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大了的人，最害怕孤獨，總想著找人講講話解解悶。”

傅洛聽到姥爺躺在病床上這麽說的時候，沒由來地回道：“我應該挺適合替人解悶的。”

傅老爺子因舊疾臥病在床，在傅家大院裏其中一棟別墅裏由家庭醫生照料的靜養，傅洛一早過來陪著聊天，不過爺孫倆疏離感很強，並不是那種可以把生活瑣事工作閑情幫出來熱聊的關系。老爺子強勢大半生，近兩年身體漸漸撐不住了才開始露出一些長者慈和的模樣，而傅洛與他的接觸一直都是以工作居多，這樣坐下來講話的機會並不多。

說是聊天，可能更多是聽老爺子講講過去、嘆嘆生活，傅洛一搭跟著一搭回應，不搶話頭不多言，確實是個很適合解悶的人。

中間有一會兒小姨過來，老爺子便關心起以前很少關註的感情生活，跟傅洛說：“工作上多多向小姨學習，感情就算了，別學她那套片葉不沾身，不能拿長輩的感情當教育指南，這日子啊得自己去過，不管怎麽樣身邊有個知暖知熱的人總是好。”

傅洛只是點了點頭，因為話明顯是說給一旁的小姨聽。小姨冷哼一聲什麽話都沒說，進房間巡視一圈後直接把話題轉移到工作上：“韓東魏現在有什麽動作？”

“收購案之後的交接整合工作都是我在負責，他沒有插手。”傅洛看了看老爺子嘆著氣閉上眼睛的樣子。

小姨沒有理會，又說：“打算什麽時候把你調回來這邊？”

“提過，我拒絕了。”傅洛說。

小姨蹙眉道：“他現在肯信任你，沒必要還留在分部那邊耗著。”

傅洛笑了笑：“工作之外的生活重心一時走不開。”

小姨疑惑了一下，反而是老爺子先理解出來：“少提工作少提工作，別學你小姨把工作當生活重心。”他看著傅洛，也沒有點破，而是試探問：“找一天帶回家？”

傅洛點了點頭，老爺子跟著欣慰起來，雖然有沒有機會帶回家、帶回家老爺子還能不能欣慰都是後話。離開傅家往公司趕的時候，傅洛腦袋裏反覆跳出“生活重心”這個詞，覺得可笑，不知道怎麽的講出生活重心，明明是個連生活都過得混沌不清的人，哪有餘力分清什麽是重心，哪有重心可言。

他去了一趟總公司參加會議，之後是坐私家偵探姜萊開的車回分部公司，途中得到的資料大概能為傅洛過去的生活劃上一個稍微清楚點的印記。

傅洛幼年住過的孤兒院信息，他是三歲時被住在西溪坑一對中年喪子的夫婦收養的。印象裏養父母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都很不好，並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從喪子悲痛中走出來，很早就去世了，去世時傅洛還未成年，原本要重新回孤兒院，最後是養母家的親戚見小孩長得水靈，看得順眼就過繼了回去。

加上成年後傅家尋了過來，將他帶回大城市，傅洛過去的生活是從一個家庭適應到另一個家庭裏。

私家偵探從孤兒院所屬街道的派出所那裏查到檔案信息，當年小傅洛出生不到滿月就被放在到孤兒院門口，身上攜帶的紙條寫明了家庭困難無力撫養，孤兒院報了案，嘗試過刊登尋人啟示，最終因為那時通信與道路監控還很匱乏而不了了之。

傅洛翻看著從派出所調出來的覆印文件，這些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並不能從中獲得多少“終於知道自己來到這世界時最初模樣”的感概。姜萊告訴傅洛，好在孤兒院周邊都是小縣城人口不算多，她的夥伴還留在那邊，正在篩查二十九年前傅洛出生月份裏各個醫院診所的孕產登記，準備先找出韓思思的出生信息和親生父母。

姜萊把傅洛送到了公司樓下，作為感謝，傅洛請她在旁邊咖啡館喝下午茶。姜萊話不多，行事利落，三兩句交待清楚後續調查的安排，順便打包走好幾塊甜品，然後向傅洛保證，絕對可以放心，他們是最擅長大海撈針的。

不巧的是，工作日下午，有員工下樓打包咖啡，恰好撞見傅洛與年輕異性並肩聊天的畫面，一家公司的茶餘八卦向來傳播之廣，等傅洛上樓進辦公室不到半小時，孟津就來敲門了。

“有人說你剛剛跟一個女生在咖啡館約會。”孟津單刀直入，都不帶講點開場白的。

“你見過的，姜萊。”傅洛也沒做隱瞞，“私家偵探。”

“你跟她在約會？”孟津反應遲了幾秒，“哦！不是約會，是他們查到什麽了嗎？”

傅洛只是點頭回應，沒有將視線停留在孟津身上，低頭一直看著工作文件。

孟津那股急性子緩過來了，退到門邊準備出去，但又磨磨蹭蹭，即沒出聲也沒離開。

傅洛有條不紊地在文件上簽字，過了片刻才開口：“還有事？”

“你晚上想吃什麽？”孟津問。

“已經交待家政阿姨在冰箱準備了沙拉的備料。”傅洛頭也不擡，好像工作很忙。

孟津說：“就吃沙拉不扛餓。”

傅洛回：“這幾天應酬多，油膩東西吃得多，今天想吃點清淡的。”

孟津應了個“哦”，人還是沒動彈。

傅洛又問：“還有事？”

孟津從門邊走了回來，停在辦公桌前，謹慎地說：“要是私家偵探查到什麽讓你感到不高興的事，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打發情緒，我這人聽話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嘴巴很嚴，絕不亂講話。”

傅洛擡起視線，笑意一如既往的溫潤，看不出半點的不耐煩，但也只像是在客套，他點頭說謝謝，說完見孟津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又說：“我找人調查只是出於好奇，不太會有什麽事能影響到情緒。”

“那就好。”孟津還是沒動彈。

傅洛繼續低頭看文件，辦公室裏瞬間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沈默是因為孟津又開始糾結起那個問題：傅洛有沒有不自在？

傅洛有沒有不自在，孟津肯定瞧不出來，不過他自己的神色倒是表露無疑。

特別是杵那兒不動的樣子。

半響，傅洛再次擡頭對上視線，神色如常，笑笑問：“還有事？”

邊說著，傅洛還很自然地松了點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瞥一眼孟津不自覺咽口水的微動作，然後起身去調了安裝在墻上的空調開關。

調低了溫度。

就幾步路的距離，孟津垂頭跟著，傅洛調完溫度一回頭差點撞上。

“怎麽了？”傅洛客氣問道。

“哥，”孟津低聲喃喃，“你現在面對我，會感到不自在嗎？”

“你覺得我不自在嗎？”傅洛當然沒有，他只是知道如何從細微之處向孟津展現出所謂的不自在。

“我挺不自在的。”孟津沒敢擡眼，“每次對你做點出格的事之後都認真反思了，我知道錯了，但不敢保證不會再犯。”

傅洛順著他的話，流露出稍微的愧意：“很抱歉，當時是我一時犯糊塗。”

孟津擡了頭，但斜著目光，沒往傅洛的領子上看，弱弱地問：“只是一時糊塗嗎，不是情不自禁嗎？”

傅洛看著孟津，沒應聲。

孟津便自我解讀了傅洛的默認，然後說：“有點不自在是肯定的，哪那麽容易說彎就彎的，我們慢慢適應，慢慢適應就好了。”

傅洛問他：“如果適應不了呢？”

很明顯，孟津才是需要適應的人。孟津已經不再是鐵直男這沒跑了，只是說他直還是彎或者顏性戀都有點太廣泛了，哪那麽多框框架架啊，他就是純粹栽在傅洛手上。

不過孟津沒想通，思路又很直，而傅洛對孟津熱烈撲來的情感也有諸多的不信任 ，所以很多明明可以省去的試探總要不厭其煩地來回運用。

就像現在，傅洛故裝抗拒。

孟津從一開始就代入了在追求傅洛的相處模式，以為自己是主動方，沒看明白傅洛的布網，聽到傅洛說適應不了，一下腦熱，頭一紮，吻了上去。

不敢太過分，孟津很小心地吻了下傅洛的唇角，然後用一副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說：“多親幾次你就能適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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