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水族館前, 秦初晗竟然有種‘終於’的感慨。

爬上臺階，進大廳右轉，經過一條有輕微坡度的弧形長廊, 大約六十多米長, 沿途掛滿海洋生物的科普掛畫，這些畫精美考究, 皆出自國內知名科普畫家之手。

長廊的盡頭便是北極星水舍的A入口。

從少時至今，秦初晗來過無數次, 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心潮澎湃！

“我可以告訴它, 我做到了。”她轉頭看向父親，綻出溫暖滿足的笑容。

最怕所有的努力化作泡影。

最怕親手築起的希望，一夜之間坍塌成令人絕望的廢墟。

最怕讓它一直等一直等, 卻如何都等不來那個消息……

就連秦初晗自己都沒想到，只用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 她做到了。

終於, 她化身電影裏的超級英雄，把北極星的小世界變得更好。

“你還需要這個。”秦懷遠從口袋裏拿出整齊對折的紙張。

這是今天出門前就準備好的。

秦初晗展開一看, 北極星的放歸同意書。

兩張A4紙, 數行簡潔的文字說明了情況, 落款處一枚山動的印章，加上秦懷遠的簽名和手印。

這是它重返大海的鑰匙。

秦懷遠道：“昨天律師來時，請他們幫忙準備的，這份只是草稿，你帶去給它看。”

秦初晗抿著嘴直點頭, 眼睛發熱，哭意愈發濃重。

“不要哭，這是值得高興的事。”秦懷遠安撫的摸了摸女兒的腦袋, 就像小時候她拿著一百分的試卷回來時，他的內心也充滿喜悅和自豪。

“你做得很好，比我好，你是我的驕傲。”

在爸爸面前可以軟乎乎，在動物們面前就要做出可靠的樣子了。

秦初晗整理好情緒，來到水舍，一眼看到肚皮朝上，飄在水中央一動不動的北極星。

這是它的保留節目了。

要是從前，秦初晗一定會誇張的‘啊’一聲，像個誤闖此處的游人，無措呼救。

但今天，她只是很安靜的走到伸展臺邊，蹲下來，保持耐心看著沈浸式裝死的北極星。

等它重歸大海後，它還會這樣皮嗎？

秦初晗思量，一定會的……

北極星聽著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它生來就有這樣的本事。

心心念念的期盼來人配合表演，誰知晗晗毫無興致？

它不死心，保持頭部在內的身體前半部分僵硬不動，尾鰭不著痕跡的擺動了一下。

輕微的推力，使得它的整個身軀緩緩漂向秦初晗，漂到她的面前。

我是一頭氣若游絲的虎鯨，你還不快行動起來，救救我！

怎麽忍心！就真看得下去？

秦初晗雙手托著臉頰，笑瞇瞇的望著它，一言不發。

北極星等了數十秒，終於翻身回歸常態：“都不陪人家玩一下，我不是你的寶寶了嗎？”

幾天不見，不知道它又跟飼養員還是游客那裏學來這些油膩膩的話……

秦初晗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每天都是這一套，不會覺得無聊嗎？”

“誰說每天都是這一套？”北極星的娛樂節目豐富多樣，至少一周不重樣，“昨天是沈默的深海巨獸，前天是親近人類的友善虎鯨，上前天是哄不好的高冷霸總，一眼不合跳起來大腹鰭扇巴掌……你喜歡那種？”

秦初晗用正常人類排除法：“總之不會是最後一種。”

“懂了，你是女王，非受虐體質。”北極星以她為中心，先游到最左邊，再游向最右邊，如此反覆。

這個動作被秦初晗望進眼裏，隨著它的移動不禁陷入思考——

水舍的橫截面直徑45.7米，北極星身長8.3米，也就五個半的身位。

要知道，虎鯨有‘海上霸王’之稱，根據可靠的數據記錄顯示，它們最快時速可達50多公裏，每天可以游160公裏。

區區一方水池，就算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奢華，跟廣闊無垠的大海是毫無可比性的。

“晗晗。”北極星忽然近至她跟前，“你有心事。”

秦初晗緩緩收回神思，散視的目光點滴匯聚起來，映入眼底的是虎鯨完整的正面。

圓錐狀的頭部，嘴喙並不像海豚那樣突出，以它的嘴為分界，上半部分直至背面到尾鰭幾乎被沈穩的黑色覆蓋，下顎乃至腹部又是純潔的白。

位於它眼睛斜後方那雙橢圓形的白斑，是它的萌點所在。

明明沒有表情，秦初晗卻從中看出對自己的關心。

“沒事。”她輕松的笑了。

今時不同往日，昨天還是小秦總監，今天已經是山海野生動物園唯一指定繼承人！

北極星會錯意，以為她在強顏歡笑，還以為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來找自己談心求安慰。

“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強，又不是沒見過你哭。雖然你一直堅持哭是很沒用的行為，但我聽很多人說，哭可以幫助你們人類排出體內毒素，還能釋放壓力。從這個方面看，偶爾哭哭是件不錯的事，你覺得呢？”

秦初晗蹲在池邊，掌心磋磨著膝頭：“我覺得你在看不起我。”

她就不能來宣布一個好消息，然後他們互相恭喜，讓快樂成倍增加？

北極星長嘆出一口氣：“晗晗，你越來越固執了。”

“……”

“我不怪你，這是你成長過程中必須付出的代價。”

“……”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對你說，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無條件站在你這邊支持你，所以——”

還有所以？

北極星往後退出三米，沖她包容的張開身側那對腹鰭：“要是不好意思在岸上哭，跳下來，水會幫你掩飾一切，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連祁教授也隱瞞到底。”

秦初晗木著臉，扭頭看了一眼工作人員休息室。

就想問，最近值班的人誰在追那種感情糾葛錯綜覆雜的狗血劇？

水裏這家夥，它全學會了啊！

北極星又以為她這一眼是在確定周圍可哭環境的安全系數，忙道：“今天值班的是阿洛、小凱和老詹，這會兒都去吃午飯了，剛走！根據以往的經驗，沒一個小時回不來。”

“嗯，好的，我知道了。”秦初晗用了三個肯定式，表示自己心中有數。

“那你要下來嗎？”北極星語調裏難掩興奮和期待。

在山動橫行數年的熊孩子，長大後在它懷裏哭，說明什麽？

說明它才是真正的——山動之王！

“你先過來，來。”秦初晗沖它招手，音色平穩，通身和氣。

“你是不是已經不想哭了？”北極星遺憾靠近，心裏空落落的。

秦初晗從外衣口袋裏掏出老秦給的放歸同意書，展開，‘啪’地一下拍在它腦門上。

“嗷……有點痛。”北極星總算意識到剛才都是它的誤判。

它保持不動，認真盯住貼在它‘眉心’的紙張：“這是什麽？”

“你猜。”

“但凡我看得懂你們人類的文字，那不是清華北大任挑？”

秦初晗被它貧得無力：“你在內陸呆得太久了，渾身上下都是我們人類的不著調。”

北極星頭腦靈活，這就給她拿起主意：“這個問題不難解決，給我請個高學歷的飼養員，在其熏陶下，我的品味、學識各方面一定會突飛猛進。當然，因此讓任何一位現有飼養員失去工作是我最不想發生的事，他們每個人都很敬業，我很滿意。”

秦初晗故意板起臉：“可我不是很滿意，每天四五名飼養員圍著你打轉，每隔一段時間還要從海市那邊雇專業的潛水員來給你的水舍做清潔，還有你的口糧、零食，給你做體檢的專業器材……等等等等，你知道這筆花費有多大嗎，如果用在其他的地方能——”

“等一下。”北極星預感不妙，“你今天特地來這一趟，是打算——”

扣它的零嘴，消減它的日常開支？

視線再次聚焦到腦門上那幾張紙，它認識末尾那個紅色的圓戳！

這玩意兒代表很大的權利！

啊，它的好日子到頭了……

秦初晗營造出緊迫的氛圍，再做個冷漠姿態，垂眼盯著水裏的大家夥：“知道慌了？”

北極星沈默了好一會兒：“如果你只是來宣布結果的，那我單方面決定收回先前打算安慰你的那些話。”

秦初晗眼底湧出笑意，差點破功。

北極星沒看出來，它只察覺到今天的秦初晗和從前有很大不同、絕對的不同！

它真的很難想象她絕情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它也知道自己是很燒錢的……

每次老詹投餵它，都會說：好得嘞，一口吃掉xxx錢，開心伐？

這些年來，北極星管吃不管掙，當然開心了。

此刻——

秦初晗把它腦門上的幾張薄紙拿起，她也站了起來：“準備好了嗎？”

北極星安慰自己：“故事裏的主角受盡壓迫和打擊，歷經種種磨難，最終成為英雄。”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哪怕過得緊巴巴。

秦初晗深呼吸，都把‘放歸同意書’的‘放’字念出來。

北極星忙不疊插話：“只是扣零食，不會裁員吧？八大爺明年就退休了，老詹老王在這裏幹了二十多年，看不到他們，我會不安……”

“那小凱和阿灝呢？”

“小凱雖然為人有點粗心，經常丟三落四，可對我很細心。他爸過世得早，現在他是家裏的支柱，還供妹妹讀大學，要是丟了工作……阿灝我水舍裏唯一的研究生，還有潛水資格證，深得我心，我也舍不得他……”

“行了，別糾結了。”秦初晗幫它選，“阿灝吧，學歷高，英文好，兩年留學經歷，還有潛水資格證，你也說了，他深得你心。”

北極星難以置信：“只能留一個嗎？”

山動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無情了？

秦初晗卻又搖頭，肯定地說：“是你只能帶走一個。”

“我只能帶走一個，我能去哪……裏？”北極星慢半拍的反應過來，楞楞地擡頭看她。

秦初晗目光嚴肅的望了它一眼，覆望回手中的‘文件’，清了清嗓：“放歸同意書，這是草稿，不是正式文件，前面是你的生平簡介，來歷什麽的，先不念了。”

她直接翻到末尾：“綜合以上情況，作為山海野生森林動物園的一園之長，同時也是山動的全權擁有者，本人秦懷遠決定放歸北極星，放歸形式包括但不僅限於與W國維塔海洋生物野化基地的合作，即日開始生效。”

北極星進入靜止狀態。

連呼吸都被遺忘。

秦初晗的表演到此結束，重新蹲下，笑著道：“采訪你一下，得知即將踏上回家的路，心情如何？”

北極星直渺渺的立在水裏，像扔在游泳池裏大號充氣玩具，紋絲不動。

秦初晗換了個角度打量它，繼續匯報：“我從帝都回來的時候，野化基地那邊就準備就緒了，一直在等這份同意書。”

話到這裏，北極星稍微緩過來一些，勉強維持鎮定，和她搭話：“你剛才說同意放過我的是老秦，他什麽時候有那麽大的權利了？”

“因為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現在山動屬於我爸，而將來……”秦初晗話不盡然。

“我要走了你們才真正當家，這樣弄得我好糾結，忽然就不想走了。”北極星語無倫次，不受控制的擺動起尾鰭，小宇宙要爆發了。

“放歸你的公告都發出去了，不走是不可能的。”秦初晗可沒打算讓它繼續賴在這裏，“就這幾天了，你做好準備，好好和最後幾批游客道——”

北極星猛地側身紮進水裏，‘別’字才從她口中溜出來。

秦初晗整個人一頓，望著還在蕩漾的水紋，沒轍的笑了：“今天的反射弧有點長啊！”

北極星沒在水底呆太久，用最快的速度沖到底部，利落回身，大力擺鰭，以全勝姿態，沖出水面！

在半空中短暫停留的半秒，它甚至專程確定秦初晗的站位。

秦初晗也是接觸到它目光的那一剎，意識到它要幹嘛。

北極星龐大的身軀向她那方向傾倒過去，嘴裏還發出滿足的‘啊’的一聲。

重物撞擊水面，掀起一片頗具氣勢的水浪，不偏不倚的向秦初晗蓋過去。

嘩——

頑皮的水珠四濺開，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不斷折射出奪目的光，充滿整個水舍。

秦初晗只來得及把眼睛和嘴巴緊閉，此刻渾身都濕透了，僵直的站在池邊，縮著脖子，垂在肩側的左手還攥著放歸同意書……的草稿。

然後，北極星自若的游到她腳邊，學著她之前的口吻：“采訪你一下，接受了我的最高誠意後，心情如何？”

秦初晗擡起右手抹了把臉，將貼在臉頰上的幾縷發別到耳後，試圖平覆的做了一個深呼吸。

也可能是火山噴發前的醞釀。

接著，水舍裏響起女孩子最大分貝的尖叫：“誰要你這種誠意！狗東西！”

“啊，不喜歡嗎？可是不能收回了怎麽辦。”它洋洋得意。

午飯前還得回家換身衣服，心情卻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喜悅，秦初晗覺得自己離瘋掉不遠了。

笑著走出水族館，發現男朋友等在外面。

他開來一輛純白的雙人座觀光車，旁邊空出來的座位上，疊放著一張幹凈的薄毯。

確定了，是人類高質量男朋友。

秦初晗鉆進車裏，把毛毯展開裹在身上，眉開眼笑的望著前方的道路，不可思議的口吻：“這麽料事如神的嗎？”

“本來已經快到食堂了，你爸跟我說你在這裏，於是我就想，你可能會遇到這種情況。”祁應琛表情回味。

秦初晗比較在意的是：“你聽到我罵它了？”

祁應琛故作糾結：“身為一名動物學家，聽到女朋友罵虎鯨是狗東西，一時不知道該做糾正，還是替人類的好朋友叫屈……”

“你也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送我回家換衣服，我們再一起去食堂吃飯，把表面的和平維持下去，我也好放你一馬。”

音還未落，白色的小車發動起來，迎著風，駛向北區宿舍。

這天晚上十點，與文森教授視頻會議，次日開始著手辦理各項手續。

之後的一段時間，來跟北極星道別的游客只多不少。

水族館每天都會舉辦不重樣的小活動，給未滿14歲的孩子們贈送周邊禮品，每位游客都會獲得一枚紀念胸章，官博上的轉發抽獎一波接著一波……

其他同行大呼內卷，也開始正視自家現狀，琢磨著能做點兒什麽。

動物園的核心看點永遠都是動物，只有把孩子們養好了，才能吸引更多游客，才能賺錢，才能將這份事業繼續下去。

每天，山動的官博都會在正午準點發布北極星的文創設計。

全套28張的鯨類科普卡片，出自攝影家陳勝利之手的北極星影集，與本土積木廠聯名的北極星積木套盒……

整整一周，有網友嚼出味兒來，總覺得離別的日子不遠了。

終於，在六月的最後一天，踏上歸途！

天還沒大亮，伍衡已經蹲在水族館外開起直播。

館外拉起各種各樣橫幅，大多數來自其他館舍，還有幾條是牧動、海動這些老朋友送的。

橫幅的內容嘛……

正經一點就祝北極星開啟新的鯨生順順利利，願它在大海裏日游千裏。

不太正經的那可真是五花八門，出奇制勝……

昨天秦初晗他們過來幫忙的時候，已經笑過一輪。

今天伍衡穿著人字拖從宿舍那邊走過來，帶著早起看直播的觀眾老爺們又笑了一輪。

外地網友還發彈幕讓山動把橫幅保留好，不能親自跟北極星道別，暑假也要來水舍打卡，跟這‘盛景’合影留念。

在內陸，運送一頭虎鯨可是大新聞！

所以十點整，在水族館的一樓前廳會有一場小型說明會，對北極星的運送過程做詳細說明，官博會同步直播，由老秦親自主持。

這次運送全程均由陸氏國際讚助，光是那輛在海洋生物專家建議下改造的專業運輸車都耗資百萬。

兩天前，陸氏生物科技的官博專門發了一篇長文展示運輸機上的高端設備，為保證這次旅途的安全，應急方案準備了三套，還在留言區悉心回答網友的提問。

航空公司不甘示弱，給關心北極星的朋友們介紹了具有飛十年國際航線的老資歷機長！

最有意思的當屬空乘選拔，沒錯，是選拔！

先填表，過初始還有面試，聽說家裏養著小動物的有天然優勢。

大家都在為北極星順利度過高空環境下的二十小時，盡著自己最大的努力。

伍衡拿著GoPro轉了一圈，時間也還早，

他坐在水族館前的臺階上，和觀眾老爺們肺腑。

一轉眼，他已經在動物園做了大半年的直播，從生疏得搞不清鏡頭方向，到現在開播立刻進狀態，單口相聲說來就來，即便連續一個月去同一個館舍，每天都能講不同的內容……

他感覺自己磨煉出來了，普通話越來越標準，越來越喜歡動物園，熱愛這份事業！

以上，離不開大家的支持。

“咱們動物園能開啟放歸北極星計劃，最大的底氣，還是來自你們。”說到這裏，他感觸的停頓了下。

彈幕紛紛開始刷：不要哭！

伍衡氣笑了，跟衣食父母瞪眼睛：“誰說我要哭了？我是想真心想跟大家道一聲謝，不過我好想也沒什麽資格……一不小心這‘天’被我嘮大了啊，哈哈哈……扯那麽多，其實我和你們一樣，激動、期待，莫名其妙的樂呵，跟過年一樣！這不是我們山動第一次做動物放歸，但虎鯨是第一次，我想，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有網友在彈幕上問：【xx查上，山動的法人、法人代表發生了明顯變動，能說說嗎？】

伍衡看了一驚：“你們知道得太多了，我只能說，你們看到什麽就是什麽，畢竟xx查做不了假。”

網友繼續追問下文，他打馬虎眼求大家給自己留條生路，小boss正看著呢。

與此同時，直播間正上方出現信息：山動一霸秦初晗送出‘銀河系的光輝×10’

伍衡眼睛直了！

網友趕緊幫播叔走流程：好家夥！出手就是12萬8，老板霸氣！叩謝老板！

伍衡笑得合不攏嘴，為了節目效果，又做驚恐狀誇張的問：“該不會是遣散費吧？！”

秦初晗回覆：【那不能，今天日子好，提前把份子錢給了。】

此話一出，可不得了！註重參與感的網友們瘋狂刷彈幕——

【什麽？！！播叔你居然有對象？！】

【播嫂照片放出來看看，讓我們認識一下這位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以前一直聽你說‘我女朋友說，我女朋友怎麽樣’都當你在自娛自樂，沒想到你還真有……】

【講一個恐怖故事：播叔要結婚了。】

【第二個恐怖故事：閃電和皎月的崽已經四個月大了。】

【我今天就在直播間住下了，沒準待會兒能看到山動絕色祁教授跟小秦總求婚。】

伍衡直誇最後這條彈幕有創意！

敢想敢說，他很期待！

這天秦初晗也起得很早，六點半不到，於一片怡然舒適的寧和中，自然醒來。

枕邊摸到手機，先刷微博，再看直播。

等伍衡帶觀眾老爺們今天的流程，她順勢送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物，把氣氛炒起來。

彈幕正熱熱鬧鬧的從屏幕上方掠過，霸道的熱流自身後湧來，她被男人占有的擁住。

祁應琛長眸半瞇，慢聲道：“所以問題來了，我為什麽要在送北極星出國的這天向你求婚？”

他‘旁聽’很久了。

尤其伍衡誇自己普通話越來越好的時候，祁教授就很想順手給他報個補習班。

“大概是，人人都期待圓滿大結局？”秦初晗瞎猜的。

早上剛睡醒，大腦還沒有徹底運轉起來，祁應琛隨口問：“你也期待？”

秦初晗回頭看了男朋友一眼，把問題還給他：“期待什麽？”

對上女朋友認真探討的眼神，祁應琛楞了下：“要嗎？”

她也楞住了：“要什麽？”

大清早的，能不能整點健康對白……

而祁應琛真正想問的是：要不要在北極星出國這天向你求婚？

當眾也好，私下也好，別的什麽時候都好。

直播間裏，伍衡還在放肆對那位名為‘山動一霸秦初晗’的VVIP會員喊話：“結婚結婚結婚結婚！”

彈幕也在刷：【結婚！結婚！結婚！】

秦初晗：“……”

祁應琛：“……”

確定了，這屆網友還是那麽閑。

秦初晗拿著手機坐起來：“我給伍衡發條微信讓他收著點兒。”

祁應琛應聲說好，起身穿起睡袍，下樓煮咖啡。

作為兩個理智的、成熟的成年人，至少在今天，他們有個不需要說出來的共識：北極星的大日子，不能搶它的風頭！

片刻，秦初晗來到浴室裏，匆匆洗了把臉，擡起頭，和鏡中的年輕女人對上眼神。

嶄新的一天，她竟然被直播的小插曲鬧出少許局促。

非要直面內心，那麽回答只有一個：是的，期待，要！

“但不是在今天！”秦初晗對鏡子裏的女人無比肯定，“直播更是不可能！”

嗯，說出來就好多了，是可以說的。

她繼續對自己坦誠：“最好有點小驚喜，千萬不要來跟我商量，否則我會幻滅！”

剛才祁應琛略顯猶豫的眼神只差明說了。

幸好她跑得快……

秦初晗自認某些方面還是很傳統的。

求婚這種事，當然該由男方瞞著女方，挖空心思去準備。

“所以我希望他能浪漫一點，不要在公眾場合，不要有圍觀群眾，最好只有我們兩個人。”

“求婚場合不要在飯店酒店酒吧咖啡館……不要有多餘的背景音樂，他要是敢請四重奏伴樂，我會掐死他！”

“對了，求婚成功後的煙花能免則免，汙染環境浪費錢，還很俗氣……”

“這點要求不過分吧？”

“我為什麽非要在送北極星出國的這天早上糾結這個？”

秦初晗持續跟自己喋喋不休，陷入怪圈。

浴室外，祁應琛端著咖啡，靠著門邊的墻，把女朋友‘關於求婚的若幹細則’熟記於心。

就，十分感謝鏡子裏那位秦初晗的助攻。

接下來的一天，從走出家門的那刻開始忙碌。

在多家媒體鏡頭的見證下，水族館的工作人員齊心將北極星從水舍轉移到運輸車上。

也許北極星知道自己將被送去哪裏，整個過程無比配合。

按照預定時間，十點整，運輸車從動物園的北門駛出。

稍後，山動的園長秦懷遠在水族館一樓大廳主持放歸說明會，解答現場記者和網友的一些問題。

這一天，超過五萬人觀看了運送北極星的過程，留下九萬多條留言，祝它鯨生順利！

網上出現了一個新話題：#拒絕動物表演，從我做起#

數以萬計的網友用文字、繪畫、錄制視頻……等方式表了態。

正午時分，載著北極星的專機將從海市國際機場起飛。

經過二十小時的飛行，維塔海洋生物野化基地迎來歷史上最受矚目的放歸對象。

W國正值溫暖的冬季，整個月氣溫維持在舒適的16度左右。

野化基地位於西海岸熱鬧的港口城市，旅游業發達。

在這裏，北極星擁有三個活動水舍，均引入過濾的海水，完全模擬海洋環境。

作為觀察室的內舍與它在山動住的水舍差不多大，不同的是，在這裏，專業的科研人員將二十四小時監控它的生命體態，全方位收集它的數據，時刻與野外海域的鯨群做對比。

最大的水舍是露天的，若是去到那裏，它就能夠看到真正的天空，隔著巨大的防護網眺望大海。

不過在此之前，它得先在‘觀察室’呆上兩個月，逐步適應不需要過濾的海水。

將它安頓好，文森教授與其團隊熱情的招待了來自東方文明古國的朋友們，還在海邊的酒店舉辦了一場內部小型派對。

之後一周過得飛快。

伍衡征得野化基地的同意，在可展示範圍內做了十五分鐘的科普直播。

陳勝利被林笙忽悠到鯊魚出沒的海域完成一次驚心動魄的潛水……

不怕死的還有北極星的飼養員滕灝，換上潛水服，背上氧氣瓶，對盛呦呦和司徒暢比劃著豎起大拇指，一個利落後仰，沒入藍黑色的大海中。

秦初晗直嘆是個隱藏的狠人！

一周後，盛呦呦等人相繼回國。

秦初晗本來想一起回去，祁應琛說要帶她出海玩兒，都安排好了，這次絕對不會扔下她跑去參與需要用衛星電話才能建立連接的科研考察。

求一個覆蓋黑歷史的機會……

男朋友都把話說到這份上，秦初晗當然是答應了。

出發前的晚上，她去與北極星道別。

維塔海洋生物野化基地創辦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在當地很有名，除了定期舉辦海洋生物科普活動，旗下還有動物醫院、游艇出租等業務。

這次秦初晗他們入住的酒店也是維塔的周邊產業，開在野化基地旁邊，一條華麗的海底通道將兩者相連。

周末和節假日，酒店的客人可以直接走這條通道前往野化基地進行參觀游覽。

秦初晗已經對附近相當熟悉，晚飯後，收拾好行李，徑自來到不對外開放的實驗水舍。

九點以後只有值班室有人，足夠安靜。

她一出現，黑白相間的大家夥也從水底冒了頭。

“聊幾句？”秦初晗背著手，笑呵呵的征詢它的意思。

這裏的水舍同樣有個坡度傾斜的淺水平臺，北極星自得的俯沖上來，翹起尾鰭：“你想聊幾句？”

“祁教授約我出海，我們明天出發，今晚來跟你短暫的道別一下，等我們返航，我還會來看你。”這幾天，她每天都要來和它說會兒話。

即便這裏什麽都好，總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北極星誠實道：“其實不來也可以，你也看到了，我適應得很快也很好，何況還有阿灝在。”

說完了，它象征性的擺了擺尾鰭，宛如在同她瀟灑道別。

秦初晗嘗到了被冷落的滋味，撇嘴遺憾：“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跟我說幾句似是而非的感慨，用那種半真半假的語氣。”

“這樣啊……”北極星在內陸住了多年，最擅長和人類打交道了。

它放下尾鰭，閉上露出利齒的嘴，於沈默中醞釀了數秒，再開口，就是她期待的那種半真半假的語氣了。

“晗晗，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直到現在，我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這是你想聽的嗎？”

秦初晗忙不疊點頭，外加肯定：“你不是在做夢！”

北極星長長的‘嗯’了一聲：“所以我不是謝謝了你……了嗎。”

“還有呢？”她孜孜不倦，鍥而不舍。

“還有嗎？”北極星努力想了想，繼續道，“還有就是，剛才聽你說你要和祁教授出海玩耍，海上情況覆雜，你又只是個游泳池選手，萬一你們發生爭執，忍一忍，保平安。”

秦初晗發動眼色警告：“你腦子裏莫名其妙的‘海上殺人事件’不可能發生在我和祁應琛之間，而且直覺告訴我，他會選在海上某個十分美妙的時刻對我求婚！”

北極星嘖嘖嘆：“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女人……”

秦初晗持續沖它瞪眼睛，瞪著瞪著就笑了。

北極星一扭頭，靈活的滑入水池中央，自在的游起來：“去享受愛情吧，我還要在這裏呆至少十三個月，不過——”

話到這兒，它有心停頓，仿佛是在回味什麽。

秦初晗沿著池邊走到它在的那端：“不過什麽？”

“自從來到這裏，我每天都能聽到很多很多很多聲音，包括現在。”北極星翻身把肚皮露出來，飄在水面上，“晗晗，你知道嗎，我幾乎快忘了，原來我是聽著這些聲音長大的。”

再也沒有絕對安靜的夜晚，不用聽水族館裏海龜的碎碎念，企鵝的無趣家常，各種魚類聊著僅限於動物園的八卦……

在這裏，它無時無刻都在接收來自大海的信息。

“我要回家了。”卻在這時，北極星開始懷念自己在內陸的生活。

不，準確的說不是懷念，而是適當回憶。

“說出來你不相信，最近幾天，我想得最多的竟然是秦寶珠。”

怎麽可能不想呢，它當然會想。

是她改變了它的一生……

秦初晗試圖安慰它：“那些都過去了。”

“我知道，我也從來沒有恨過她。”北極星弄只是不明白，“我一直那麽健康的活著，為什麽她和她的丈夫沒有一個幸福美滿的結局？”

它可是他們的定情鯨。

“在動物園的二十多年，我一直過得很快樂，你們沒有虧待過我，大多數游客也都很喜歡我，唯獨想起秦寶珠，會讓我感到一點點的不圓滿，好像我沒有認真履行過我的使命。”

但事實上，它比任何人、任何動物都希望秦寶珠收獲幸福。

不然，它被困在有限的天地內，那麽多年，又是為了什麽呢？

秦初晗忽然知道自己在走之前該怎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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