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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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區的馬路兩旁,路燈壞了好幾盞,城內一直沒有派人來修,燈泡便在黑夜中閃爍個不停,不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如同懸停在空中的碩大飛蟲。

紀弘易正騎著紀敬的自行車在馬路上飛奔,他沒有戴手套,寒風很快便將他的手背凍得通紅,他卻無知無覺一般,只顧用力蹬著腳踏板,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目的地是城內的市中心。

他在內心計算著時間,天亮之前,他應該可以到達目的地……

鏟雪車還未開始工作,馬路的一部分地面結了一層透明的冰,他騎得太快,不料車輪一個打滑,讓他連人帶車地摔進了草叢裏。

他摔得膝蓋發軟,卻還是忙不疊地爬起身,推起自行車,擡腿跨上車座,奮力朝市中心騎去。

一束強光燈突然從他身後亮起,紀弘易回過頭看了一眼,當即被刺得睜不開眼,他試圖靠邊,結果卻因為看不見路面,被石塊絆到車輪,又一次被自行車甩了出去。

他身體一側著地,盡管感受不到疼痛,卻還是摔得眼冒金星,一時間什麽都看不清楚。模糊的視線中,遠光燈從遠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當紀弘易看清來者時,他的心臟頓時擠到了嗓子眼。

是警察!

黑白相間的警車停在他面前,一名警察從駕駛座上下來,走到他面前,問:“你沒事吧?”

手電筒的光束打在了紀弘易身上,他擡手擋在眼前,閉緊嘴巴沒有說話。警察蹲下身仔細打量了他幾眼,接著很是詫異地叫道:“紀弘易?!”

不過等到他看清紀弘易松垮圍巾下的脖子時,他長噓一口氣,問:“你是煋巢的仿生人吧?你不在店裏工作,在這裏做什麽?”

紀弘易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躲避著對方的視線,支支吾吾道:“沒什麽……”

他手忙腳亂地扶起地上的自行車,跨上車座想要繼續往前騎,沒想到蹬了幾下踏板,車輪卻紋絲不動。

“你的鏈條掉啦。”警察將手電筒朝自行車的鏈條處晃了晃,“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警察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揚了揚下巴,“你是被人從店裏偷走了吧?嘿,我就知道,這都是個什麽事呀?……”

見紀弘易還楞在原地不動,他催促道:“我正好回去交班,帶你一趟。你要不坐就算了,到時候萬一又被人搶走了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

紀弘易的視線終於晃動兩下,他看了警察一眼,又瞥了一眼路邊的自行車,最終還是坐進了副駕駛。

“謝謝。”他說。

“不客氣。”警察踩下油門,朝遠處林立的高樓大廈駛去。

上車以後,紀弘易沒再開口說話。警車在空曠的馬路上飛馳,警察將電臺的聲音調大,發現裏面播放的是紀敬的通緝令後,又將聲音調小,盡管他知道身邊坐著的是一名仿生人,他卻擔心這條新聞冒犯到對方、或是讓它產生什麽不好的聯想,然而紀弘易卻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

馬路兩邊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地,警察不知道對方到底在看什麽,他悄悄打量了幾眼副駕駛的男人,好奇地說:“你長得和紀弘易好像有那麽一點不同。”

紀弘易耳邊頓時警鈴大作,他轉過頭警惕地盯著對方,不明白他的意思。

警察笑道:“紀弘易沒有你這麽狼狽。”

他說著指了指紀弘易身上的衣服,似乎在笑他摔得渾身都是泥。

顯然這個笑話並沒能讓紀弘易本人發笑,警察見他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幹笑兩聲就沒再說話,他心想這仿生人倒是沒有一點幽默細胞。



回到市中心後,警察將紀弘易放在了煋巢總店的街對面,他說自己趕著交班,說完就駕車離開了,留下紀弘易一個人站在路邊。

這座繁華的大都市早已陷入沈睡,寒風卷起了紀弘易的衣角,他擡眼看向街對面的商店,巨大的廣告屏上,煋巢最具代表性的鏤空球體正在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煋巢集團的主色調為白色,因此在黑夜的映襯下,燈火通明的總店漂亮得如同一座精致、無暇的正方體雕塑。

街邊看不到一個人影,紀弘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雙手抱臂,擡腿朝總店走去。

還未到達,便和店面裏的員工視線相接。

紀弘易腳步一頓,瞳孔緊縮。

第一次直面與自己模樣相同的仿生人仍舊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沖擊,他站在原地一時無法向前,兩只小腿仿佛灌滿了水泥。

總店的四面墻壁由全透明的玻璃組成,雙方隔著高大的玻璃靜靜地對望,相較之下,那名仿生人不像紀弘易一樣神情緊張,它只是靜靜地望著街對面的青年,仿佛在打量一名普通的同伴。

這個時間點,總店裏沒有顧客,只有仿生人還在工作。紀弘易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腿朝店裏一步一步走去。

那名仿生人則立在原地,用它那雙淡褐色的瞳孔安靜地註視著他。

玻璃門向兩側自動推開,暖氣撲面而來,紀弘易剛走進店裏,所有仿生人員工便朝他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煋巢在每家分店設置了一名同紀弘易一樣的仿生人,在占地面積最大的總店設置了五名,其餘仿生人員工的長相則都不一樣。此時所有仿生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店門口的男人,它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樣子像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

最先看到紀弘易的仿生人朝他走了過來,它手中抱著一個平板,表情平靜,開口時差點讓紀弘易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您有什麽事嗎?”它連聲線都和紀弘易一樣。

紀弘易盯著它大氣不敢出,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四周,原本盯著他的仿生人員工沒再看他,而是轉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您有什麽事嗎?”仿生人再次耐心地問道。

紀弘易咬緊牙關,壓低聲音,道:“帶我去見‘王’。”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仿生人淡色的眼睛,想要努力從中分辨出細微的情緒轉變,然而仿生人絲毫不介意對方帶有攻擊性的視線,它只是揚起嘴角,微微欠身道:

“請您跟我來吧……紀先生。”

這一個“紀先生”的稱呼頓時讓紀弘易毛骨悚然,眼前的仿生人像是早就猜到他會出現,對於自己的要求它甚至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仿生人轉身向店面裏走去,他只得擡腿跟在它身後,從其餘仿生人身邊走過時,它們都擡起頭看著他,直到註視著他走進地下倉庫。

煋巢總店的地下倉庫裏儲存著大量仿生產品,還有幾間供員工使用的辦公室。仿生人將紀弘易領到一間辦公室內,然後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它帶著一杯水回到了辦公室內。

“路上累了吧?喝點水吧。”仿生人將水杯遞了過去。

“我不渴。”紀弘易淡淡地說。

“你沒有選擇的權利!”仿生人突然厲聲喝道,原本略顯疏離的眼神突然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紀弘易呼吸一滯,他不知道它在模仿誰說話。

眨眼間,仿生人又和顏悅色地說:“喝點水吧,紀先生。”

紀弘易的心跳如擂鼓,胸膛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著,他看了仿生人一眼,還是接過了水杯。

表面的水紋微微波動著,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擡起頭,仿生人依然像剛才一樣站在他面前,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它的目光卻是毫不遮掩地落在紀弘易手中的杯子上,像是在無聲地催促他喝下。

紀弘易閉了閉眼,一鼓作氣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他嘗不出什麽味道。

仿生人從他手中接過空杯子,走到辦公室一角,扔進了白色的垃圾桶裏。

“坐一會兒吧。”它淡淡地說,然後在紀弘易對面的辦公桌前坐下,在手中的平板上敲打起來。

紀弘易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冷冷地看著它:“你打算什麽時候帶我去見‘王’?”

仿生人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敲打著虛擬鍵盤。

紀弘易沒再說話,他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掛鐘,現在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希望可以盡快見到“王”。

天亮之後紀敬就會來找他了,他必須在得在那之前和“王”達成協議。

過了一會兒,仿生人忽然從辦公桌前站起身,將平板夾在腋下。

“時間到了,請跟我來吧,紀先生。”

紀弘易回過神來,他不知道那句“時間到了”是什麽意思,他看到仿生人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等他,於是從椅子裏站了起來,然而起身的瞬間,他卻感到一陣頭重腳輕,他一個踉蹌,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墻壁,另一只手臂堪堪向前伸出,似乎想要去抓身前的仿生人。

招牌性的笑容仿佛已經成為了長在仿生人臉上的面具,它還像剛才一樣面帶微笑地望著紀弘易,直到他在自己面前倒下,徹底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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