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在家周圍轉悠了無數圈，連圍欄上掉了幾塊漆、花園裏多了幾支花都數得清清楚楚，可一站到家門口，對上熟悉的大門，她卻提不起勇氣去開門。

猶記當初，自己在父親刺耳的呵斥下摔門而出，還信誓旦旦不出人頭地絕不歸家。可如今，她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衫，算了算銀行卡為數不多的存款，嘆息一口，果然，什麽也不是。

“你還知道回來！”身後突然響起範父硬梆梆的聲音。

彤彤下意識地瑟縮一下，轉身看向父親，木著臉，“爸。”聲音平靜無波。

範父皺起眉，拉著臉地走到門口拿出鑰匙開門，“趕緊給我滾進來，也不嫌站在外面丟人現眼！”

範父進門後就隨意地將鑰匙串扔到一邊，然後左一腳右一腳將換下來的鞋當中一放，穿著拖鞋進屋繼續數落，“當初跟我甩狠話，說不用我也一定能出國，結果呢？人小莊憑自己本事出去了！再瞅瞅你，就耍嘴皮子耍出天際了！”

原本彤彤一直不聲不響地跟在自家父親身後，但自他嘴裏說出“小莊”二字後，腳步就停在了門口，擡頭，眼中多種情緒相互交雜。

範父回頭看了眼自家閨女，見她停在門口，看向自己的目光情緒翻騰不斷，他思緒有一刻的停滯，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地降了一分貝，“人小莊第一次來，我就看出那小姑娘不一般，說話落落大方、為人處世條條在理。你再看看你自己，跟人做了那麽多年朋友，半點圓滑世故沒學著，連親戚都等著看你笑話，一來就抓著你出國的事問，你丟不丟人！”大大咧咧地坐進沙發，左右瞅了瞅，“我水呢？”

彤彤沒吭聲，她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有意義，而且父親的話也為她好，可看著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然後拿起餐桌上的水杯走到父親身邊遞到他手上，她心裏又開始有點窩火。

不知從何時起，在自己的父親的眼中，母親和自己都不如別人家的，那種嫌棄的意味如刺一般紮在她的心喉。

還有莊穎，憑自己本事？也是，那也是本事。

還有那些親戚，從小到大，說他們不真心也不對，但更多的卻是想從別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優越感而已，例如當初的父親，如今的自己。

“哎？彤彤回來啦！”範母一直在廚房裏忙沒註意外邊的動靜，此時出來看到多時不見的女兒，立馬高興得走過來。可走近幾步心裏卻突然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化，最後那幾步都快趕上疾走了。

她一手拉住女兒，另一只手忍不住到處摸摸，眼睛更是全方位地看，“你怎麽瘦這麽多？壓力太大？你說你怎麽就突然去了B市？這次回來幹脆就別走了。”

彤彤見到母親，心裏也是高興，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範母看，仿佛所有的不快在這一刻都不算什麽。

見母親著急，她故意逗趣道，“媽，別摸了，我癢癢。”孩子般笑嘻嘻地躲著母親溫柔的手。“我就是想減肥，你不知道B市那些小姑娘一個個瘦的跟白骨精似的，我現在這程度在她們看來都是肥胖兒童。”

範母嗔怒地瞪了她一眼，“瞎說！你生下來就比別人重，這能比嗎？”邊說邊心疼地將手停在女兒隱約顯出棱角的臉龐，又輕輕地揪了揪女兒身上的衣服，這套藍色運動服都是兩年前的衣服了吧？她女兒從小就又能吃又愛美，可現在……

“怎麽不多穿點，D市最近降溫。你也不知道提前跟媽說一聲，都沒準備你愛吃的。吃飯沒？我現在就去買點你愛吃的，要是餓了廚房還有辣子雞丁。”

範母轉身就去穿衣服，強忍住眼裏漸漸盈出水霧，心裏忍不住感嘆，要不是那個叫莊穎的女孩特意打電話告訴他們彤彤沒能獲得出國資格，讓他們幫著好好開導開導，他們都不知道這孩子頂著多大的壓力。

那個女孩還說什麽來著？後天再努力也苦於天賦有限？

“媽不用了，我在張叔那邊吃過了。”彤彤連忙拉住自己行動力超強的母親。

在小張那邊吃過了……範母停住了自己的動作，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無動於衷的丈夫，都是親爹親媽，可孩子回來卻不先回家，丈夫的言行終還是傷到了女兒，虧得自己內心強大，否則這個家可能早就散了吧？

自己的女兒自己心疼，範母又轉身伸手去接彤彤手裏的背包，將孩子往屋裏拽，“你這次就留家裏去你爸和李叔的公司幫忙，設計不行咱就改文職，又不是只有那一條路。”

“設計不行？”彤彤一下就抓到了重點，也停下了慢慢挪進屋的腳步，再聯系她爸剛才的話，她整個人都冷了下來，“莊穎給你們打電話了？”語氣也跟著變得不善。

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為什麽要無緣無故牽扯到她的父母？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辯解……

“你那是什麽態度，也虧得小莊到了這時候還想著你，讓我們幫著多勸導勸導。你沒那金剛鉆就不要攬那瓷器活，以後多跟人學學。”本來聽到彤彤說去小張那吃過飯，範父心裏就有些不痛快，再察覺到彤彤語氣很沖，他火氣也跟著上來。

範父繼續板著臉教訓開來，“你這種什麽都不行的就該去外面磨練磨練，總覺著自己了不起，其實連給人端茶倒水都不一定有人樂意要！還學人小莊搞設計，你是那塊料嗎？學了一溜遭什麽都不行，我們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他越說越氣，恨不得拿起眼前的杯子把人砸醒，天天就知道好高騖遠。“也不看自己到底什麽德性。看看人老許家姑娘，雖然不聽話，但人起碼能闖出一條路，再看看你，狗屁不是，狗屁不懂的東西！”

“大為！”範母聽範父說的越來越不像話立馬出聲制止，“彤彤沒事，你姥爺前幾天還念叨你來著，要不趁這次回來你去看看他？”彤彤從小跟著姥爺姥姥長大，對他們的感情比父母更深，而且範父在家裏誰都不怕就怵岳丈。現在家裏氣氛太緊張，範母不得不把老爺子推出來救場。

雖然沒期待過，但真當面對父親的不信任時，彤彤內心還是失落的，一直隱忍在眼圈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來，“媽，你相信我嗎？”她淚眼朦朧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母親，好似那最後一根稻草，是救贖還是徹底壓垮？

範母看出自家女兒情緒不對，好像是從她提起“設計不行”開始的，難道……

“媽怎麽不會相信你，誰都不相信你媽也一定會相信你。”她連忙安撫女兒的情緒。

從一開始她就不太喜歡自己女兒跟那個叫莊什麽的孩子做朋友，一個人的眼睛代表著一個人的心靈，那孩子眼裏算計太多，為人處世太空於表面。可孩子間的交往，他們當父母的也不能幹涉太多。

如果推翻那個女孩的話，事情可能遠沒他們想的那般簡單。而且，自己女兒的手稿她不是沒見過，就算不懂，她也看得出並不像那女孩說的沒有天賦。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女兒的頭，自己的孩子，作為母親的她還能不了解嗎？

範母的話讓彤彤快要涼透的心漸漸回暖，腦袋不由在主地在母親手心裏蹭了蹭，可……

“相信她有什麽用，天天就知道吹牛皮，等到咱都不在了她還能靠誰？”範父一聲怒喝又將彤彤的心再次冰封起來，眼裏的光也跟著一點點暗了下去。

“範久為！你反思下你自己剛剛都說了什麽？你自己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點父親樣？別人說什麽都信，自己女兒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見過心偏的，沒見過你這種心全都偏到外人身上的！你到底能不能分清什麽是裏什麽是外……”範母將彤彤護在身後，像個護犢子的戰士。

看著平和的家再一次因為自己的歸來爆發戰爭，彤彤感到分外無力。

她，不該回來。

算了，連父親都不信她，外人就更不會信她了。

她慢慢低下了頭，眼睛幹澀的不再有淚滴落。從自己母親手裏抽出自己的手，拿回自己的包，默默地背著身倒退到門口，然後轉身再次離開這個家。

“彤彤！”

“嘭！”

……

夜幕降臨，D市的熱鬧亦如白晝，霓虹燈下穿梭的人流各有各的姿態，有步履匆匆的、有閑庭漫步的，也有三五成群熱熱鬧鬧的，因無處可去而漫無目的游走的彤彤卻無法融入他們，她周身彌漫著壓抑的氣息，讓所有行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遠遠避開。

蒼白的臉色，略微發紫的雙唇，就連半縮在袖中的指尖都變得又紅又腫，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腦中無意識全憑身體的記憶，在這座承載了她大部分成長回憶的城市裏猶如孤魂野鬼般游蕩著。

走了多久她就悔了多久，怨恨自己這次沒能控制住內心的渴望回了家。

家？那還算她的家嗎？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心底對家的渴望已經變成了她的執念。母親溫暖的手好似還在她的臉邊，那句“相信”是她這段時間以來最大的慰藉。

但……閉眼，耳中好似又響起玻璃墜地的破碎聲。

父母間的戰爭多數都因她而起，可她卻總是被心底那片柔軟牽引，無論是在外面受委屈還是遭受挫折，都想回去尋求一點遮擋與溫暖。可現在，就算再期盼再留戀，她也不會再回去了，她又該去向哪裏？

深呼一口氣，彤彤停下腳步擡頭仰望天空，撞破男友和好友雙雙背叛時她沒有一蹶不振，面對求職各種拒絕與坎坷時她沒有放棄，但今時今日面對父親的的各種不信任與打擊，她卻沒有當初那麽堅定了。

她的堅持，還有必要嗎？

“上車！”語氣頗為無奈，一直跟在彤彤身後的唐繼峰見她突然停住，便將車停下。

彤彤收回目光，木然地低下頭，往旁邊讓了又讓，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沒聽清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麽，只是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己擋了別人的路，直到腳下的觸感不再是堅硬的人行道，她才恍惚停住。

唐繼峰是請張導從許瀟瀟那邊套出了彤彤的消息，又因為玉佩背後的故事，他才不得不選擇扔下韓姓姐弟，自己駕車趕今早第二班船跟了過來。

說來也巧，他有幸在範家院前目睹了範家門口發生的那一幕，又因為範家的門窗開著，而他也離得並不遠，於是進屋後範父的每一句呵斥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詢問前因後果，單純憑外人的幾句話就直接否定自己的女兒，這樣的父親……

他原本就不太看好的事情，在那一刻更不想匆匆提起，或許，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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