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是局促的，互相沒有打招呼的情況下也不知道小姑娘沖誰在哭。

路人目光不時地投來，這讓過去蹲在旁邊的孟津立場十分尷尬，他回頭一望，傅洛在原地悠閑吃著水果。招手叫傅洛過來搭個伴，傅洛聳聳肩拒絕。

小姑娘哭停了之後，依舊掩著臉，伸手握住孟津的手腕，好像有話要講但抽泣不止，半句也講不出來。

僵峙了許久，沒辦法，孟津將人扶到水果攤上的椅子坐。

無言相對過後，孟津都沒有主動開口表明來意，那小姑娘也只是緩足了氣息道出謝謝。

她連說了好幾遍的謝，擠出勉強的笑意解釋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就哭了，小組作業完成不好剛被批評吧。”

然後又開始哽咽起來，一遍一遍跟孟津道歉。

她躲閃的神色已經明了一切，孟津便沒有講開，順著話說：“沒事就好，我以為你失戀了。”

“沒有……”小姑娘不停地搖頭，不停地停留在“我”這個字裏，一直沒能往下說。

“我朋友還等著呢，我先走了……”

孟津後退走開，他也不想面對這種局面，回身時有聽到女孩含糊不清說著什麽給她一點心理準備的時間，夾雜著哽咽聲又是道謝又是說對不起的。

大概是受到沈默氣息的影響，他們走回車上的這一路都沒有出聲，上了車，孟津在駕駛位發楞，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傅洛手裏還捧著兩盆水果，盡管水果不會像餐食一樣有油膩味，但他自己不能允許在車上吃東西，吃不完，剛剛也沒有拿打包蓋，現在放哪兒都不好放，只好放在膝蓋上。

兩人一個看著方向盤發呆，一個看著無處安放的水果思考，靜了半響，同時說出：“你……”

“我先說。”孟津不客氣道，“你覺得她那狀態應該是什麽都知道但一時不能接受，是吧？”

“可能是吧。”傅洛說，“你現在是在為王素芳不甘心？”

孟津搖頭：“沒有不甘心。”

傅洛說：“來之前雖然說著就看一看、不會打擾，不過看到她女兒什麽都知道，卻沒有適當表達一些對母親的關切，哪怕問一句母親最後的日子過得怎麽樣也好，連適當的裝裝樣子都沒有，多少會讓你感到失望。”

孟津想點頭，又及時停住，看著傅洛說：“也不是失望，我一個局外人沒道理對誰失望，就是……怎麽講呢，我好像能明白她的掙紮，她是在掙紮對吧？”

那個女孩度過孤兒式的童年生活，大人們時常對她進行“你爸沒了你媽是殺人犯你要獨立堅強”的熱心教導，然後避她如避災星。一開始靠著學校的住宿安排和社區街道的接濟勉強度日，因為爺爺奶奶姥姥伯伯叔叔舅舅都健在，只是不養，她不夠住進福利院的條件。

不到十歲，學會去撿可回收垃圾賺些零花錢，懂得多報幾歲的年齡跟小工廠賣慘討些手工零件活兒。

在小鞋廠裏串鞋帶扣子，一雙兩厘錢，一個周末也能賺來買新練習冊的錢，或者在商品城裏的批發飾品店裏穿珠子，不僅能賺錢，討了老板姐姐的歡心還經常收到漂漂亮亮的小飾品當禮物。

後來認識了賣布匹的聾啞夫妻，聾啞夫妻因為自身遺傳問題沒有生小孩，見小姑娘機靈懂事，常常多加照顧，久而久之他們像一家三口的生活在一起。

而現在的掙紮，孟津想，她大概是無法與過去的經歷和解。

所有的痛苦真實發生過，在她堅強獨立好好長大的這些年裏恐怕從未對至親停止過恨意和埋怨，所以孟津長達三年跟拍剪輯出來的視頻，告訴她，那個叫王素芳的女人從未停止過愛你，但問題是這樣不被呵護著長大的小孩，其實很難對突如其來的愛感到慶幸感到受寵若驚，反而更像徒增難以消受的負擔罷了。

王素芳從墮落到拼命爬向光明的掙紮，她女兒掙紮著重新面對過去，掙紮著接納母親已經離世的事實，個中滋味不是孟津所能理解的。

孟津可能比較矛盾，發出視頻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若有所思地驅車上路，並沒有問出口，但沒走多久，就聽見傅洛說：“你發出視頻的做法沒有錯，她只是需要時間跟自己和解。”

孟津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都用力了些，挪視線看了看傅洛，驚訝地說：“你也太懂我了吧？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好好開車。”傅洛皺了皺眉，“我只是隨口提一句。”

孟津已經笑開了臉，不再糾結王素芳的視頻，轉而八卦起傅洛，他說：“你知道我答應了給你妹妹的車行拍視頻嗎？”

“她昨天跟我提了。”傅洛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答應拍嗎？”孟津自問自答道，“因為我看人很準，我覺得你妹妹有故事，你也是……”

“可供你拍出在網絡上小火的故事素材嗎？”傅洛笑裏帶著譏誚。

孟津立馬反駁：“別把我說得這麽功利。”反駁完了又嘿嘿笑著承認了起來說：“但我確實對有故事性的素材非常敏銳，非常想探知一二。”

孟津向來對自己察言觀色的敏銳度深信不疑，他自認為把傅洛這個人看得挺透的，懷疑傅洛是深櫃，覺得傅洛身上有不簡單的故事，但唯一有一點是孟津不太能招架的———他在觀察傅洛的時候，傅洛也在審視他。

而且可以說，孟津並不是傅洛的對手。

好比回了酒店，剛一下車，孟津就說著想媽媽了，開始給他媽打視頻電話，一邊跟傅洛誇：“你看看我是不是挺帥的，我長得像我媽，我媽可好看了，保養得好，一起出門都會被當成是姐弟，等下給你看照片。”

電梯到樓層電話才接通，不過孟津媽媽很忙，一接通問了他吃飯了沒有、忙不忙，問完沒講兩句就匆匆結束了通話。

都還沒有從電梯走到房間。

但孟津依舊嘻嘻哈哈的，解釋說：“我媽和我的第三任後爸剛結婚，太時髦了這些中年人，說什麽要旅行結婚，環游世界去了。”

然後翻出相冊，給傅洛展示了幾張他從媽媽朋友圈保存下來的旅游勝地打卡照。

“這是在哪來著，馬爾代夫，是馬爾代夫，”孟津搖頭說，“我結婚都不見得有這份精力，還環游世界呢，我媽是不是很時髦？”

孟津每個表情都是開朗而生動，他不會有任何低落的神色，從最早以前，傅洛第一次在韓思思沒關掉的電腦網頁上看《遠方的風》開始。孟津就如同天使一般降臨在某些陰暗地帶裏，橫沖直撞先插上一腳，然後用聒噪和歡聲推動他人無聲無息的掙紮。

這樣的一個人，他能看到陰暗其實並非真的身上有光，而是本就生活在陰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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