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跟唐繼峰一起過來時的輕松氛圍仿佛還在這間辦公室之中流淌，而如今獨自站在教授身側的彤彤卻絲毫感受不到窗外陽光的溫暖，除了偶爾的鼠標點擊聲外，周圍竟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就連門外的走廊好似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彤彤收回偷偷瞥向窗外的目光，暗暗地嘆出一口濁氣，再掃向一臉嚴肅的教授時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此時的氣氛太過沈悶，她覺著自己應該開口說點什麽，至少不能讓教授再這麽為難下去，當然也需要順便解救下快要被這種似有若無的凝重感壓的透不過氣的自己。

“教授，您看我這麽改可以嗎？”她主動出聲打破一室的寧靜，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緊張與憂慮，直直地盯著屏幕上那個被教授不停放大又縮小、旋轉又移動的三維模型，唯恐其中出現一點被自己忽略了的錯誤或瑕疵。

“你跟小峰一樣喊我老師吧。”教授終於從三維模型上收回些思緒，“你在上次修改的基礎上又精簡了不少？”他把鼠標停在上次沒提及而這次卻明顯改動過的地方。

彤彤不安地摳了摳自己的掌心，“是，我覺得修改後整體造型太過笨重，在外形及使用方面並沒有什麽優勢，所以就稍微改動了下，雖然可能會增加生產技術難度，卻也減少了材料成本。”

教授擡頭看向她，窗外的陽光好似突破了重重阻礙終於洋洋灑灑地傾洩下來，映襯在他的身後，他仿佛也跟著染上些許溫暖，再加上他臉上原本緊繃著的表情在擡起的那刻逐漸松緩，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也跟著流動轉變，“其實上次我就發現你在設計上習慣玩些小聰明，大面上肯定一點問題沒有，甚至還會讓人感覺很不錯，但細究起來卻是三分的努力，七分的敷衍。”

一聽他這話彤彤立馬楞住，大學那會教她平面的老師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只不過那時的自己耍了個賴就混了過去，而此時此刻的她卻仿佛被說中了心思一般，解釋不了，開脫不掉，微微張開的嘴又重新閉上。

教授也沒等她開口，就繼續自己剛才還沒說完的話，“沒人激你下，你也就那麽混過去了，但小峰跟我提過這個設計對你重要性，所以我覺得還是得先讓你自己重視起來，後面的才能順利進行下去，好在我沒看走眼，今天這一版你改的很好！” 滿意的笑容終於在他臉上出現，“我已經跟那個D國老頭說好了，一會我們就直接連線，小峰說你會D語，能直接交流嗎？”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彤彤又難免有些激動，離開學校以後，這是第一次有一位長輩能以師者的角度開誠布公地對她說出這些誠懇的忠告，她咬了咬自己有些抖動的雙唇，定了定心，“能！”

教授笑了，“你這孩子啊，”搖了搖頭，“至剛易折。以後還是學著圓滑點吧，就算學不會至少也別太直沖。”

彤彤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深吸了幾口氣，才控制住自己不太穩定的情緒，“好！”從沒有過的堅定，就像所有的漂浮不定都有了著落。

“徒弟，你公司電腦的開機密碼是多少？”肖澤環視了一圈除了自己已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彤彤避出辦公室後沒有絲毫猶豫地對電話那邊報出一串字母與數字的組合。

“這麽痛快？”肖澤挑了下眉頭，這孩子對他就一點戒心都沒有？“你就不怕我偷了你電腦裏的東西？”

彤彤無奈，“師父，您都這麽問了，您覺得您自己真能偷嗎？再說了，”用腳尖戳了戳走廊上的地磚，“我電腦裏有什麽您不知道嗎？不是您告訴我重要的東西都存隨身電腦裏，辦公室電腦裏就是擺個樣子的嗎？”

“……”得，白浪費他感情了，“我徒弟，真聽話！”

“您這話說的可真怪。”

“掛了掛了！”他還是當個莫得感情的二百五好了。

“師父，”彤彤連忙阻止他掛電話，“其實，我電腦裏的路燈，是我那同學現任師兄為他們學校分校區改造專門設計的，只不過這位仁兄和他的老師在學校因為種種原因比較受排擠。”

她這沒頭沒尾的話，肖澤卻聽明白了，“我就問個你電腦開機密碼，你就知道我要幹什麽？”他就一推波助瀾的，知道太多對他也沒什麽好處。

“師父，你是那種隨便管我要開機密碼的人嗎？還有，上次不是你讓我好好挖坑的嗎？”

“突然就不想管了怎麽辦？”

“……您隨意。其實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要不是因為她，肖澤可能還是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設計的局外人。

本來她不說這句他管不管還真不一定，但這傻徒弟就這麽攬了過去，他卻是有些不好徹底裝作無事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覺著比起被別的更有權威的人用了那位仁兄的設計，還不如讓你同學這種還沒站穩腳跟的用，再怎麽說他們也是原始居民，無論怎麽被排擠，比起你同學，大多數人的心也會偏向那位仁兄的是吧？”

她真的不希望他也摻和進來，如今他故意說的這麽清楚明白……“師父，您真聰明！”彤彤不加吝嗇地表揚道。

“一邊去，別在我這賣乖，對了，如果孫盛沒有跟你那同學聯合怎麽辦？”既然已經決定跳進去，他就有必要知道她大概的方向。

“如果他有想法就會有行動，不管他是準備與外人聯合，還是準備在內部攪混水，這次對他來說都是個機會。不過如果最後他什麽都沒做，單純的只是我想多了豈不更好？至少證明了咱公司無論老員工還是新員工，都有一顆想要穩定團結的心。”雖然她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不過大圓滿結局誰不喜歡？

她想的還挺開，“呵呵，你開……他來了，我先掛了。”肖澤話都沒說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彤彤聽著那邊掛斷電話的嘟嘟叫聲，順著走廊的玻璃向下望去，一片枯黃與衰敗之中只有灌木叢與松柏依然翠綠挺拔，等熬過寒冬，那裏應該就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百花爭艷了吧？

當唐繼峰火急火燎趕到學校食堂的時候，卻遠遠看見那一老一少十分和諧地面對面吃著面，桌子中間還擺著兩只半空的碟子。

如果非要說這倆人之間的氣氛非常緊張，那也只能是在倆人同時將筷子伸到到盤子裏搶同一塊牛肉時——互不謙讓，你來我往。可就在他看這場搶食大戲看得正起勁的時候，倆人卻又和平地各讓半步，避開那塊有爭端的牛肉，各自夾起其他還算滿意的肉片默契地轉回送進各自的嘴裏，關鍵是在吃的同時還相當融洽地分別點評幾句。

他看的都忍不住為這場變臉大戲拍手叫絕了。

嘆了口氣後，唐繼峰將一直握在手裏的車鑰匙隨手扔進包裏，再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二人身旁，“你倆在電話裏吵吵的天崩地裂，轉頭就相親相愛地在這一起吃面，逗我玩呢？”憤憤然地一屁股坐在彤彤身邊，“你個小飯桶，是不是這老頭一碗面就把你給收買了？你再沒出息也得幫我多坑一碗面吧？”

啪！一筷子拍在他腦袋上，“你小子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尊師重道？小丫頭還知道孝敬我一頓飯呢，你呢？上來就喊我老頭！”啪啪啪，又是好幾下。

“老師我錯了！”唐繼峰一邊捂著腦袋，一邊左右閃躲。

但教授就好像專門練過一樣，連身都不用起，左一下右一下，回回都不落空。

“老師別敲了，”彤彤笑夠了才想起來要維護某人，“再敲就真傻了，雖然原本也沒有太聰明。”

“哼哼，今兒看在小丫頭面上就先饒了你，再來份鹵煮火燒！”終於有了點師長的氣勢。

“你吃什麽？”彤彤以為教授故意氣唐繼峰又多點了一份，秉著兩頭不得罪的想法她又側頭問了問唐繼峰。

“他就是給我點的。”唐繼峰邊揉腦袋邊對著教授挑釁，“你問問他，師娘不準他吃，他敢不敢嘗上一口。”

“……”呵呵，你們師生倆真優秀。

等彤彤起身去點餐時，這對老師和學生的組合才收起剛才的玩鬧正兒八經起來。

“德國那老頭看過了，說她的設計參賽得獎沒多大問題，就是材料選擇上還得再慎重些。還有，參賽之前最好幫她把專利也申請下來。”

唐繼峰算了算時間，“那來得及。”

教授有些不解地跟唐繼峰確定，“聽小丫頭說她之前是想參加C比賽，是你建議她參加I比賽的？”

“是，您也看了，她D語溜得很，參加I比賽會更具有優勢。”此時的唐繼峰表現還很正常，語調上也沒有一點點的遲疑。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今年I比賽特等獎是有機會公費去D國留學的？”教授收起自己的情緒，細細地觀察起眼前這位自己的得意門生。

唐繼峰的目光終於出現短暫的回避，但最後還是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是。”

教授扭頭看向正在跟服務員交談的彤彤，微微嘆出一口氣，原以為他很了解自己的這位學生，如今看來卻是不一定了，“那老頭也看好小丫頭了，他答應只要小丫頭能在比賽中取得前三名，無論她是不是特等獎，他都會邀請她去D國。小峰，你若是放手，或許就是一輩子。你，不會後悔嗎？”

唐繼峰也擡頭看向已經端著盤子往回走的彤彤，他仰著臉笑沖她招了招手，再低頭的剎那，瞳孔裏好似還有她的倒影，而他斂下雙眸時，眼中的光已經變得如上次彤彤在停車場遇見的那般幽暗，“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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