京更早找到公主,之後的事,都不會發生了。

他撣了衣袍,半坐下,在這汙泥中,眉頭也不皺一下,他望著少女,嘴角噙了淡淡笑意。

“公主就是公主,永遠澄澈清凈,就像紫雲峰的抱山泉,終年流動的水,會帶走沈積的淤泥,每當我看著公主,朝堂之上的蠅營狗茍,追名逐利,好像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玉察低下頭,半邊兒臉陷進陰影,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麽。

李游發現,自己第一次看不懂公主了,從前,她就像一面鏡子,現在,這面鏡子不知被什麽人蒙上一層水霧。

他心中的落寞,一分也沒有展現出來,首輔既然可怕,為何,方才公主為他流淚呢?那條惡蟒何德何能,讓公主替他傷心呢?但他永遠不會問出這句話。

李游從來學不會對玉察咄咄逼人。

眼見少女遲疑,他溫言寬慰。

“我並不是想對公主做什麽,我們大婚之後,我會立刻趕回盛京,輔佐陛下,有我在,你放心。”

“公主,你……可願意?”

他的眼眸亮極了,恰如溪水反射出雪亮的光,濕漉漉的,烏雲散去,終將見到那一輪明月嗎?

可是,少女的註意力,全然被另一處吸引去。

“李游,你看那是什麽?”

玉察眉心微皺,扶著大樹起身,朝皇寺看去,十幾名紅袍太醫,紅螞蟻一般,躬身朝小天子的廂房過去,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好像出事了。

一下子,整個皇寺一鍋沸騰的水,咕嚕咕嚕冒泡,焦慮與不安,像揭開蓋子後湧溢的水蒸汽,四處都有焦急的人影,踱來踱去,青袍大臣,密密麻麻從四方湧來,江潮一般,跪在了天子廂房前。

每一座閣樓,都懸掛出一盞燈籠,次第接連的光海,很快,皇寺成了一座夜間通明的如晝燈城。

這動靜,鬧得太大,也鬧得令人生疑。

像是……故意在給什麽人看似的。

玉察的心頭緊張起來,有什麽事,會嚴重到請這麽多太醫?驚動這麽多人?

“皇弟怎麽了?”玉察的心緒難以平靜。

李游略一蹙眉,隨後神色恢覆如常。

“公主要謹慎,很可能是陷阱。”

可是,黑胄士兵,並沒有往這個方向來搜山,而是,團團環繞在皇寺外,將皇寺守成了一座固若金湯的鐵桶。

玉察的指尖,不知不覺,緊張到掐進肉裏,疼痛也感受不到。

李游沈吟片刻,對她說:“公主先按照路線下山,我回去一趟,打探陛下是否有事。”

沒想到,玉察握住了他的袖袍。

她看起來,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大可不必為我以身涉險,你方才說過,很可能是陷阱,德王不會在這個時間讓阿弟出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忽然,李游輕聲問了一句:“公主,認為首輔是個什麽樣的人?”

玉察此刻,竟然莫名想起那句……首輔或許不是壞人。

她臉上一熱,別過頭,靜靜說:“他就是一條毒蛇。”

脖頸上被衣領蓋住的紅印,這時也隱隱疼起來,還是條……愛咬人的毒蛇。

李游看向了另一邊,一條毒蛇,也會有人為他落淚嗎?

一瞬間,猛烈的爆炸聲響起,地動山搖,震撼得山林簌簌,枝顫葉晃,奔湧的溪水蕩起了一個大浪子,鳥群顧不得被雨水淋濕,通通嚇得盤旋在林子上空。

夜色下,叫聲淒厲,沖破雨幕的瘋狂。

連水汽都無法掩蓋住,濃濃的硫磺味彌漫,窒息,驚恐。

爆炸發生的地方,是皇寺一處偏隅,幸好,與天子廂房距離甚遠。

這像是某種警告。

“李游,你說,還會不會發生第二次爆炸……”

玉察的一顆心幾乎要跳躍出胸膛,李游站在她身前,一雙眼睛瞥向她。

“無論發生什麽事,公主只管往前走,千萬,不要回頭!”

……

半夜,雨勢微弱了。

李游一去不返。

月色從烏雲後探過頭,鷓鴣的聲音在頭頂劃過,玉察艱難地涉過溪水,山上本就寒氣深重,此刻,少女環抱雙臂,凍得瑟瑟發抖。

她想起了出來之前,游瀾京給她系上的大氅,早已……被自己遺落了。

黑暗中摸索,尖利的石塊,割破了少女柔嫩的肌膚,滲透出鮮血,黑色的汙跡凝固在衣衫。

她越走越怕,皇寺那邊,什麽動靜都聽不見了。

少女的瞳仁,出神地望著溪面,雙拳捏緊,似乎在下什麽決定。

終於!少女折身,只能去找李游。

深山老林,雨水很快沖刷掉走過的足跡,一個單薄的絕色姑娘,在踉踉蹌蹌,仿佛是這座山峰渾然生長的小白花,禁不得一點兒風吹雨淋。

心臟蹦跳、不安,腳步踩得稀碎,玉察甚至因為過度擔憂,而生出惡心欲嘔的感覺。

她哪裏認得路呢?腦子昏昏沈沈,更是連方向都辨認不清,只能憑著直覺走。

她咬了咬牙,必須找回李游,心中的不安越來越迫近。

玉察總感覺,李游會死在游瀾京手上。

雖說游瀾京應付德王自顧不暇,但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聽到越來越響的水聲,玉察擡起頭,朦朧看見輝煌的燈影。

只是,這並不是皇寺,而是一座瀑布。

玉察深處高地,對面便是大瀑布。

她用手扒著堅硬的石塊,危難之下,顧不得皇家貴女的禮儀,柔弱的身軀,搖搖欲墜,在風雨中,往上爬,直將十根指頭都磨出血泡。

一陣鉆心的疼,玉察知道,自己的腳也腫得不像樣子了。

從前她一咳嗽,諸宮娘娘便緊張起來,每日噓寒問暖,連綿不斷地送補品調養,心疼得不行,當珍寶似的捧著。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今夜能做到這個地步。

終於,靠在一塊巨石下,天然形成的隱蔽陰影,很好地將少女的身子掩映。

她嬌貴的身體,貼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探頭,望去。

下面,似乎有許多人。

紫雲峰的觀山大瀑布,掛流三百丈,噴壑數十裏。

瀑布前,一處清涼平臺,地勢寬敞緩和。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石桌前,一身黑金九蟒五爪寬袍,腰系玉帶,身後,佇立黑沈沈的重甲士兵。一側,瀑布的雪白水珠,飛電白虹,襯得男人玉資英武,天家威嚴不可侵犯。

聲勢龐大的瀑布又如何?連一絲水花也不敢濺到他衣袍,紫雲峰有靈,也要敬畏這個俊美的人間儒將三分。

玉察倒吸一口氣,驚得手一滑,差點從巨石後頭跌落。

這是她的叔叔……德王!

德王緩緩擡眼,面前,站了一個紫袍青年。

原來,游瀾京沒有死啊。

玉察眼眸中的光,幾不可微地動了動,明明該感到失望,為何,此刻卻生出松了一口氣的想法呢?

瀑布飛射,洗滌青壁的聲音,掩蓋了靜默無語。

德王發現,聖燈宮贈予游瀾京的這柄劍上,竟然懸掛了一只粉金的小兔子香囊。

德王微瞇了眼,真是不像話啊。

眾人的脊背驟然一緊,膽戰心驚,一片肅殺氛圍中。

唯獨紫袍青年,臉上平平淡淡,沒有一絲恐懼之色,他轉過身,竟敢用背對著德王。

將後背對著一頭狼,是大忌。

放眼整個盛京城,敢這樣輕慢德王的,只有一個游瀾京。

他不在乎,他從來無所顧忌任性妄為,當一個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之時,便是世間最大無畏之人。

他擡頭仰觀雄偉的水勢,風吹不斷,水流直沖底下,掀起一陣又一陣狂濤浪湧,拍打青壁,卷噬男人的衣袍下角。

欣賞這樣壯麗的風光,游瀾京的臉上,竟是一副沒意思的神情。

確實,好沒意思。

“她是真的走了?”

游瀾京的聲音,原本清潤慵懶,此刻,卻是從未有過的低啞。

“就這麽走了,連一眼也不回頭。”

這句話,不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逐漸冰冷的陳述,帶著一絲遺憾。

為什麽會覺得遺憾呢?他不禁揚起嘴角,萬般無奈的嘲諷,首輔大人從不曾在外人面前露出笑容,這唯一一次,竟是對自己的嘲笑。

公主的心中,本就沒有他。

多情人一廂情願,顏面掃地,狼狽不堪。

“真的……是一眼都沒有看我啊。”

紫袍青年揣起了袖子,身上披著的黑色大氅,被他扔在一旁,與玉察逃跑時留下的雪白大氅,一同混在一起,被遺棄一般。

然後,游瀾京扯起嘴角,雪白肌膚在清冷山光下,更顯寂寥,鼻梁上的小紅痣,卻拉起一片熱鬧。

他緩緩開口,聲音,融化在瀑布外,一圈紫色的霞光氛圍中,隱隱的,飛珠散落。

瀑布聲嘈雜,而玉察,卻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什麽時候占領整個皇城——”

游瀾京一個轉身,懶散看向了端坐的德王,喚一聲。

“義父?”

義父……義父!

這道稱呼,玉察心頭一震,時間空間都凝結了一般,微風相送,裙擺獵獵,斜斜雨絲綿不絕,山林傳來低低吟吼。

所有的事物都在動。

只有她不動。

少女嘴唇微啟,全身上下緊繃到極點,手指扶在石塊上,指節紅紅的,脆弱極了,被風吹得刺疼。

腿腳麻筋一陣陣,抽得酸痛難忍,竟也渾然不覺。保持著這樣一個姿勢,許久,一動不動。

風拂亂了她的發絲,少女只覺得,太冷了。

冷到毛骨悚然,胳膊上寒毛直豎。

這讓人驚懼異常的事實,極大地沖擊了她的心,

濤浪,嘩啦啦,聒噪至極,沖不散少女腦海中的不安。

怎會如此……

她知道游瀾京的立場,就如這場風雨一樣晦暗不明,是黑是白有誰能辨清?

他有時真的不講理,可是在和玉私塾外,他又那麽溫柔真摯地看著她,說什麽……願玉察來生,再也不要碰到游瀾京。

所以,玉察的心底,總為他留了一絲縫隙。

說不定,游瀾京會因為她,選擇站在皇弟一邊。

少女實在沒想到,德王……是游瀾京的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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