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村的上午，老人們拎著籃子去自家菜地裏摘菜。年老的、年輕的媳婦兒們，三三兩兩的在村裏的池塘漿洗衣服。

真冷啊！有人搓著雙手跺著腳在池塘邊排隊等著。雖然是露天池塘，但是只有兩個口子各放著一大塊青石板，青石板上再放了一塊小小的光滑的石頭。

小媳婦兒們是不用這塊石頭的，但是年長的媳婦們沒有了這塊石頭，感覺衣服都不會洗了。

張大媽蹲在青石板上，拿著一件黑色的上衣，在水裏擺來擺去。

一雙手凍得通紅，估計實在受不了了，她暫時放下衣服任它自由飄在水面。

“王大嬸，你知道文家的老爺子回了嗎？”張大媽把手放在嘴邊哈著氣，問站在岸邊的王家嬸子。

“還沒有呢？我昨天問過賀嬸，說今天中午到家。”王家嬸子的回答，一下子打開了大家的話匣子。

“太好了，我家過年吃的喝的都準備好了。就差對聯呢！”

“你別說，我家下雪那幾天，就把紅紙裁好了。等文家老爺子一回來，我就先去，你們可別搶。”

“我家要搶，我也早就裁好了。”

“搶什麽？大家都自覺排隊，跟往年一樣。”

一時，池塘邊歡聲笑語，都忘了寒冷。向陽村的春聯，一直都是文家的老爺子，在縣裏初中教書的文益智一手承包的。

老爺子的毛筆字寫得是真叫一個好，筆走龍蛇、龍飛鳳舞，十裏八鄉的村民都跑文家來討春聯。

“張大媽，你別老哈氣了。趕緊的，兩棒槌完事。”聽說文老爺子中午就到家，大家開始催促洗衣服的人。這岸上還有好幾家等著洗呢！

張大媽哈哈一笑，撈出飄在水面上的衣服，折了兩下，用手擰了擰水放到石頭上，抓起旁邊的棒槌「啪啪啪」的敲打起來。水花四濺，惹的旁邊的小媳婦們一陣抱怨。

“能不用棒槌敲嗎？都濺我們身上了。”

“讓你們敲，把衣服都敲壞了。”

哈哈哈……

嘰嘰喳喳的，肆無忌憚的笑聲，嚇得過路的野狗遠遠的止步，吐著舌頭不停張望著池塘邊的「敵情」，轉身繞道而行。

中午，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向天空飄出炊煙。田埂上，文家父子兩的身影漸行漸近。

那時的交通工具主要靠兩條腿，條件好的人家才有那麽一輛鈴兒響叮當的自行車。

文家在向陽村的條件是絕對的首屈一指，他家尚且都舍不得，誰家又舍得花那個冤枉錢。

其實文冬青心裏是很想買的，每次提起買自行車，文益智都說等你大妹二妹嫁人了就給你買。

這大妹二妹都說了人家呢！離著出嫁的日子也不遠了，過完年就得籌辦嫁妝。用錢的地方多，文冬青也不好再說什麽！

“爸爸，今天回去，跟媽好好談談。這家裏的鋪子過完年就讓瑞香去守吧？大妹二妹眼看著過完年就要出嫁了，怎麽著也得有點時間在家準備準備自己的鞋襪針線活什麽的？”

文冬青想著等會回家見了紀瑞香，怪不好意思的。家裏開鋪子時，紀瑞香剛嫁到文家，就掏出了自己的私房錢讚助了家裏的鋪子。

怎麽也是股東吧？可自己的老娘就是不讓紀瑞香插手鋪子的事。

不讓插手也就算了，又還讓紀瑞香做豆腐放到鋪子裏去賣。

每天掙多少錢也不說，都放自己口袋裏。到了月底也就給紀瑞香五塊錢零用，還包括文夕顏的費用。

有時走街串巷的活動商販騎著自行車，後座上一邊馱著一個竹筐，到向陽村賣些新鮮的蘋果、梨等等季節性水果。紀瑞香囊中羞澀，故意躲著文夕顏。

每次聽見叫賣聲，文夕顏就趕緊跑出去看，還很有主見的把商販招呼到自己家門口來。

讓人家等著，一步三回頭的囑咐商販千萬別走了。滿屋子尋紀瑞香，也不管紀瑞香有沒有錢，就非要她買。

不買就眼淚汪汪的盯著紀瑞香，也不大聲哭鬧。紀瑞香自己從小窮怕了，有過那種刻骨銘心的貧苦的記憶。

所以每每看到文夕顏這個樣子，她就想起自己小時候，吃過的最好的零食，是地主家的孩子，吃的不要了的紅薯皮。

她不忍心拒絕，硬著頭皮咬著牙，給文夕顏買那麽一個兩個蘋果。

賀蕙蘭有時背著紀瑞香也會買些蘋果、梨。只是自己的兒女眾多，尚不夠分配，哪裏又能顧惜文夕顏這個孫女。

關鍵是文夕顏吃了還要，為了避免矛盾。賀蕙蘭幹脆讓文景天和文翠菊偷偷在房間裏吃。

有那麽幾次，被文夕顏撞到，告訴了紀瑞香。婆媳兩個還吵了一大架，自知理虧的賀蕙蘭給了文夕顏兩塊錢，讓她下次商販來時再買，才算了事。

文冬青為自己老娘做的事，總是覺得對不住紀瑞香。可是自己的母親，雖說不是農村那種耍潑似的、不講理的婦人。

但是做的這事也確實不公平公正，文夕顏怎麽也是家裏最小的人，不是自己的親孫女嗎？

平均分配怎麽就不行？何況自己的工資不也交給家裏了嗎？

想想心裏很是不爽，這已經好久又沒有回家了，指不定紀瑞香和文夕顏又受了什麽委屈呢？這次回家一定要好好談談。

文冬青加快了腳步，見兒子突然來了精神，文益智還以為他是快見到老婆孩子心裏開心呢！也加快腳步緊緊的跟了上去。

“爸爸！爸爸！”聽說爸爸今天回來，文夕顏不顧寒風吹的臉生疼，跑到路口張望，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著，總算看到了爸爸的身影。歡快的喊著，飛快的撲過去。

文冬青歡喜的抱起女兒，拂過女兒臉上散亂的頭發。“夕顏，你看後面是誰？”

“爺爺！”文夕顏聽話的喊了聲文益智。不等文益智開口答應，文夕顏就補了句：“小叔在家偷吃香腸，不給我吃。”

文冬青的心一緊，轉過身對著文益智說道：“爸爸，這次一定和媽好好談談。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讓我怎麽跟瑞香交代？”

文益智點點頭，從提著的包裏掏出一包報紙包著的東西，遞給文夕顏，說：“夕顏，這個東西收好，爺爺給你一個人買的，自己吃。”

文夕顏接過來打開一看，欣喜的叫道：“呀！西瓜糖——鉛筆糖——辣椒糖——”，奶萌奶萌且驚喜的尖叫聲，讓文益智的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這才應該是每次回家該有的氣氛，老婆子總是把錢看的死死的，像葛朗臺似的。

說了多少回她也不聽，葛朗臺她不懂，說守財奴她就懂了。

但是賀蕙蘭有她自己的智慧，她總是說吃不窮，花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三言兩語就讓文益智和她站在了同一個方陣裏，成了同盟會成員。

“這次回家是得和你媽好好談談，每月多給些錢，瑞香帶著夕顏不可能沒有花銷。”

文益智很肯定的說道，又自顧自的點點頭，示意文冬青安心。

見文益智這樣，文冬青心裏也放了心，終於給瑞香有個說法了。

回到家，一大家人歡歡喜喜的吃了中飯。還不等收碗，找文益智寫對聯的人就陸續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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