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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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明月如霜。城市在午夜陷入沈睡,生活在其中的螺絲釘卻還在一刻不停地運轉。從病房的窗口內向外看去,不少高樓大廈依舊燈火通明。紀弘易用一根手指勾起窗簾,街對面的高樓內人影綽綽,整排亮起的方正窗口如同規整的表格。

林立的高樓靜靜地指向夜幕,在如水般的月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

紀弘易回過頭,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銀色的月光從被他用手指勾起的窗簾下灑進來,落在紀敬英挺的鼻梁上。紀弘易站在窗簾後的陰影裏,月色無法照亮他的身影,也讓人很難看清在他眼裏翻滾的情緒。

兒時記憶歷歷在目,在午夜時分悄悄浮上心頭。兩人一起趴在落地窗前觀察天狼星的日子仿佛就發生在昨日,雖然時間的洪流總能輕易將人吞沒,可是沈浮之際,如果能夠抓住從過去延伸而來的蛛絲聊以慰藉,也能夠算得上滿足。

紀弘易很少有機會這樣靜靜地凝視著紀敬,以前他都只能遠遠地窺視,比如從秘書為他要來的照片裏,或是那位名叫“小敬”的仿生人。紀敬於他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類,隔著一堵望不到頂端的透明的高墻,紀弘易發現對面的世界五彩斑斕,而當他低下頭打量自己時,目之所及只有黑白兩色。

體會過光怪陸離的異世界之後,回歸自己便變得格外困難。就算是過了這麽多年,每當收到軍隊發來的新照片時,紀弘易還是會不自覺地將身體依向透明的高墻,仿佛這樣做的話,他就能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心跳。

他在內心與紀敬道別,縱使戀戀不舍,卻還是悄悄擡腿,走到病房門口。

他握住門把,即將用力下壓之時,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又看了一眼紀敬。

他的視線落向紀敬的胸口,隔著白色的被褥,他似乎都能看到衣服下的傷疤。

光是回憶起紀敬從幕簾後朝他飛撲而來的模樣都足夠讓他心碎,紀弘易將手心蓋在自己的左胸口上,這裏是紀敬受傷的位置,他的心臟正在急促地敲打著他的掌心,似乎在催促他快點離開、責備他奢望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看紀敬,接著推開房門,朝門外走去。

醫院走廊裏一片寂靜,紀弘易愈走愈快,頭都不敢回,仿佛有陷阱緊跟在他身後,當他猶豫、分神的間隙,陷阱便會悄無聲息地移到他腳下,將他永遠地困在深淵之內。

從住院部到地下車庫的路十分順利,除了幾名護士,紀弘易沒有碰見其他人。下到車庫以後,他直直地朝著秘書告訴他的車位號走去。頭頂的照明燈被他的腳步聲一盞盞點亮,他走到煋巢的電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然後將自己的新住址設置為目的地。

奇怪的是,電車遲遲不肯啟動。他在後座坐了幾分鐘,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喚醒前方的屏幕,紅色的異常信號正在不斷跳動著。

他點開檢測報告,系統提示他車輛左邊的前後輪胎有異常。

他覺得十分奇怪,於是下車查看,竟然發現左邊的前後兩個輪胎都被卸掉了。

紀弘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左側的輪胎雖然被卸掉了,右側的輪胎卻完好無損,而電車右側又剛好面向車庫的電梯口,他從電梯裏出來,第一眼很難發現另一邊的輪胎已經不翼而飛。

紀弘易坐回車內,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準備聯系秘書,請他為自己再備一輛車過來。煋巢大樓離醫院不算太遠,這個點路上也不會堵車,如果現在出發的話,很快就能到達……

他在內心計算著電車的預計到達時間,根本沒有註意到地下車庫的照明燈由遠及近,逐個亮起。

直到後排的車門被拉開,紀弘易才驚覺車庫裏有人,他手腕一顫,手機滑落到座椅底下,他趕緊彎腰撿起手機。等他直起身,紀敬已經在他身邊坐下,而電車的車門也已被對方關上。

紀弘易大驚失色,正準備去推自己身邊的車門,不料紀敬卻及時鎖上車門,並且搶過了他手裏的手機。

紀弘易的呼吸加快了,他知道自己現在跑不掉了,於是向後靠在椅背裏,冷聲說:“你卸掉了我的輪胎。”

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是。”

兩人並肩坐在後座,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紀弘易揉了揉眉心,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被當場抓包的羞愧感。不過他很快就克服了這種羞愧感,他覺得自己這麽做沒有問題,相反的,紀敬隨意卸掉他人的輪胎,這才是不被允許的。

他喚醒面前的屏幕,正要自己解鎖車門,紀敬卻一巴掌按在開關上強行關掉了系統。

“你想要做什麽?”紀弘易面露慍色。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明天就要回基地了,你現在想要做什麽?”

紀弘易沒聽見似的,試圖重新開啟系統,紀敬立即捉住他那只手腕不讓他碰屏幕。

“放手!”紀弘易繃緊肩膀,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腕。

“我不!”

紀敬將他的手腕掐得緊緊的,直到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幾個鮮明的指印。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麽。”紀敬越坐越近,“你想要逃跑,對吧?就像你當初背著我修改研究生志願一樣,你決定要扔掉我了,卻又在我面前繼續你的角色扮演。”

紀弘易被他逼到座椅角落,呼吸急促,眼神緊張。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把戲嗎?”紀敬說這句話時揚了揚嘴角,似乎想要炫耀自己這回終於明察秋毫,預判了他的動作,可是在紀弘易看來,那更像是在苦笑。

“我知道你那晚來找我了。”紀敬突然說:“你是因為找我才暈倒在雪地裏,你為什麽不承認?”

紀弘易呼吸一滯,耳邊警鈴大作,“這不過是你的臆想。”

“是嗎?那麽仿生人的事呢?你為什麽要做出和我一樣的仿生人?”

“它只是個試驗品……”

“我知道試驗品都是默認型號。”

紀弘易一時語塞,喉嚨裏仿佛塞了個木頭塞子,他聽見紀敬說:

“你是因為想我才這樣做的吧?我都知道,哥哥,你到底為什麽不來找我?”

還未等他答話,紀敬就前傾身體,擒住他的雙唇。紀敬閉上眼溫柔地吻著他,兩只有力的雙臂卻是將對方按在車門上,不過他沒有強迫哥哥和自己車 震的意圖,只是輕柔地吻了幾口就將他放開了。

紀敬埋在他頸邊,低聲說:“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無論你打我還是罵我,我都不會走。”

紀弘易眉心緊鎖,仿佛在與自己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一方面他告訴自己應該快刀斬亂麻,另一方面他的心跳卻如擂鼓一般,吵得他的兩只耳膜都鼓鼓直響。

心口仿佛有千斤重石壓著,直讓他喘不過氣來。

“我不想你因為我陷入危險之中。”他張口說:“只要我還和煋巢有關系,餘生的每一天都有可能發生開學典禮上的事情。”

“那就不要在煋巢工作了。”

長久的沈默之後,紀弘易說:“你知道這不可能。”

“我知道。”紀敬應道:“所以讓我來保護你。”

“我不願意。”紀弘易鐵下心來,正色道:“我不想你因為我再次陷入危險,我已經虧欠你夠多了。”

“你不欠我什麽,都是我自願的。”

“我不願意。”

紀敬輕聲說:“我參加過不少比這還要危險的任務,這算不上什麽。”

“可是我不願意!”

因為緊張、因為激動,紀弘易的聲調止不住地上揚,有那麽一刻他甚至希望紀敬可以不再做軍隊上校,可是身處高位的軍官無法輕易撂挑子,他說不出這種話。他自己都無法放棄煋巢,又怎麽能要求紀敬放棄一切?

“我可以保護你,以後我會更加小心。哥哥,我知道你擔心我……”

紀敬越是低微,越是讓紀弘易心焦,他咬緊牙關,道:“你怎麽聽不懂人話?我都說了我不想再和你沾上關系了,你怎麽趕都趕不走?難道你都沒有自尊心的嗎?我不想虧欠你這麽多,沒有你我也可以生活……”

紀敬的眼神忽然慌亂起來,他捧著紀弘易的臉,用兩只手掌交替地擦著他的臉頰,“怎麽哭了?哥哥,別哭。”

紀弘易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立即伸手推開紀敬,接著偏過頭,拉過一只袖口匆匆擦了擦眼角。

眼淚可以被輕易抹去,脆弱的心理防線一旦崩塌便很難在短時間內迅速修補。紀弘易伸手按在電車系統的開關上,紀敬卻貼了過來,“告訴我吧,哥哥。你把我從家裏趕走的時候,還沒有這麽多危險的極端組織,我不相信只有煋巢這一個原因。”

紀弘易沒想到他會如此敏銳,紀敬從他細微的眼神變化中捕捉到了突破口,他軟下聲音,繼續道:“無論是什麽原因,我都不會生氣;無論是什麽秘密,我都會幫你保守。”

既像在哀求,又像在哄騙。

“告訴我吧,哥哥,難道你連我都不相信嗎?”他故意輕描淡寫地帶過自己的傷口,“我都用自己的命為你擋了一劫,你卻連一句實話都不願意告訴我嗎?”

短短一句話便激起無限悔恨、愧疚,盡管緊繃許多年的神經已經鍛煉得分外堅韌,這一刻卻脆弱無比,寥寥數字便輕易繃斷。

紀弘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兩下,兩只搭在大腿上的手忍不住用力蜷起。

“……如果危險來源是我呢?”他怔怔地望著紀敬,問:“如果是我有傷害你的傾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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