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它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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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南城的第五天, 雨終於停了。

清晨的雲像薄紗一樣淡,陽光輕易穿破了它們,用耀眼的金色籠罩住整座城市。

今天是周六, 愜意的休息日。

早未到八點, 酒店大廳已經先熱鬧起來。

附近念大學的學生,熱戀中的情侶, 還有開著好幾輛車出游的大家庭……

不管認不認識,都懷著一份出游的好心情互相攀談。

秦初晗跟在祁應琛身後從餐廳裏走出來, 整個人像是疊加了灰白濾鏡, 灰頭土臉的,頭上還有一片陰雲籠罩著。

經過大廳時,熱聊中的游客不約而同看向她, 投以猜測不解的目光,再結合走在她前面, 對她愛搭不理的帥氣男人, 一切似乎有答案了。

來到酒店外,祁應琛驀地止步。

秦初晗一頭撞上他的背, 楞了楞, 擡起頭, 怎麽不走了?

他回身正對,雙手扶住她的臂膀:“今天天氣怎麽樣?”

“就……還不錯啊?”秦初晗不在狀態,都被陽光晃得快睜不開眼了,腦中還被陰霾充斥著。

祁應琛忽然提問:“我帥不帥?”

秦初晗掀起眼皮將他望住:“你問得那麽直接,顯得不太聰明的樣子。”

祁應琛堅持:“你只用回答‘帥’或者‘不帥’。”

她勉為其難:“帥……”

祁應琛繼續問:“你覺得自己漂不漂亮?”

秦初晗本來心裏就不痛快, 被他問得有點炸毛了,尖銳反問:“我不漂亮你會對我念念不忘那麽多年?”

祁應琛端著通身好脾氣:“我承認我對你一見鐘情,視覺上先占了上風, 但這不是我提問的初衷,現在請你平心靜氣的回答我,你覺得自己漂亮嗎?”

秦漂亮理直氣壯,瞪大杏眼:“那當然!”

“好。”祁應琛做完鋪墊,擡首看向剛才經過的酒店大廳,“你知不知道,剛才大廳裏的人看我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故事性。”

秦初晗耐心快磨沒了:“正式提醒你,我不但漂亮還很暴躁!”

祁應琛如沐春風的笑著:“帥氣的我和漂亮的你,貌合神離,在分道揚鑣的邊緣徘徊,而你滿腹委屈跟在我身後,我不管不顧的走在前面……像個不負責的渣男。”

秦委屈雲開霧散地笑了:“是這樣?”

祁渣男誠懇點頭,薄唇淺淺抿起,聊表遺憾。

秦初晗很快端正態度:“對不起,讓你無端端遭受這種眼光……”

祁應琛順勢把話往真正的重點上帶,輕描淡寫的口吻:“不如你回酒店休息,做SPA。游泳、睡回籠覺,或者刷幾集劇……我很快就回來。”

秦初晗狂搖頭:“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今天是給小黑做安樂死的日子,沒到最後一刻,她不想放棄。

祁應琛也想出應對辦法:通過C國國家森林動物園的關系,以科研理由要下小黑,並給與動物園一定的經濟補償。

當然,這筆開支實際上是由他來承擔的。

只要園方肯答應,都不是問題。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要以小黑自己的意願為主。

“我可以說服它的!”秦初晗勢在必行,“人死不能覆生,要是老張在天有靈,也會希望它好好活下去。”

祁應琛順著她的想法問:“讓它在我們山動過上無憂無慮的熊生?”

秦初晗用力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選擇死亡,也是它的權利。”

早九點,南城動物園,金絲猴研究中心。

來接祁應琛的是他國外的校友王曦,專攻靈長動物腦部結構方面的研究。

兩人在門口碰面,邊聊邊往一樓盡頭的實驗室走。

“網上早都沒熱度了,要我說,這事不如就算了!年輕輕的一頭熊,養得特別健康,就這麽弄死多可惜。”王曦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在前面領路。

祁應琛沒接話,腦子裏還想著剛才,走到動物園門口,秦初晗停下來了,往門邊邊的長椅上坐下,對他說,就在這裏等你,你進去吧。

完了還彎起眼睛,努力對他擠出笑容。

陽光下,她是明媚的,也是憔悴的。

祁應琛變成她唯一的指望,不禁起了惻隱之心,想要帶給她一個好消息。

死亡並不難,眼睛一閉,呼吸一斷,心跳一停,一切都結束了。

對於需要接受那個誰死亡的人來說,才是痛苦的開始。

王曦見校友若有所思,眼珠子些微一轉,故意拔高話音:“說來也是好笑啊,這頭熊以前都葷素搭配著吃,素菜占八成,葷菜占兩成,自從前天局裏決定給它安樂死,一日三餐全是肉,豬牛羊換著來。就那飼養員主管老邱還來問我,要不要搞只活雞給它調劑調劑,沒幾天活頭了,好的全給它招呼上,你說說,虛偽不虛偽?”

他們這些動物相關專業出來的,尤其還是領域裏的佼佼者,貫來不看好人類這種覆雜的生物。

瘋起來連自己都罵。

祁應琛無奈的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都是形式主義,見怪不怪了。

國外也這樣,自我感動很有一套。

王曦繼續道:“這熊是真夠意思,老張被它差點兒咬斷的手腕,是它熊生嘗過的最後一絲血腥味兒,這幾天滴水不進,徹底絕食!”

祁應琛天天都來看,對小黑的情況了然於心。

王曦又想起最初流傳出去的視頻了:“我們同學群裏,凡事看過那段視頻的都相信這熊一心求死,那個心疼啊!個別知道我在這破地方窩著,專程私信我,讓我好好送它最後一程,我說你在呢,輪不到我上場,我就把那些領導啊閑雜人等支開,做個清場小弟。”

來到走廊盡頭,面前兩扇灰綠色的大門緊閉,裏面依稀傳出電子儀器的聲音。

王曦沖祁應琛揚下巴:“家夥事兒都準備好了,早上我們一夥人去搬熊,我見它死氣沈沈的爬地上,實在於心不忍,就象征性的給它打了一支麻醉,那點兒劑量肯定不夠,它待會兒要是反悔了不想死,掙紮起來,你就摁紅色的電擊按扭,記得戴手套。”

完畢,從口袋裏掏出一對還沒拆封的醫用乳膠手套。

祁應琛沈默的接過,推開門走了進去。

王曦還在後面喊話:“悠著點兒啊!”

祁應琛是真的沒心情,不然真想介紹陳勝利給他認識。

實驗室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人類的醫院沒太大區別。

小黑趴在寬大的金屬臺上,四肢被綁上皮帶,頸部用半圓形的金屬項圈固定住,項圈上安裝了電擊裝置,臺邊的紅色按鈕,完整的體現出人類邪惡的一面。

但他們會說,那是必要的防護措施。

祁應琛走到小黑正對面,彎身與它平視:“感覺怎麽樣?”

小黑輕輕地笑了一聲:“我以為我會害怕,或者恐慌。”

“其實呢?”

“並沒有。”它很平靜。

在平靜中,甚至有些期待。

祁應琛把昨天下午去看它時,對它說的那個提議重新覆數了一遍,然後摘下腕表,看著表盤上的時間道:“你還有大概是十分鐘的時間可以考慮。”

“十分鐘是多久?”小黑好奇問罷,又道,“不用解釋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十分鐘,十天,十個月,十年……對於它而言都是一樣的。

祁應琛把腕表放在桌臺上,穿上手術服,去到水池那邊洗手,戴上乳膠手套。

完成一系列的準備工作,他重新回到小黑面前。

“真的想好了?”

小黑勉強擡頭跟他對了一眼,同他開玩笑:“你女朋友會不會嫌你啰嗦?”

祁應琛失笑:“會,來路上還被她瞪了。”

“她人不錯。”小黑得知秦初晗為老張做的事,還資助姐姐念書,對她印象好極了!

在祁應琛的心裏眼裏,秦初晗豈止不錯?

他對小黑循循善誘:“我的女朋友聰明美麗,勇敢堅強,並且不會盲目的善良,這一點是我最欣賞的,骨子裏倔強的部分也很可愛,和我一樣能跟所有動物交流,但卻遠比我做得好,怎麽樣,想不想重新認識她,和她做朋友?”

“你在勸我活下去嗎?”

“是的。”

“為什麽?”

“出於私心。”祁應琛說,“我的女朋友不想你死,她想帶你離開這裏,給你一個新的家。”

小黑眼裏仿佛有光泛起:“是什麽樣子?”

祁應琛描述道:“很大,還有你的同類,不過你放心,你會有一間舒適的內舍,內舍裏永遠都有幹凈幹燥的稻草,一個寬敞的外場,外場裏有山有樹,有輪胎做的秋千,有至少雙層的爬架,有讓你欲罷不能的癢癢撓,還有幹凈的水潭……”

“那確實很好。”小黑似乎心動了,可轉而,它忽然想起什麽,再問他,“那裏還是動物園嗎?”

祁應琛啞然失語。

毫無征兆的被一頭年輕、沒有見過世面的黑熊……將死了。

“看來還是了。”小黑有些失望,旋即,灑脫道,“你是不是要說動物園也有好有壞?算了吧,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準備好了,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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