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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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雲妝閣的一間暗室裏,一盞燈燭無風自動,火苗顫顫巍巍,最終還是化成一縷青煙,裊裊消散了。

沈煙靜靜看著這盞燈明明滅滅,幾乎能從這點橘黃中,窺探到背後主人是在如何掙紮努力,最終還是化為天地間一抹幽魂,跟隨活人看不到的黑白無常下了地府。

“曲前輩,走了。”顧妝成手裏拿著剛剛從西南傳來的情報,走到他身後,只說了這麽一句。

沈煙閉了下眼,沒有說話。他好像很早就料到這些結果,所以無論是祁劍的死也好,曲月樓的死也罷,都能接受得很快。

只有顧妝成知道,不是的。沈煙身為雲妝閣閣主,掌管這個天下第一大情報網,但凡有點個人主觀情緒,透露出去的消息或許就沒那麽準了,他逼著自己無論面對何種境況都冷靜甚至是冷漠,就是為了防止自己摻雜太多的個人情緒在情報裏面。

對此,顧妝成有點兒心疼,但也覺得挺好。畢竟沈煙這個人,可是連他都需要仰望的存在,因為某些人離世而感到悲傷絕望什麽的……

有這樣想法的人,大概是話本看得多了。且不說沈煙性格本就淡漠,再加上這麽多年來的習慣,大約只有顧妝成死在他眼前,才能讓他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至於其他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麽說看上去有點過於冷血無情,但如果不這樣,沈煙就不是沈煙了。

曲月樓的死並沒有在京城裏掀起多大的水花,或許在西南,會有很多人感到傷心難過,還有一個鎮南侯茶飯不思悲痛欲絕,但在京城裏,每天都在死人,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即便把消息傳了出去,聽到的人也只會哦一聲,隨即扭頭重新投入新一輪的戰鬥之中。

或許在僥幸活下來的半夜,人們會生出一點兔死狐悲的感慨出來,但多餘的感情,對不起,真的沒有了。

沈煙慢慢關上暗室的門,從顧妝成手裏抽出紙條,上面只寫了寥寥數語,就講前因後果解釋清楚了。

沈煙看完之後,手指微微一動,紙條就化成飛塵,隨手一拋就落進塵土裏。

顧妝成湊上前去,親了親他的眼角,低聲道:“西南那邊也不安穩了,你打算怎麽辦?”

沈煙慢慢往前走著,沈默了一路。直到兩個人走到院子裏,看到了追逐打鬧的宋念和祁雲芝,才緩緩開口:“就讓他們兩個過去吧。”

“好。”顧妝成一口答應,又道,“我讓那邊的煙樓弟子接應他們。”

“還有,通知葉芳萍,讓他帶著賀知荇進宮,保護皇上皇後和長公主,至於其他皇親貴族,有能力的話就看一眼,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就別管了。”

沈煙繼續往前朝大門口走著,漫不經心地吩咐下去,似乎顧妝成此刻並不是他的道侶,而是他的仆從。

顧妝成對此習以為常,只要沈煙一旦進入神思的狀態,別說是他,天王老子下凡也得給他跪下!

“至於你……”沈煙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麽,從懷裏取出一張折疊了好幾下的紙,遞給他道,“你按照這上面的名單,領著九煙樓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半個月之內,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們。”

顧妝成接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許多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窮苦人家的稚子,也有德高望重的學究。

顧妝成草草掃了一眼,就這麽一張紙,少說也得有一二百個人名,半個月內全處理掉,這是要他把平柳府的人手全部抽調到京城了。

但他沒有異議,將紙張塞進懷裏,頷首道:“好,我知道了。”

沈煙滿意地點點頭,無意之間往邊上一瞥,突然忘了之後想要說的話。

顧妝成還在等著他之後的吩咐,沒聽到動靜,不由疑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歪著臉看向一旁,也跟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蘇小芩氣喘籲籲地撐著大門,衣衫淩亂發絲披散,兩只鞋還跑掉了一只,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眼眶通紅,懷裏還抱著一只木匣,看到沈煙望過來的視線,她掙紮著揚了揚唇角,露出一個假兮兮的笑來,努力抑制著自己聲音裏的顫抖:“閣主,宋閣……沒了。”

宋閣是四天前主動請纓前去皇宮當探子的。沈煙原本不想答應,顧妝成也明裏暗裏勸了宋閣好久,想讓他改變主意。

這個人對沈煙來說太特殊了,顧妝成不能想象,如果這個人出了什麽好歹,沈煙會變成什麽樣。

但是宋閣卻說,他原本就是暗探,不然當年埋伏在神刀門那麽多年,早就被發現了!

他執意如此,又有理有據,宮裏也的確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

思前想後,沈煙還是松了口,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多加小心,為了以防萬一,還專門把蘇小芩塞給了他,美名曰防止有人下毒給宮裏的貴人,實際上是專門保護宋閣去的。

宋閣也心知肚明,只是笑,並沒有拒絕。倒是蘇小芩,不滿意了很久,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宋閣一起走了,臨走之前還留下一大堆苦死人不償命的藥,像是為了報覆沈煙的大材小用。

顧妝成一剎那瞪大了眼,下意識轉頭看向沈煙。後者依舊是一臉近乎冷漠的平靜,聽到這個消息,也只不過是擡了擡眼皮,輕輕哦了一聲,就再也沒別的反應了。

蘇小芩早就習慣了,好像她拼了半條命才從皇宮裏逃出來,就只是為了跟沈煙說這個消息而已。

她擡手,擦了擦臉上的臟汙,把懷裏的匣子遞給顧妝成,強顏歡笑道:“好啦,我得回去了。宋閣沒了,我要是也不在,他們就跟無頭蒼蠅一樣,也沒個主心骨了。”

她只字不提宮裏的情況究竟如何,但從她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的信息中可以知道,宮裏已經大亂了。

顧妝成接過匣子,沈甸甸的,裏面不知道放了什麽東西。他看了眼沈煙,後者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收回目光,對蘇小芩點點頭,安撫道:“先去換件衣服洗把臉。”

蘇小芩點點頭應了,他想了想,又湊近了一點,在她耳邊小聲呢喃,“別擔心,煙兒已經安排好了,很快宮裏就會有幫手過去。這段時間,你千萬小心,別……”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了,“別讓煙兒擔心。”

蘇小芩又想哭了,但她倔強地瞪大了眼,任憑眼淚怎麽打轉也沒讓它掉下來,聞言急急應了一聲,就轉過身去,腳步匆匆地走了。

顧妝成註意到,她轉身的時候,擡袖用力擦了把臉,像是要抹去所有的軟弱不堪。

顧妝成無聲嘆息。雲妝閣裏,蘇小芩與宋閣關系最為親密,聽說當年宋閣假死之時,除了沈煙因此一病不起外,蘇小芩也深受打擊。

本以為宋閣回來之後,他們倆關系會更進一步,沒想到窗戶紙還沒來得及捅破,就天人永隔了。

他這樣想著,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好像蘇瀾清和曲月樓也是這樣?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沈煙的指尖,入手冰涼,讓他不由又嘆了口氣:“煙兒……”

沈煙緩緩擡頭,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沒事。”

顧妝成心疼不已,要不是礙著懷裏還有一個大木匣子,他早就把人抱進懷裏安慰了,可現在也只能捧著對方的臉親吻他的嘴角,拉著他回房休息。

等人被脫了外衣按在床上,沈煙才突然驚醒一般,掙紮著要起身:“不行——”

“沒有不行!”顧妝成不由分說,手上用了個巧勁卸去他身上的力道,輕輕松松就把人塞進了被窩裏,“你太累了,再這樣身子會受不住的!難道你想猝死嗎?”

“可是——”

“外面還有我,放心吧。”顧妝成將手遮擋在他眼前,柔聲安撫道,“乖,閉上眼,睡一覺。有什麽事情,我會跟雲亭他們商量。”

沈煙咬著下唇,他有很多話想說,但那些話湧到嘴邊,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道:“那你……你記得早點叫醒我。”

顧妝成無聲一笑:“好,我知道了。”

沈煙得了保證,這才乖乖合上雙眼,不多時就沒了意識。

顧妝成等了一會兒,確定他已經睡熟後,才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祁雲亭就等在門外,看到他出來,第一句話就是:“我想回劍閣。”

顧妝成沒說話,擡手搭上他的肩,腋下夾著蘇小芩帶回來的木匣,領著他往外面走。

祁雲亭怕他沒聽清,剛張了嘴想重覆一遍,就被他打斷了:“噓,小點兒聲,煙兒剛剛睡著,咱們走遠一點說。”

劍閣大弟子睜大了眼,半晌都合不攏嘴。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拖到書房了。

顧妝成把木匣放到桌子上,沒想著去打開,反而扭頭看向祁雲亭:“你想回劍閣,現在?為什麽?”

祁雲亭不假思索道:“師父已死,如今我就是劍閣閣主,除了我,無人能坐鎮劍閣。若是劍閣無人鎮守,只怕……”

話音未落,顧妝成便搖頭打斷了他:“你現在回去,無異於送死。祁劍死了,你也想死不成?”

“劍閣弟子,從未有貪生怕死之徒!我身為大師兄,理應以身作則,若是連我都龜縮不前,我流光劍閣日後該如何立足?”祁雲亭堅定道。

顧妝成嘖了一聲,覺得這個大弟子大概是被洗腦得不輕:“我並沒說有你不回去就是貪生怕死了……你可知道,想要誅殺邪修,還有另外的辦法,你現在回去了,祁雲芝呢?

煙兒剛剛同我商議,想讓你師弟和宋念一起去一趟西南,你走了,祁雲芝必定跟著一起走。

如今宋閣已死,宋念修為不精,煙兒可不會放心讓他一個人前去西南。

他們不去,煙兒就只能親自前往了。你應當知道,若是煙兒此刻離京,後果會是什麽。”

祁雲亭當然知道。京城之中的全部修士,皆聽從沈煙一人調兵遣將,倘若他這個時候抽身離去,只怕用不了三天,京城必將大亂!

可是……他面露掙紮,顯然心中在天人交戰。

顧妝成趁機加了一把火:“這樣吧,我想了一下,竟成如今人手充足,反而是西南情況不穩。苗疆聖教教主身死,軍中無人坐鎮,不如你也隨你師弟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祁雲亭一楞,而後明白過來,對方這是讓他去西南立威。他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也好,畢竟京中如今已有雲妝閣一家獨大,流光劍閣想要重新立足,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別的地方下手。西南向來是各大門派必爭之地,多年來也沒個結論。

原本他們得到消息,一向神隱的苗疆聖教坐鎮西南,還以為沒有爭奪的機會了。

如今教主身死,說句不好聽的,他們趁火打劫,說不定另有機緣。

想到這兒,祁雲亭拿了主意。他用力點點頭:“我明白了,那我這便去通知師弟和宋公子。”

顧妝成莞爾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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