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高高揚起的巨浪， 像一頭猛獸急欲露出獠牙。頭發被一陣陣海風吹得直往後壓，連人也像是要被釘在位置上， 雖恐懼， 卻難以動彈。海水飄濺到臉上， 一陣一陣， 冰冰涼涼，令人不自覺地顫栗起來。

莫繁本能地想逃， 他也註意到他旁邊座位的那位小哥已經坐了起來，好像下一秒就會跑出去。

但小哥最終沒跑， 他的手緊緊抓在扶手上， 手背上青筋暴突。

而他自己的手，則被陸心衡握住了。

陸心衡掌心溫熱， 覆蓋在他微涼的手背上， 像是為他擋住了那些冰涼的海水， 像是為他拔除了看不見的釘子。

莫繁回頭看他。

明明暗暗的電影光線中，陸心衡的臉上光影交錯， 雖然他的神情不怎麽清晰， 但從他身上傳來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

莫繁的心漸漸平穩了下來。

巨浪打下來的時候，他看到陸心衡偏頭對他笑了笑， 說：“沒事的。”

而巨浪過後，陸心衡收回了手。

莫繁動了動那只剛被他握住的手，看到陸心衡已經在專心看電影了， 就沒說話。

電影在放什麽已經吸引不了他了。

就算是盯著屏幕，但他的心神還是會飄啊飄地飄到那只手上。

手背上好像還留著陸心衡的體溫。

他雖然心不在焉， 但當下一個災難來臨時，他仍克制不住本能想逃。

其實他覺得他表現得沒有很明顯。因為他沒有像有些觀影者一樣坐了起來甚至做出了逃跑的姿勢，他依舊半躺在位置上，只不過手指有些緊張地發抖，心臟也因為怕而跳快了許多。

但奇怪的是，每次這種時候，陸心衡竟然都能第一時間察覺，然後握住他的手，安撫似的朝他一笑，對他說“沒事”、“別怕”之類。

聲音又低又溫柔。

電影院音效強大，陸心衡對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就會特地靠近些，近到莫繁只要再往陸心衡的方向挪幾厘米，就能碰到他說話的唇。

之後看電影的過程中，莫繁就在思考，怎麽自然而然地往陸心衡的方法挪幾厘米。

然而不等他思考出什麽來，電影結束了。

——真可惜。

電影院的機器人過來清場，他們只能先出去了。

往外走的時候，陸心衡問：“很少看電影？”

莫繁：“嗯。”

他也不算說謊，就算是以前在地球上的時候，他也確實是很少看電影，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一個人。他雖然習慣了一個人做許多事，但看電影這種，他不喜歡一個人去。

陸心衡心說，果然如此，難怪碰到海嘯那種場景會想逃。

陸心衡想到莫繁的母親莊伶俐，想到他從小被莊伶俐扔下，一個人生活，可能什麽娛樂節目都沒有。這麽想著，他心底突然湧出了幾分心疼，他說：“以後想看什麽電影，我陪你。”

這話落下，莫繁就楞住了。

他楞在了原地，盯著陸心衡的後腦勺。

陸心衡走路的背影俊逸，看上去和平時並無二致，剛才那話好像也只是隨口一說。但莫繁聽出了其中的鄭重與溫柔。

或許陸心衡自己都沒發現，但他現在正慢慢把他寶貴的時間分給自己。

莫繁心裏一熱，大步追了上去。

“那以後看電影我可找你了啊。”莫繁壓著情緒，輕聲說。

陸心衡“嗯”了一聲。

莫繁想了想，試探性地問：“看電影時，我看大家都挺想跑的，為什麽沒有人真的跑出去？”

本來莫繁不想問的，因為問出來可能會暴露一些東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話說出來，卻令陸心衡更心疼他。

陸心衡心想，也不知道他童年到底怎麽過的，對電影的反應那麽陌生。

“看這種電影，就是為了體驗絕境下的恐懼。”陸心衡說，“我以前經常看，習慣了。”

莫繁：“那看來我也得經常看看，才能習慣。”但他心說，這個世界的人閑著沒事做吧，竟然習慣體驗這種事？陸也會有這麽有閑情逸致的時候？

但他沒想到陸心衡其實想說的是看電影這種事情他以前經常經歷，而不管是看什麽類型的電影，都會有身臨其境之感。

莫繁決定下次看電影換種類型，看這種片子，顯得他又傻又糗。

或許能一起看戀愛片？

比如說看了之後能收獲一個對象的那種？

想到《星空下的愛戀》的介紹，莫繁覺得可以一試。

看完電影出來還早，陸心衡靠在飛車的車門上，問：“一起吃個飯？”

莫繁受寵若驚，這完全是意外收獲。

“好啊。”莫繁說，“一起吃飯。”

陸心衡對於第一餐廳很鐘情，吃來吃去都是那家。於是這次吃飯依舊選在了那兒。

這次他們去得早，吃飯的人還沒有很多，莫繁就沒帶陸心衡去員工吃飯的小房間，而是按序等著。剛好有兩桌客人吃完走了，於是他們只等了一會兒就輪到了。

埃力在他們進餐廳的時候就看到了，他隔著好幾桌吃飯的人，對莫繁心知肚明地眨了眨眼。

莫繁揚了揚唇角，坐下。

陸心衡問他想吃什麽，讓他隨便點。

莫繁就真隨便點了。

他點了兩種肉類。

倒是陸心衡開口說了：“不吃蔬菜嗎？”

莫繁說：“你不是不愛吃嗎？”

陸心衡說：“不吃的占少數，大部分我還是吃的。”

於是陸心衡一邊看菜單，一邊問他這個吃不吃，那個要不要，語氣十足地溫柔。

點完餐後，莫繁笑道：“別人都說你冷淡，我可看不出來。”

陸心衡笑笑：“和不認識、不熟的人當然冷淡。我和你幾乎朝夕相處，怎麽可能冷淡。”

莫繁知道陸心衡說這話是無心，只是描述一個客觀事實，工作上他們確實幾乎朝夕相處。但聽了這話，他的心臟再一次熱了起來。

等菜上來的過程中，陸心衡跟他聊起了電影，推薦了好幾部經典之作。

莫繁一一記下，說會去看看。

正在這時，店門被推開，又有客人進來了。

莫繁坐的位置，只要稍微擡頭，就能看到門口來人。進來的是一個莫繁認識的人。

“陸，”莫繁壓低了聲音，說，“劉東林律師來了。”

陸心衡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說：“當沒看到。”

然而劉東林眼真是尖，雖然沒看到陸心衡的臉，但已經認出了莫繁。

“莫書記員，這麽巧啊。”劉東林走了過來，笑瞇瞇地低頭看了眼莫繁，又看向旁邊的陸心衡，“陸法官，沒想到竟然在這兒碰到你。”

陸心衡擡頭，聲音冷淡：“劉律師。”

劉東林絲毫不受陸心衡的冷淡影響：“這家餐廳的食物不錯，陸法官經常來？”

陸心衡沒應，只說：“劉律師，你是我一個案子的辯護人，私底下該避嫌的嫌還是得避。”

這話說得婉轉，但已經是在下逐客令了。

劉東林笑臉未變，說：“那是自然，不能給陸法官找麻煩不是？那咱們就等這個案子結束，有空再聊幾句。”

劉東林不是一個人來這吃飯，他約了人。

他約的人比他來得早，剛才他環顧四周，就是在找人，沒想到有意外收獲，先看到了陸心衡和他的書記員。

劉東林約的是一個男人，男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在劉東林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朝這邊看了幾眼，見莫繁註意到他，就露出了一個得體的笑。

劉東林坐下後，不知對男人說了什麽，男人笑意更深，對他舉了舉酒杯。

陸心衡坐的位置看不到這個男人，但他們吃完飯離開時，陸心衡的視線往那邊瞟了幾眼。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陸心衡面上沒什麽異樣，卻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晚上回到家後，陸心衡聯系了關途，和他說了這件事，然後描述了一番那男人的長相。

關途：陸，這種普通長相的男人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又不像我這麽帥，你讓我怎麽查？

關途：小莫莫不是在那兒兼職嗎，能讓他幫忙弄個監控過來看看嗎？

陸心衡：我不想讓他摻和到這些事中來。

關途：行吧，知道你關心小莫莫。

劉東林現在娶了克莉絲汀·李，和首都星的上流社會已經扯上了關系，而摻和進這些事中，一個弄不好，就是麻煩上身。

關途：克莉絲汀也真是奇怪，沒有要求劉東林把律所換到首都星不說，她自己婚後也沒幾乎沒去過你們那。

關途：你想想她以前追你追到你們法院門口的勁兒，現在的她完全就像變了個人。

陸心衡：興許她對劉東林是真愛。

關途：……

關途：別說了，真愛這個詞從你口中說出真是違和。

關途：對了，你今晚是又和小莫莫去吃飯了？

關途：你最近和他吃飯挺頻繁啊，你們有情況啊？

陸心衡：他是我的書記員，和他一起吃飯不是很正常？

關途：哪裏正常了，小莫莫沒來的時候，你和其他書記員有這麽頻繁的吃飯？

陸心衡：以前的書記員不固定。

關途：……

關途：借口！都是借口！

關途：話說回來，你對小莫莫是真的太好了點吧？

關途：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對我有這麽好嗎？

關途：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關途：沒有！斬釘截鐵.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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