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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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間的怯弱膽小之色,可以想像得到,他自小一定是整日被關在屋裏,鮮少與人接觸。

不過被修哥這麽一鬧,寧娘倒覺得未必是個壞事。修哥表現得越不成器,越不出眾,對二房的嫡子朗哥的威脅便越小。只怕這些天二太太也摸透了修哥的性子,知道他是個膽小幼稚的,一顆懸著的心多少也該放下來了。

二老爺不是糊塗人,能做到這麽大官的人哪裏會是個傻子。別說是二老爺,就是寧娘這個親姐姐,一見到修哥如此,也不會放心把整個陸家交到他手裏。

都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修哥這孩子往後只怕不會闖大禍,但若想有大出息,非得下苦力下狠心調/教才是。可在二太太的眼皮子底下,誰又有這個本事調/教他呢?到最後不過就求個平安長大罷了。

修哥還是一副害怕的模樣,挨著寧娘站在那裏,說什麽也不肯坐下。寧娘見他衣裳幹凈鮮亮,頭面修飾整齊,知道他這幾天沒吃什麽苦,只是眼睛微微紅腫,想來是沒少哭了。

她便輕聲問修哥道:“你這幾日在芳姨娘那裏可還聽話?”

“聽話聽話。”修哥點頭如搗蒜,“湖藍姐姐說我很聽話,還拿了玫瑰藕糕給我吃,說是,說是太太給的。”

二太太聽了微微一頜首,像是很滿意修哥的回答。至少在寧娘面前,這個小兒沒有信口雌黃,無意間還說了自己的一點好。

寧娘也跟著笑了起來:“母親這裏的茶和點心可比你屋裏的好,你可要多吃幾塊才是。”

二太太若有所思地望了寧娘一眼,像是有些驚訝她說出的話。她雖窩了一肚子的火,但終究不能發作,聽得寧娘這般說,也就順勢讓人給修哥多上了幾碟點心。修哥見她如此和藹,猶豫了片刻總算是坐了下來,又掙紮了半天,終究是抵不住糕點的香甜,拿了塊蜜汁香脯吃了起來。

二太太便趁機問他道:“修哥這幾日這般乖,還有什麽可怕的?”

寧娘心裏大呼不妙,想要給修哥打眼色讓他別胡說,可這孩子畢竟單純,已是脫口而出:“她,她們說,今日要紮我手指頭。”

二太太聽了這話臉色微變,面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她掃了一眼立在墻角的一個丫鬟,對方心領神會,立時便轉身走了出去。

寧娘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雖然滴血驗親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這些個丫鬟敢在修哥面前說,便是犯了二太太的大忌。那丫鬟看著也是有臉面的,只怕這會兒出去便是去教訓幾個小丫鬟了。

也不知道她們會有怎樣的下場?寧娘也曾聽說,古時候的丫鬟命如草賤,生死大權都握在主子手裏。一個不留神不是毒打便是下藥的。她不禁有些後悔,早知便不該讓修哥坐下,令他站在自己身邊,危急時刻掐他一把,或許這孩子也能明白過來。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這隨便的一多嘴,幾乎已是害了一條人命。

二太太卻已經恢覆了平常的臉色,她正要說什麽,一個眉目清秀的丫鬟走了進來,稟道:“太太,簡姨娘她們來了,幾位小姐也來了。”

二太太便讓她把人叫了進來。

寧娘不免好奇地盯著門口看了片刻,還沒見著人,就聞到了一股子混合了各種香味的氣息飄了進來。轉瞬間就有五六個女子走了進來。有幾個年歲稍大的,打扮也較成熟,想來便是姨娘們了。另兩個年紀尚輕衣著更為明亮的,應該便是小姐們了。

屋子裏一下子擠進了這麽多人,眼看著就熱鬧了起來。幾位姨娘小姐上前給二太太行了禮,寧娘被何媽媽帶著與姨娘們打了招呼,又跟兩位姐妹互相見了禮。那個小的叫琳娘的一臉的怯弱,比修哥好不了多少。倒是那個大的萍娘,看上去比自己還要長幾歲,已有了幾分少女的身形與風情,身材高挑五官明艷。不僅笑起來聲音爽朗,說起話來也是格外直接。

“我這都兩年多沒見過四妹妹了。方才要不是何媽媽說起,我倒真是認不出來了。難怪聽說四妹妹回了府裏都記不起從前的人事來了,要是換了我,兩年不歸家,早也是忘得一幹二凈了。”

寧娘就見簡姨娘扯了她一把,皺眉嗔道:“你這孩子愈發沒有規矩,在太太面前,也敢對你四妹如此說話。”這言下之意似乎在說,只要不當著二太太的面,便怎麽欺負她都成了。

果真是沒媽的孩子像根草,莫說是二太太,就是像萍娘這種姨娘生的庶女,也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寧娘突然明白了二太太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讓她跟姐妹們多親近親近,可看這萍娘的性子,只怕自己真跟她親近幾回,原本便不太好的身子得讓她直接氣垮了才是。

這二太太說話還真是綿裏藏針,處處都透著機鋒。聽著平常的一句話,細細品出味兒來,卻令人後背發涼。

在這樣的場合,寧娘也不便多說什麽,只是沖萍娘微微一笑,便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大家說說笑笑一番,也都各自落座。四位姨娘有兩位帶著小姐,另兩位則是孑然一身。其中的一位年紀尚輕,感覺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正是一朵鮮花開得最艷之時。她沒有子女倒不令人奇怪。

另一位看著已過二十,眉目自然也是美的,只是神態清冷,比之芳草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說芳草是恪盡職守懶於應酬的人的話,那這位何媽媽口中的鄔姨娘,可就有幾分冷傲了。說她是個冷美人,倒是一點兒也不為過。在二太太面前也沒見她露出過一個笑臉,對大家的說笑也不在意,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模樣,像是一個路過的看客。

趁著二老爺沒來的功夫,大家又閑恥了一番。幾位姨娘中就數簡姨娘話最多,也最能說會道。時不時地就說些逗趣兒的話惹二太太高興,萍娘也跟在一旁湊趣兒。一時間,滿屋子盡是她們母女兩人的聲音。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功夫,二老爺姍姍來遲,由芳草領著走了進來。寧娘和眾人一道起身迎接二老爺,趁亂偷看了他一眼。

二老爺的面相不是十分出眾,只能算是周正。從容貌上看,寧娘覺得自己大約更像生母一些。倒是修哥,眉眼間與二老爺頗有幾分相似。寧娘愈發肯定了修哥的身世,若是今日能驗DNA,寧娘倒有十足的把握,可這滴血驗親實在是……

二老爺面色陰沈,匆匆走了進來,都沒顧得上與闊別兩年的女兒說上一句話,便催促著二太太快開始,說是衙門裏還有事情,一會兒還得回去。

二太太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二老爺不願滴血驗親,是她非揪著修哥在外出身的事實不放,咬死了不松口。今日若是驗出修哥是個冒牌貨兒自然是好,即使驗不出什麽,將來少不得有人拿這事兒來說嘴兒。

一個被生生父親懷疑過的孩子,走到哪裏都讓人低看幾分。

只是二老爺一臉不悅的表情實實紮在了二太太心頭。她咬緊牙關忍了又忍,總算沒有失控。眼見著人已到齊,也便不再多話,甚至連一些血統為大子嗣不容有失的場面話,修哥何時出生,生在哪裏,又是誰人所生的情況都懶得解釋,直接便吩咐何媽媽去取碗清水來。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今天來這裏就是做個見證,若修哥真是陸家人,從此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少不得也要應酬幾番。如若不是便更簡單,只怕當場就會讓人送回寧娘生母家去,從此與陸家再無瓜葛。

何媽媽應了一聲,拔腳剛要走,一直坐著沒說話的鄔姨娘卻突然站了起來,沖二太太福了一福:“妾身近日身子不爽,鮮少來向太太請安。今日既來了,便想問太太討個差使當當,不知太太可允?”

二太太何等的聰明人,鄔姨娘一站起來她便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她原本就按捺不住的火氣不由更盛,氣惱鄔姨娘竟如此不給面子。但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她到底沒有發作,只是讓何媽媽陪著鄔姨娘去了隔壁的廂房,不多時兩人便捧著一碗水走了進來。

這滴血驗親本不覆雜,取清水一碗,將被驗兩人之血先後滴在水中,若血能相融便證明有血親關系,若不相融便是沒有。古代的人不懂血型之說,以為父母子女的血必定相似,這才相信什麽滴血驗親的鬼說法。

寧娘見她們端了水進來,臉上到底現出幾分緊繃的神色。她稀哩糊塗的到了這個家,連家裏幾口人都還沒有搞清楚,就要經歷如此緊張的場面,著實有些吃不消。修哥更是嚇得嘴巴一扁,幾乎要哭出來。

二老爺一見他這樣,不免有些煩躁。寧娘見狀立馬拉過修哥,沖他搖了搖頭。或許是寧娘嚴肅的表情鎮住了修哥,令他知道了事態的嚴重,他終究是沒有哭出來,只是小小的身體微微地發抖,幾乎連步子都邁不動。

二太太很滿意修哥的表現,這孩子是不是陸家子還在其次,關鍵是他的性子不對二老爺的胃口。當家人不喜歡他,再怎麽占著位份也沒有用。陸家不是天家,也不是公侯之家,沒有皇位爵位傳給子孫,偌大的家產都是二老爺一個人的,他願意給哪個就給哪個。

朗哥畢竟是自小在他身邊長大的,又聰慧過人,二老爺向來鐘意於他。

想到這裏,二太太嘴角微翹,側著身子沖二老爺福了福:“辛苦老爺了。”

二老爺“嗯”了一聲,接過何媽媽遞過來的銀針,朝鄔姨娘托著的粉青瓷碗裏硬擠了一滴血下去。那血遇水未化,顫顫悠悠地在水中蕩來蕩去。

鄔姨娘低眉順眼地退了下來,又走到修哥面前,沖寧娘道:“四小姐幫著刺一滴血吧。”

修哥已經嚇得臉色發白,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本能地覺得害怕。寧娘事到臨頭,反倒是鎮定了下來,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難而上吧。

她拿過何媽媽手裏的另一根銀針,趁著修哥閉嘴的功夫,幹脆利落地紮了下去。修哥吃痛,剛要叫出聲來,寧娘已捏著他的手指沖碗裏滴了好幾滴血。然後她便轉頭去安撫修哥,都沒顧得上看碗裏的結果。

屋子裏除了寧娘兩姐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鄔姨娘手裏的粉青瓷碗上,就連二老爺都是一副關註的神情。

鄔姨娘托著那碗一動不動,沈默片刻後,才又重新擡起頭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如常,連眉毛都沒挑一下。二老爺讀不出個所以然來,忍不住出聲問道:“結果如何?”

鄔姨娘身段輕盈地福了下去,吐字清晰道:“妾身恭喜老爺,府內又添一少爺。”

這話一出,各人臉上瞬間都換了一副表情。芳姨娘和琳娘都是老實人,露出的笑容雖淡卻不似作假。簡姨娘和萍娘則是立馬上前恭喜二老爺,馬屁拍得著實緊。二老爺自然是歡欣鼓舞,連帶著修哥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他轉頭沖二太太說了幾句,又走到修哥面前摸了摸他的頭,順便吩咐寧娘好生照顧弟弟,隨即便走了出去。

二老爺走得一陣風似的,二太太的臉色便愈發難看了起來。這人結果她自然是不大歡喜,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懶得在這上面糾纏。與其為這事兒再與二老爺爭執不休,倒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麽對付這兩姐弟來得現實。

寧娘一直高懸著的那顆心,總算暫時落回了原位。修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覺得手指疼痛難忍,想哭又不敢,寧娘連塞了兩塊香檸餅給他,他才露出了一點笑意。

好戲散場,眾人紛紛起身告辭。二太太也不留她們,剛要吩咐何媽媽送姨娘們出去,就聽得門口有人驚呼一聲:“五,五小姐,您怎麽在這兒?”

二太太臉色瞬間大變,匆匆向門口走去,一路上險些讓裙擺給絆倒,她卻渾然無覺。

寧娘透過繡金薄紗,看到了一個少女的身影。她就倚在門邊,若是來早了,剛剛屋內發生的一切,只怕都讓她給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五小姐

二太太這一巴掌打的,真是既脆且響。

那一下不留餘力地打下去,那個叫相月的大丫鬟立馬跪倒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嚇得如抖篩,卻既不敢哭也不敢撫臉,跪在那裏頭也不敢擡,一副任憑二太太處置的模樣。

所有跟著二太太出去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沒人敢惹禍上身。萍娘沖簡姨娘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卻還是讓寧娘看在了眼裏。琳娘嚇得直往芳姨娘身後躲,母女兩個抱成一團,恨不得立馬變成一堆塵土。

一個婆子斂容從外屋走了進來,看到面前的景象不由臉色微變。但她還算沈得住氣,上前踹了那丫頭一腳,怒罵道:“你這丫頭最近做事是越來越不經心了,讓你好好陪著五小姐,你晃去了哪裏?”

相月跪在那裏低垂著頭,輕聲辯解了一句:“小姐口渴,讓奴婢去倒水了,奴婢就走開了片刻,只有片刻。”

二太太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寧娘一琢磨便明白了過來。這位五小姐只怕便是二太太的親生女兒。五小姐今日沒來,想來二太太並不願她參與此事。方才她必定是以為五小姐躲在紗簾後,看到了修哥驗親的全過程。這會兒聽相月一說,想來這五小姐也是剛到門口,未必有看到什麽。

那後來的婆子像是在二太太跟前有些臉面,她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道:“太太莫動怒。相月這丫頭辦事不利,回頭太太隨便怎麽罰都行。只是當著五小姐的面,太太莫再發脾氣,若是嚇著了五小姐……”

那婆子話還沒說完,二太太立時明白了過來。她原本盛怒的臉孔立馬換上一副慈愛的表情,急急地伸手去摟女兒,想把她摟進懷裏好好安撫幾句。但這五小姐性子似乎有些怪異,竟是掙脫了母親的懷抱,反倒伸手去扶地上的丫鬟。

寧娘當時可巧離得最近。那丫鬟跌下來時竟就跌在了她腳邊兒。這五小姐人小個子矮,那丫鬟又嚇軟了腿一時扶不起來,寧娘也沒多想,便順手扶了她一把。這一出手她心裏倒犯了幾聲嘀咕,也不知二太太會不會放過這丫鬟,自己冒冒然出手,回頭二太太怨上了自己,也算是個無妄之災了。

可她既已出手,也不好收手,只得硬著頭皮扶到底,順道悄悄掃了二太太一眼,見她表情平和未曾動怒,心裏算是松了一口氣。

這滴血驗親一波三折,一直鬧到巳時才散。寧娘早上出來得急,沒顧得上吃幾口早飯,這會兒回到屋子裏便四處尋吃食。如今修哥的事暫定,她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塊,胃口更是好了許多。

銀紅忙出去張羅吃的。她們住的這偏院連個燒水的小廚房都沒有,平日裏銀紅只能支個爐子在耳房裏生火,一日三頓派人去大廚房領。這會兒還沒到開飯的時候,自然也沒人為四小姐單獨做些什麽。

寧娘讓她先去尋幾塊點心來,自己在屋裏陪著修哥喝茶。

修哥本是要回芳姨娘那兒去的,可他一見著寧娘,說什麽也不肯撒手,一直死死地揪著她的衣袖不放。當時二太太一心全撲在五小姐身上,也沒空管他們姐弟的破事兒,寧娘見剛才勸二太太的那個婆子沖自己使了個眼色,便悄沒聲息地領著修哥回了偏院。

修哥折騰了一早上,又乏又困,還沒等銀紅找來吃食便已沈沈睡了過去。寧娘把他抱到了自己床上,替他掖了被子,坐在一邊沈思起來。

修哥這孩子身子骨怕是一向不好,說起來他們兩人也不過就差兩歲。自己這身體今年二歲,修哥十歲。可方才抱他的時候,寧娘明顯感覺到他身無幾兩肉。看他的臉色倒不像是餓了,似乎是生來身子骨就弱。大約就是現代人所說的吸收不好,再多藥材吃下去也補不起來。

二太太這下子總該放心了吧。她雖還沒見過二太太屋裏的朗哥,但也聽銀紅提過幾句。聽說朗哥那孩子自小身體硬朗,雖也不到足月就生了,但因後天將養得好,自小騎馬射箭樣樣精通,詩書作畫處處占先,是個難得的俊朗少年。銀紅提起朗哥的時候,眼裏總有一股掩不住的憧憬,好似懷春的少女提起夢中之人一般。

大約連銀紅這樣的小丫頭都看得出來,修哥這幹瘦柔弱的樣子,哪裏會是朗哥的對手。目前的困境暫時解除了,可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她還沒什麽頭緒。該怎麽在這個人口繁多關系覆雜的家裏找準他們姐弟兩人的位置,這很關鍵。

既不能高了,令二太太覺得受到威脅。也不能太低,任由姨娘小妾踩在頭上任意欺淩。寧娘頭上才好沒多久的傷口,又有些隱隱作痛起來。

她正在那兒撫額,銀紅興奮地推門而入。她手裏提著個八寶錦盒,顯得很沈的模樣,旁邊還跟著個小丫鬟,幫著一起提了起來。那丫鬟寧娘只覺得面熟,想了想才明白過來,這是一直在她這裏當差的小丫鬟,只是平常從不進她屋,一向是避得遠遠的。今兒這是怎麽了,竟也要往她面前湊了?

“小姐,廚房裏派人送來了飯菜和點心,還熱乎著呢。”銀紅一面說一面開食盒,拿了幾碟子各色點心出來,還有幾個熱炒,鱔片、雞絲、蛤蜊,加上各色時鮮蔬菜,紅紅綠綠煞是好看,聞著味道也香,滿屋子頓時都被飯菜香給填滿了。

這可比她前幾日吃的好多了。一看就是新鮮現做的,不像之前送來的,都是些微溫的,菜色也不新鮮,像是各處吃剩了拼湊出來的。

“今兒怎麽這麽快便送午飯來了?這還差著一個時辰吧。”

銀紅笑得更歡了:“廚房說了,這是給小姐和四少爺的加餐。一會兒吃午飯時還會送一頓過來呢。”

這麽快就有人來巴結了。寧娘簡直哭笑不得,不光多送了飯菜和點心,連對修哥的稱呼都改了。

四少爺,配著自己這個四小姐,他們姐弟兩個,倒算是同病相憐了。

既然送來了,那便吃吧。寧娘也顧不得這許多,招呼銀紅陪給修哥挑出幾碟子,自己則坐在桌邊吃了起來。那陪著進來的小丫鬟一時有些尷尬,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手無措地絞在胸前。

寧娘吃了幾口,掃了那小丫鬟一眼,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這幾日倒沒怎麽見過你。”

這話問得那小丫鬟臉上發臊,跪下來恭敬地回道:“奴婢叫醒兒,是小姐屋裏灑掃的小丫頭。小姐這幾日身子不好,奴婢不敢吵著小姐。”

還挺會說的,像是一心為自己著想的感覺。

寧娘沒點穿,點頭道:“唔,你這名字取得極好。醒兒,清醒的醒,是不是?”

“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不識字,小姐說是,大約便是了。”

“好了,你先出去吧,有事我會叫你。”

醒兒咬著唇站了起來,慢慢地退出了門外。銀紅正在往空碟子裏布菜,見狀不免輕嘆了兩聲。寧娘也沒接茬兒,自顧自地把飯吃完,又喝了幾口茶暖胃,趁著修哥還沒醒的功夫,跟銀紅兩人圍著炭盆烤火。

“今兒這炭似乎燒得特別旺。”

銀紅性子直,有什麽情緒都表現在臉上。聽上寧娘這麽說,立馬露出一臉得意:“今兒管雜事的劉媽媽親自送來了一筐炭,說是小姐身子不好炭用得多,還讓我們別客氣,要什麽就問她拿。哼,平日裏怎麽不見她這麽殷勤,不就是看我們四少爺如今認祖歸宗了,一個兩個都想著來巴結了。”

“你這張嘴,若不再裝個把門的,終有一日會惹禍上身。到時候莫說是我,只怕誰也保不住你。”

銀紅臉一紅,低下頭去:“小姐,我心裏生氣,忍不住發了發牢騷。前段時間他們的嘴臉可真難看,害小姐受了這麽多的委曲。”

“委曲不委曲又有什麽關系。既進了陸家的門,哪裏還受不得一點點委曲。”

銀紅像是沒太聽明白寧娘話裏的意思,站起身來低聲道:“小姐放心,我只在這屋裏說說,出了這屋子,我什麽也不會說的。”

寧娘擡起頭來,目光第一次變得嚴肅而沈靜。她緩慢而認真地道:“銀紅,你記住了,無論在不在這個屋裏,有些話這輩子都不要再提起。我知道你的性子,有些急也有些直,你待我直些無妨,便是一兩句話說錯了我也不會怪你。可你待別人不可如此。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話傳話更是可怕。你方才這些牢騷若是傳了出去,直接傳進別人耳朵裏倒也罷了,若是經三四張口一傳,什麽味兒都變了。於你於我,都不好。”

銀紅一聽,嚇得趕緊跪了下來。寧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攙到自己身邊坐下:“你品性純良,待我也很真誠,這些我都知道。前些日子他們都躲著我,是怕引火燒身,這我也知道。只有你一直守著我幫著我,你的這份情,我會記下。我只盼你今後也一如從前,咱們主仆二人互相扶持,你說可好?”

寧娘話還沒說完,銀紅已是一臉的淚。她又重新跪倒在地,沖著寧娘真真的磕了三個響頭。大約是她磕頭的聲音太大,吵醒了正睡著的修哥,小家夥迷迷糊糊地睜了眼,望著眼前的一幕直發楞,喃喃著道:“姐姐,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麽?”

寧娘趕緊讓銀紅擦幹淚起來,自己則走到床邊安慰他道:“沒什麽,姐姐沒事兒,跟你銀紅姐姐說話兒呢。修哥睡醒了嗎,肚子可餓,要不要先吃點點心?”

修哥還是孩子心性,一聽有點心吃連覺也不睡了,一咕嚕從床上爬了起來,便沖到桌邊喝茶吃點心。銀紅上前來整理床鋪,寧娘便倚在一邊與她閑恥。

“這個叫醒兒的,倒是機靈得很。”

這話一語雙關,銀紅倒是聽出來了。她扯了扯嘴角,嘆了一聲:“醒兒命不好。前些日子她服侍小姐不用心,小姐別與她計較。她是家生子兒,老子娘都在府裏當差,原本日子過得不錯。可前幾年她那哥哥落了水,自此便落下了病根,醒兒的娘一心想為她在府裏謀個好差事,好為家裏多攢些錢。可如今府裏不缺人手,好一點的差事都得往管事那兒塞錢,醒兒家的錢全給她哥治病了,沒錢塞就沒差事。她原也想一心跟著小姐來著,可她娘想讓她謀個更好的,掙得更多的,醒兒也就不敢往小姐跟前湊了。如今,小姐日子好過了……”

“醒兒想跟著我,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她娘的意思?”

“是她自己的。她這幾日一直沒見過她娘,不是她娘的意思。醒兒是想著小姐如今有了體面,跟著小姐她娘便不會逼她去別處了。醒兒不想去別處,她娘想把她送到三少爺屋裏,醒兒不想去。”

這是想讓女兒走簡姨娘的老路了。

寧娘剛才也聽銀紅說了一些府裏的事情。這簡姨娘是幾個姨娘裏的頭一位,自小便跟著二老爺,一路從小丫鬟做起,到大丫鬟,通房丫頭,後來生了兩個兒子又擡了姨娘。這三少爺和二少爺是雙生兄弟,都是簡姨娘所生。朗哥這樣的嫡出少爺醒兒的娘本事還不夠大,沒辦法把女兒塞過去,難怪就打起幾個庶出兄弟的主意來了。

醒兒人長得不錯,看上去也機靈懂事,若是機緣不錯,在三少爺那裏混個幾年,說不定真能混成個貼身丫鬟。過幾年三少爺成家另立門戶,醒兒很有可能就會被選為通房,通房得了寵有了子嗣便可以做姨娘。自此她的孩子便可以脫了奴籍,成個少爺小姐什麽的。

庶出,也總比為奴為婢來得好。

寧娘不免有些同情醒兒:“我這身邊確實也缺人手,只得你一個人哪裏忙得過來。那醒兒手腳可勤快?”

“勤快勤快,醒兒做事一向勤快。她這幾日雖沒進屋,可屋外的事兒大部分都是她在做。”銀紅見寧娘臉上露出笑意,知道她要了醒兒,忙給她福了一福,“奴婢代醒兒謝過小姐。”

寧娘又和銀紅說了會閑話,不多時大廚房又派了人過來,正正經經地送來了八菜兩湯給四小姐和四少爺。銀紅樂得嘴都合不上,服侍寧娘姐弟用過飯後,又把修哥抱到隔壁廂房去睡午覺。

寧娘累了大半天也是困得不行,草草換了身衣服便上床歇中覺。正歇得興起時,只聽得外頭鬧轟轟地吵得慌,她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披衣起身正打算出去看看,就見銀紅興沖沖地推門而入。

“小姐小姐,何媽媽來了,說太太說了,青羅居已經收拾出來了,請小姐今日便搬過去住。”

作者有話要說:

☆、通房 ...

這二太太倒是個急性子。

做事爽利不拖拉。說驗親就驗親,說認也就認了,也沒搞那些花花腸子。寧娘原本以為,滴血的時候二太太多半要在水中搞鬼,沒成想就這麽波瀾不驚地過去了。

前幾日還聽說青羅居正在修葺,這才剛弄好又急吼吼發打發他們過去了。真是一刻也閑不得。

寧娘對這二太太的性子還不太熟,也不敢亂有想法,聽得銀紅這麽說,便吩咐她趕緊收拾東西。她來陸家時帶的東西不多,衣服不過一個箱子裝半滿,擡進屋時那件粗布棉襖大約還不是她的,穿著不十分合身。

其他東西就更沒什麽了,之前二太太已派人把屋裏看得過去的家具都搬過去了大半,餘下的都是些舊的甚至是破的,寧娘也不打算要了。二太太既然把青羅居修整一新,怎麽著也得給點過得去的東西吧。

銀紅手腳麻利地收拾箱籠,寧娘正打算幫著一起弄,門簾子又被挑了開來。一股冷風吹了進來,就見何媽媽滿臉堆笑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模樣周正的婆子。

“哎呀,四小姐哪能親自動手啊。我這正送人過來呢,四小姐且歇著,有什麽事情吩咐她們一聲便得了。”說罷便看了身後的婆子們一眼,兩人立馬搶著幹起來,一時間倒把銀紅都閑得無處插手了。

“媽媽快請坐。”寧娘一面把何媽媽往小圓桌邊讓,一面吩咐銀紅上茶。

何媽媽也不推辭,喝著茶跟寧娘閑聊:“太太的意思是,這邊兒窄小,委曲了四小姐。如今四少爺也回來了,這邊兒就更不夠住了。這青羅居剛修繕好,齊整漂亮又寬敞,四小姐住過去舒心一些。往後這四少爺也得托四小姐多照看才是。”

“這是自然。母親如此掛心,寧娘自當好好照顧修哥。還請媽媽替我與母親說一聲。”

“曉得曉得。”何媽媽邊笑邊從袖籠裏抽出張紙來,攤在了寧娘面前,“四小姐看一看,這些都是先前服侍四小姐的丫鬟婆子,四小姐離家兩年多,她們也都各自有了別的差事。如今四小姐回來了,她們自然也要回來才是,太太把這些人全都調去了青羅居,四小姐看著可好?”

寧娘便接過紙條看了起來,一面看何媽媽還一面在旁邊給她解釋:“依舊是和過去一樣,兩個大丫鬟四個二等丫鬟。春晴秋霽是原先小姐身邊服侍過的人,桃紅朱紅嫣紅與銀紅是一撥兒進的府,如今也都是二等丫鬟。這白萱和綠意原在老太太屋裏當差,老太太如今不在府裏,四少爺又回來了,太太便把她們撥了過來。至於其他小丫鬟和婆子,從前有些差事幹得不好的,太太讓人攆了出去,又添了幾個新面孔,四小姐看看可有什麽不妥?”

這上面的名字一大串,個個都好聽又好看,寧娘卻是一個都不認得。她哪裏能說什麽好與不好,只能謝過二太太的美意,照單全收了。

何媽媽又問道:“四小姐再看看,這院子裏可還有看得中的丫鬟婆子,太太說也讓小姐一並帶去青羅居。”

寧娘把那張紙收進了袖籠裏:“銀紅自然是要跟我過去的,還有外頭做灑掃的一個叫醒兒的,我看著還算機靈,也想一並帶過去,媽媽看可行否?”

“可行可行,四小姐看得中她,是那丫頭的福氣。”何媽媽樂得直拍手,又把醒兒叫進來仔細瞧了瞧,問了問她的出身父母兄弟姐妹什麽的,大約知道她在府裏沒什麽大靠山,便樂得把她送給了寧娘。

有了那兩個婆子幫忙,東西很快便收拾好了。寧娘也不管其他,只管牽著修哥的手,由何媽媽帶路去了青羅居。聽說這青羅居離正院頗遠,中間隔著幾位姨娘的院落,修在一片荷塘之上,倒是很有幾分臨波仙子的味道。

不知是否是二老爺覺得對她這個女兒有所虧欠,所以給她修了個還算雅致的住所。

這幾日天氣寒冷,還下了幾場雪,青羅居所在的碧月塘就結了一層薄冰,通往正院的木板浮橋上積了些冰雪,修哥一個不留意便滑了一下,嚇得他一直抓住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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