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最高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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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諱莫如深,誰也沒有再提朋友圈的事情,連同請客吃飯的約定一起,被刻意遺忘在了瑣碎的日常裏。

直到8月初的一天,陳譯準備隔天休息去探望母親,給陳繪研打去電話,詢問她是否在家。

“你要幹嘛?”陳繪研不耐煩得宛如後媽。

“兩個禮拜沒去您那兒了,”陳譯說,“我明兒休息,去看看您啊。”

陳繪研說:“不用來了,我沒空接待。”

“您忙啥呢?”

“我要收拾行李,”陳繪研說,“去東北避暑。”

陳繪研離婚後一個人養育陳譯,她年輕的時候忙著賺錢,沒時間享樂;退休後也不拾閑兒,隔三差五地就往外地跑,立志要在死前看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前兩年她們母子還住在一起的時候,陳繪研出去旅游的話一定會告訴陳譯,如今陳譯搬出來自己住了,便徹底失去了對母親行蹤的掌控。

“您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啊。”陳譯埋怨道。

“告訴你幹嘛?”陳繪研問,“你是能當車夫啊,還是能幫忙搬行李啊?”

“我可以開車送您去車站啊。”

“心領了。”陳繪研說,“可惜我們自駕游,人家過來接我,不用你送。”

陳譯問:“您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

陳譯又問:“和誰去啊?”

“和你趙阿姨。”

陳繪研性格開朗,所以有很多朋友,其中陳譯已知的姓趙的女性朋友就有三四個。他不知道“你趙阿姨”是哪個趙阿姨,就算問了可能也對不上號,於是他不再深究,推進到下一個問題:“幾個人,誰開車啊?”

“四個人,”陳繪研答道,“你梁叔叔開車。”

陳繪研認識的人裏面姓梁的男人就一個,陳譯知道,那是別人以前介紹給陳繪研的老伴兒,倆人沒成,但是不妨礙他們一起出去玩兒。陳譯總覺得他倆就是沒領證的伴侶,跟陳繪研說了,陳繪研卻不承認;陳譯問她為什麽,陳繪研就說沒看上老梁。至於原因……陳繪研是個顏控,夢中情人是柳雲龍。

“行吧……”陳譯突然想到陳繪研現在沒有人陪卻有貓陪,連忙問道,“那您家裏的貓怎麽辦啊?”

陳繪研說:“小方今早過來接走了。”

“什麽?您讓林方敘給接走了?”陳譯難以置信道,“您怎麽可以麻煩人家給您養貓啊!”

“你不說領養協議裏面寫了嗎,有問題可以找他。”陳繪研揶揄道,“再說了,我不求他,難道求你啊?”

陳譯反問:“不然呢?”

陳繪研嗤笑道:“你舍得你那一陽臺的花草嗎?”

“那有什麽舍得不舍得的……”陳譯不屑一顧地表示,“巴掌大的小貓崽子,它還能把我家拆了不成?”

“既然你那麽想養,”陳繪研說,“那你明天就去把四筒接你家去吧。”

我沒說我想養啊!陳譯抿了抿嘴,沒底氣地咕噥道:“就這一次,以後別再麻煩人家了……”

陳繪研還是那套說辭:“這是我和小方之間的事情,你管不著。”

探望母親的計劃落空了,再加上陳繪研又給人家添了麻煩,陳譯這回終於有了推進請林方敘吃飯約定的理由。

“不好意思啊,我媽又給你添麻煩了。”陳譯用道歉來打開話題。

林方敘很客氣地回道:“沒關系,不麻煩。”

陳譯問:“你什麽時候有空?”

林方敘反問:“怎麽了?”

“請你吃飯啊。”

“為什麽啊?”

真會裝傻。陳譯與他打啞謎:“為‘什麽’,你知道。”

林方敘看樣子是要裝傻裝到底了:“因為我幫阿姨照顧貓嗎?”

陳譯不答反問:“你總是幫陳繪研女士,是因為她是你朋友,還是因為她是我媽?”

“你希望是因為什麽?”

陳譯不會上鉤,因為林方敘還欠他一個名字。

“我明天有空,”陳譯不再兜圈子,“你方便嗎?”

“那得晚上了。”林方敘解釋道,“要剪一個活動的片子,臨時發過來的,有點趕。”

“可以。”陳譯問,“你想吃什麽?”

林方敘再次展現了他的隨和:“都可以。”

奈何陳譯不領情:“不可以,必須選一個。”

林方敘為難地表示:“那你讓我想一想的……”

陳譯揶揄道:“你都想了兩個禮拜了,還沒想好嗎?”

他指的不光是吃什麽這件事,還有林方敘是否準備好了坦白的決心。

林方敘猶豫片刻,回道:“那就烤魚吧。”

“OK。”陳譯心說難怪你喜歡養貓。

翌日清晨,陳譯起得很早,因為莫名地興奮,幾乎就沒怎麽入睡。他給陳繪研發去消息,問她是否已經出發;陳繪研回覆一個定位信息,顯示人已經出了B市。陳譯給母親轉賬一千,祝她玩得開心;陳繪研收下錢,回說媽媽愛你。

陳譯沒有賴床,而是起來愉快地哼著歌,打掃著衛生收拾著花。他之前給林方敘扡插的那幾株藍雪花早已生根,長勢良好,再等一個月就可以上盆了。不過他家沒有好看的花盆,也沒有未開封的肥料了,正好買一些——藍雪花從幼株到開花怎麽著也得換兩次盆,陳譯不確定林方敘這個養花新手能否完成換盆的工作,他甚至不確定對方能否把花兒養到開花,可他還是按照植物正常生長周期來挑選不同大小的花盆和肥料。陳譯想了,大不了他去幫林方敘換盆啊。

因為花盆是要用來送人的,所以陳譯挑了很久。他自己用的話就不會這麽麻煩了。結合觀賞性、實用性以及與藍雪花的兼容性,陳譯挑了四五種不同材質和造型的花盆;為了融入整體環境,他又回想了一下林方敘家裏的裝修風格……好像也沒什麽風格,就是簡約現代風,白墻配地磚,家具新老結合,混搭得十分另類。選來選去,最後只剩下兩款——不,應該說是同款的兩種不同顏色。

陳譯卻是犯了難:他不知道林方敘喜歡什麽顏色。不光是顏色,林方敘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他想要知道,很迫切,卻又不敢魯莽行事,因為林方敘像貓兒一樣機敏,藏了十幾年,這才讓陳譯發現些許的蛛絲馬跡。

微信短消息提醒一直在彈,但內容多是公司群聊和公眾號更新,偶爾幾個私聊也都是同事找他說工作上的事——林方敘沒有聯系他。陳譯不知道對方是沒起,還是慫了,反正他是不會退縮的。他把花盆的截圖發給林方敘,問對方喜歡那種顏色的;還沒等到回覆,又問人家中午吃什麽,家附近有沒有好一點的烤魚店。

林方敘一直沒有回覆。陳譯看了眼時間:上午十點半。不能是還在睡吧?盡管他並不清楚林方敘的作息規律,但是總感覺能堅持做自由職業者的人,應該會比較自律,畢竟沒有公司要求你的考勤,工時是否足夠全憑自己掌控,最終能賺多少也將由自己的勤奮程度來決定。

如果不是還在睡,那就是慫了。陳譯說不清楚為什麽他總是認為林方敘會退卻,可能是因為那個人能把自己的心意藏得足夠隱秘,也可能是因為他希望林方敘繼續當個慫逼,因為他其實比林方敘更膽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麽,反正一想到林方敘,他的心跳速度就會變快,那感覺像極了徹夜不睡導致的心悸,盡管他昨晚的確也沒怎麽睡。

林方敘沒有消息,陳譯便五脊六獸地不得安寧。他去查看林方敘的朋友圈,發現最新一條還是昨晚發的,配圖是那只長得像太君的小貓,沒有文字說明,只有一個系統自帶的笑瞇瞇的太陽表情。陳譯又去查看林方敘的B站空間,早上倒是更新了一條視頻,不過這個人的視頻一般都是定時發布的,所以這並不能成為林方敘已經醒了的證明。空間裏的最後一條動態是昨晚發的,說的是他明晚有事不能直播,向粉絲們請個假。有的粉絲評論說準假了,有的粉絲則問他要去幹嘛,林方敘沒有給任何粉絲回覆,陳譯是唯一知道主播要去幹嘛的粉絲。這個“唯一”加劇了他心悸的程度,震得他呼吸困難,神志恍惚,雙手不受控制一般在評論區打字,留下了“是去約會吧”這樣瘋狂的信息。

評論發出去之後,陳譯就慌亂地退出了APP,他沒有想過刪除評論,因為林方敘並不知道他的ID。他不擔心自己暴露身份,只怕這條評論會給林方敘帶來麻煩,不過一想到評論區有上百條評論,除了前幾個高讚的熱評,大多數都如石沈大海很難被其他人看到,甚至很難得到主播的關註……如果真能給林方敘制造一點小困擾,因為他的話,陳譯竟然覺得也還算有趣,至少能夠變相地引起對方的註意。

午飯後,陳譯才收到林方敘的回覆。白色和灰色的花盆裏,他選了白色;吃烤魚的地方他說家附近有一個還不錯的店,把店名和位置發給了陳譯,問要不要晚上直接餐館裏見。

陳譯不關心這些,他只關心一個問題:“你怎麽這麽晚才回消息啊?”

林方敘回道:“抱歉,剛才一直在剪視頻。”

很正當的理由,畢竟陳譯工作忙的時候也沒法用手機,但是多少有點牽強,因為陳譯等了很久——十點多的時候他發的消息,現在都快三點了,將近五個小時,林方敘再忙,也不至於忙到抽不出幾分鐘來回他的消息吧。就是慫了,還不承認。陳譯沒有氣惱,反而感覺有些高興,因為他氣勢上略占上風。

不過,他也從林方敘的回答中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沒吃午飯嗎?”

林方敘顯然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他直言道:“還沒有。”

陳譯突然感覺有些生氣,因為他想起了一件高中時期的往事。某個放學的傍晚,往車站走的路上,陳譯看見一個穿著與他相同校服的學生,腦袋低垂,彎腰抱著書包,蜷縮成一團,坐在路邊的花壇上;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他的同班同學林方敘。他沒有立即走上前去打招呼,因為那時的林方敘性格乖張,不愛理人,被整個班的同學所孤立,陳譯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他漠然地經過林方敘,像路上其他陌生人一樣,只是投以好奇卻克制的眼神。

可他終究不是與林方敘不相關的陌生人。優等生的陳譯在恃才傲物的同時,也同情那些不如自己的弱者——他認為幫助差等生是自己的責任,而拯救林方敘這種曾經成績優異卻誤入歧途的同學,則是他光榮的使命。所以,陳譯走出十幾米之後,又快速折返到林方敘身旁,關切地問他怎麽了。他得到的回應只有沈默。彼時的陳譯身體壯如牛,家中也沒有人犯過胃病,十六歲的少年知道女生每個月會有那麽幾天會捂著肚子坐立不安,卻不知道男生為什麽也會出現相似的狀況。

“你到底怎麽了?”陳譯不禁眉頭緊鎖,因為林方敘慘白的臉,“哪裏不舒服?”

“胃……”林方敘氣若游絲地說,“胃疼……”

那是陳譯第一次知道還有“胃疼”這種毛病。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下意識產生的想法是帶林方敘去看校醫,可是再一想:現在都放學了,校醫肯定也下班了。然後想到的就是打120,陳譯從未撥打過緊急呼叫的號碼,1開頭的三位數電話號碼,他就打過114。他不願承認自己有點慌,只能寄希望於林方敘病得不算太嚴重,不用他打120,因此就不會暴露他的膽怯。

“你要不要緊?”陳譯問,“用不用我給你叫救護車?”

林方敘說:“不用管我……”

他的聲音很輕,聽起來脆弱且痛苦,作為一個有同理心的正常人,陳譯自然會感覺心疼,想要對他進行幫助。

“你這樣子也沒法回家啊。”陳譯說,“你家裏電話多少,我幫你給家裏打電話,讓你父母來接你。”

“不用……”林方敘斷斷續續地說,“你……管。”

都是十六七歲的叛逆少年,你越說“不要”,我就越要。陳譯擅作主張地攔下一輛出租車,跟司機師傅說自己同學胃不舒服,走不動道兒,請他幫忙一起把人架上車。司機是B市本地人,具有B市當地特有的熱心腸,他二話不說就下車幫忙,還以年長者的身份勸說執拗的小病人,說不回家父母多擔心你啊,作業寫不完明天怎麽交啊雲雲。林方敘堅持不上車,陳譯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他被父親家暴,只知道他根本不寫作業,沒有不交作業的困擾;而倔強又是他們那個年紀共有的性格,因此認定林方敘是在犯犟。他不管對方身體的不適,一把拽過林方敘懷中的書包,斜挎在自己肩上,再拉過對方的手臂,掛在自己的後勃頸上,然後猛地用力,將與自己身量相當的男同學架了起來。司機眼疾手快,立刻攙起林方敘的另一只手臂,與陳譯一起,將人攙扶到了出租車上。

“你自己告訴師傅家住哪裏。”陳譯囑咐完林方敘,從兜裏摸出一把紙幣,10元的20元的都有,加起來可能有個六七十,是他去網吧用的零花錢,轉而全都遞給了司機,“多了的話麻煩您退給我同學,不夠的話您再找他父母要。”

是少年人的天真,也是人與人之間盲目的信任,司機說了一聲“好”,陳譯竟然就不再懷疑。看著遠去的出租車,他的滿足大於心疼,因為幫助了身體不適的同學,還是班裏最孤僻的那一個。

之後林方敘還錢的時候,陳譯問他為什麽會胃疼,身體恢覆如常的林方敘又變回那個冷酷的壞小子,皺著眉頭,一副不情願回答的模樣。陳譯不想觸黴頭,也不強迫對方一定要給出答覆,倒是林方敘突然松了口,大概是看在得到過陳譯幫助的份兒上。

“飲食不規律,所以偶爾會胃疼。”

是了,飲食不規律就會引發胃疼,長大後的陳譯才體會到林方敘年少時的痛苦。

“你不按時吃飯,到時候又胃疼了,”陳譯從回憶中抽離,連帶著十幾年前的怨惱一起,斥責現在的林方敘,“旁邊也沒個人,指著貓給你叫車啊。”

林方敘辯解道:“我的胃沒那麽糟糕……而且不過是晚吃一會兒,也不影響。”

“你現在吃了,晚上還吃嗎?”

“少吃一點。”

含糊其辭,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中飯還是晚飯。陳譯在家待不住,幹脆提議道:“咱也別餐館見了,我先過去找你吧。”

“別!”

這貌似是重逢幾個月以來,林方敘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拒絕陳譯。他越是退縮,陳譯表現得越主動:“我去看我媽的貓。”

“我家裏沒收拾,”林方敘說,“太亂了,不適合招待人。”

陳譯故意刁難道:“我開車過去怎麽著也得半小時,半小時還不夠你收拾的嗎?”

這話大概是給林方敘逼急了,他直接回語音說:“我這兒還要剪一個視頻呢,真的沒時間收拾。改天再招待你,行嗎?”

陳譯暫時收起攻勢:“那你先吃點東西,晚飯晚點吃。”

林方敘回了個“好”。陳譯感覺他在敷衍人,就問他吃什麽。少頃,林方敘發過來一張照片:是驢打滾和豌豆黃。

“昨兒去你媽那裏拿貓,阿姨非要塞給我的。”林方敘解釋完,又單獨發送一個“捂臉”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哭笑不得。

陳譯回給他一個“捂臉”,然後調笑道:“你這個在我媽那兒基本是最高禮遇了,因為這兩樣兒是她最喜歡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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