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凱要來了。

五個字, 足矣讓杜康獅身石化，夾起尾巴，久違的恐懼從心底深處蔓延出來, 如同長滿尖刺的藤蔓將它緊緊纏繞。

窒息！

閃電見杜康大佬這個樣子, 心想晗晗說得沒錯，提前告知, 還真不是多此一舉。

獅園這位老夥計的情況，它早有耳聞, 當時想法和大家一樣, 怕人嘛，沒什麽大不了的，雖然它不理解, 但聽園裏老一輩的動物說，以前犀牛館那頭叫李大力的蘇門答臘犀還怕貓頭鷹呢！

不過晗晗說了, 杜康是可以治好的, 只要有一線希望都要盡全力去做。

閃電覺得她有道理，換位思考, 它也想做一只身心健康、自信沈穩的豹。

思緒罷了, 它再望回還沈浸在‘壞人要來了怎麽辦我害怕得只想裹緊小被子’的杜康。

“你怕？”閃電故意激它。

來之前, 祁教授有交代：不要試圖安慰它，因為不僅沒用，它還很有可能對你嚶嚶嚶……

這是原話。

一頭風華正茂戰鬥力超高的獅子對著自己嚶？

太幻滅了，閃電嫌棄。

果然，杜康打了個激靈, 端正的蹲坐：“我、不怕！！”

“不錯！很有精神！”閃電直接忽略它言語裏的不順暢，只管無腦鼓勵。

杜康眼裏湧出一大波失望和不自信。

失望的是，沒有得到期望的柔軟安慰。

不自信則來自於即將直面錢凱的恐懼……

閃電才不管那麽多, 它只是個沒有感情的帶話機器。

“或許明天來，也或許是周末，總之就是這幾天，你今晚在自駕區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天亮之前回獸舍，把心態調整好，等天亮了，估摸著時間去外場轉兩圈。”

杜康恩恩啊啊的應著，敷衍都快從字音裏溢出來。

閃電冷冰冰的看著它，充滿懷疑：“你到底行不行？”

做獅子做到這份上，傳到別的動物園，連帶著山動的名聲都會被影響。

“行！我行的！”杜康急得站起來。

閃電就嚴謹：“那你把我剛才轉告你的話，重新完整、冷靜的覆述一遍。”

杜康沒想到的一怔，整個獅子一看就是放空狀態。

我是誰，我在哪兒，明天我將經歷什麽，活著是為了什麽？生命的意義又從何說起？

以及，宇宙的盡頭在哪裏？

閃電：“……”

杜康：“……”

閃電垂下頭，狠狠嘆：“哎……”

“對不起。”杜康沮喪的趴下去了，腦袋擱在並攏的前肢上，做無所適從的大乖乖狀。

“不用跟我道歉。”閃電只是個傳話的，“需要我把你的現狀告訴晗晗和祁教授嗎？”

在錢凱來之前，想想還有沒有法子能夠補救……

閃電實在弄不明白，一個只會隔著防護欄嚇唬動物的人類有什麽好怕的？

那種情況下，假設防護欄突然破個洞，杜康都不需要走出去，那人絕對連滾帶爬，跑都跑不快！

“怎麽樣，想好了嗎？”閃電還要回去覆命。

它現在是有家室的豹了，崽崽們還小，它要盡力幫皎月分擔一些，不能在外面浪太久。

“我……”杜康猶豫不決。

“我看你就是活得太安逸，想得又太多。”沈啞的聲音從防護欄的另一邊傳來，泰坦大佬現身了。

自駕區被防護欄分隔成數片不規則的區域，剛才杜康看狼群捕獵，所處的位置屬於防護網交匯的三角地帶，左邊是狼的活動範圍，右邊屬於森林之主。

泰坦雖然才剛成為山動的一員，但因為它不同尋常的經歷，在動物們心中自有一定的地位。

眼下，氣氛有點僵。

杜康沈浸在自己的小情緒裏，沒嚶出來已經不錯了。

泰坦嘛……

閃電主動打招呼：“大叔，這麽晚了還出來遛彎啊？”

泰坦漫不經意的斜了它一眼，沒搭理，帶著些許煩躁的目光移到那頭年輕的慫獅身上，嘖了聲：“你需要戰勝的不是那個人類。”

杜康略微回神，傻不楞登的望過來。

“你需要戰勝的，是你的心魔。”泰坦發出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的笑，“如果你經歷過我經歷的一小部分，就會覺得生活在這個動物園是件極其幸運的事了。”

閃電一點不介意自己被冷落，隔著防護欄請求：“大叔，有故事講啊？”

它可得仔細聽，一字不漏的記下來，等崽崽們長大一點，講給它們聽。

人類是有睡前故事的，它家豹崽也要有！

泰坦終於給了它一記正眼：“秦初晗就是太寵你了。”

自駕區裏的每片區域之間都由重重關卡相連，到處都是紅外攝頭，地勢開闊，遮蔽做得也不如單獨場館那樣豐富覆雜。

秦初晗讓閃電從豹區到獅區給杜康傳話，要幫它打的掩護、開的‘小門’可多了！

這當中的門道，其他動物不清楚，泰坦早年跟隨馬戲團走南闖北做表演，對人類和人類的生活環境和處事態度了解甚多。

閃電‘嘿’的傻笑，在低矮的草叢上趴舒服了：“我是她的臭弟弟嘛，不過，晗晗對園裏的動物向來一視同仁，事事盡心的。”

後面這句，專程說給杜康聽。

她都為你做到這份上了，你為自己勇敢一次，真那麽難？

杜康夾著尾巴不吭氣，一慫到底。

泰坦決定暫時不理它，轉問那顆煤球：“想聽故事？”

問得狀似平靜，口吻裏的鉤子簡直不要太多。

閃電毫不猶豫的上鉤，興奮得尾巴翹起來：“想想想！大叔別吊胃口了！外面的世界是怎麽樣的？大不大？有多大？你會不會看電視？我很小的時候在園長爸爸家看過，好多人在裏面，穿著大鬥篷，騎著掃把在天上飛，還會使用魔法……好有意思！”

“你說的應該是電影《哈利波特》系列。”泰坦道，“我的第一任馴獸師是鐵桿哈迷，她常跟我聊劇情。”

“對！就是《哈利波特》！”閃電想起來了，“好想再看一次啊！”

它們聊的這些，杜康都不知道，但好奇心是被勾起來了。

於是默默的跳下巨石，蹭了過來。

泰坦註意到杜康的行動，繼續無視，悶聲笑了笑，依舊是問那顆期待感拉滿的煤球：“那你是想聽我講《哈利波特》，還是講我自己的故事？”

閃電的毛毛臉霎時嚴肅，端正的蹲坐：“我要聽屬於你的故事。”

“你呢？”泰坦問杜康。

它尊重在場每一個小夥子的意見。

杜康眼神閃爍了下，下意識想問：我可以嗎？我的意見重要嗎？

剛張開口，心裏驀地閃過什麽，或許是一絲突然萌生的信念，或許是殘存得可以直接忽略不計的自尊……

“請說說吧，我想聽您的故事！”杜康鄭重發出請求。

泰坦灰白的胡須發出輕微抖動：“如你所願。”

說起來，泰坦也是得到秦初晗的搭救才在山動安定下來。

近來整個園區都知道她在幫杜康戰勝心病，隔壁熊區的年輕小夥門還拿口糧來打賭，不看好居多。

泰坦這頭虎，少時意氣風發、胸懷大志，曾經受到最熱情的歡迎和款待，獲得最持久的掌聲和喝彩。

那時，以為全世界都是它的。

後來真是不堪回首。

有些人類並不能成為動物的好朋友，動物只是他們賺錢的工具。

泰坦遭受過極致的惡，也被極致的溫柔善良拯救。

是秦初晗給與它二次新生的機會。

風裏花的芬芳，天空中流動的白雲，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還有每天來來往往、形形色色，會對它指指點點的游客……

就連這些被好奇心占滿的人類都是有趣的、可愛的。

現在，泰坦享受一切。

時而深夜夢回從前，驚嚇著醒來，周遭安全舒適的環境總能在第一時間幫它平覆下來。

行至水潭邊，勾首飲一口甘冽的清水。

告訴自己，都過去了。

再去回想那些日子，好像一場夢。

明明很清楚發生過，它也有所經歷，然而回過神來，身體的疼痛和心中的怨憤早就不知不覺消失了，讓它無從尋起。

它終於被這家動物園治愈，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也成為締造它傳奇的基石。

若是說出來能啟發到動物園裏年輕的後輩，是再好不過了。

全當以此回報那個當初站在籠子面前，為人類對它所作所為難過得險些哭出來的小姑娘罷……

這一夜，從深夜到天明，從無拘無束的熱帶雨林到日覆一日的馬戲團表演，泰坦只說自己。

杜康靜靜聽著，為故事中的每一次轉折而揪心，為泰坦承受的苦楚而憤怒，為它如今所得到的救贖而欣慰。

最後的情緒，竟然只剩下釋懷。

它如獲新生。

天亮時，杜康獨自返回獅園，在獸舍稍作休息，便主動去到外場。

它平靜的臥於距離游客觀展區最近的位置——半月形的水潭左角，爬滿苔蘚的假山旁側。

那不是它平時愛呆的地方。

就連剛來獅園實習的飼養員都看出它的不對勁。

顯然，杜康大佬在醞釀著什麽……

它胸有成竹。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五，這天延續了清明的陰郁，天色陰沈，惹得人昏昏入睡，園中的動物們也不太有精神。

午飯後，全園都在打盹。

就在這時，毫無征兆的響起一聲獅吼！

音波引發的震蕩迅速在獅園上空擴散開，周邊鳥飛兔散，松鼠叼著崽慌忙逃竄，還沒完全長好的嫩綠的樹葉簌簌落下。

獅王發威了。

是純粹而震撼的：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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