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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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從醫院搬回家療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霍星語原本的設想中,這段在家辦公的時間,應該是自己一個人獨處,或許可以和寧緗緗住在一起,

她甚至偶爾稍微幻想那麽一下下,每天睡醒的時候或許還可以看著那張有那麽一點可愛的小臉。

但是現實卻是殘酷的。

她看著坐在不遠處拿著酒杯晃來晃去的霍綺雲。

在霍家人莫名強烈的要求之下,她和霍綺雲住到了一起。

美其名曰,受了這麽嚴重的傷,身邊一定得有一個人看著,那些醫生護士的哪有自己人貼心,還是家裏人最靠譜,又叮囑了霍綺雲在這期間不要到處亂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聽著這番話,霍綺雲滿臉的不甘心不情願,但還是每天老老實實地在家裏從早呆到晚。

霍星語起初是不習慣的,自從成年之後,她就沒有和別人長時期同在一個屋子裏生活過;

但住久了,她發現和霍綺雲住在一起,跟通常意義上的住在一起是不一樣的。

與其說是照顧,不如說是兩個人在同一棟房子裏過著兩種完全不會相交的井行生活。

她晨起辦公的時候,霍綺雲小酌幾杯,

她午間努力鍛煉覆健,霍綺雲喝得正在興頭,

她躺在床上輸液,霍綺雲喝的酩酊大醉。

這樣互不幹涉的同住,還算是可以接受的,霍星語認真地想,?這一切都可以忍受,除了霍綺雲那種時不時的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望著她。

這種目光是霍星語形容不出來的詭異。

它混雜著殷切的期盼,又有想說不敢說的猶豫,還有……還有一種憐惜。

沒錯,憐惜。

面對著這種目光,她想著要不要說幾句,但是看著霍綺雲這段時間以來不僅天天跑到醫院,還為了自己連夜生活也貢獻出去了,就讓她有點略微地說不出口。

但只是一場車禍而已,從醫院就一直和寧緗緗兩個人守著,回了家也還這麽寸步不離就仿佛是要防著自己做點什麽似的。

霍星語半倚在床上,一手拿著書,一手那種咖啡剛擡起杯子喝了半口,

就感覺到那種詭異的目光又開始偷偷摸摸地望向自己的後腦勺,霍星語忍了忍,還是沒有忍住,回頭對上她奇異的目光:

“你到底在看什麽?”

聽得這聲忍無可忍的發問,霍綺雲立馬直起了背,收回目光,望向落地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說出早就編纂好的借口:“】我主要是看天氣陰了,感覺好像要下雨,怕你傷口疼。”

霍星語抿了抿唇,聽著這個雖然別扭,但總歸是出於關心的話,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努力地忍了忍,難得地開口勸了一句:“想出去你就出去,不用守在我旁邊。”

聽著她這番難得不帶攻擊,甚至還有些要放縱她自由的言語,霍綺雲眼角泛起淚光,她略微轉過頭,故作堅強地望著天空。

誰懂?

這段時間她過的是什麽日子,誰懂?

自從承擔了這個看住她的艱巨任務,這段日子以來,霍綺雲強行扭轉了自己的作息,

作為一個頂流女明星,失去了夜生活,每天不到十點半就要上床睡覺,

因為第二天霍星語早晨要五點就起床看文件,這種天剛蒙蒙亮就要起床的日子,這種被迫早睡早起的日子,誰懂……誰懂……

從前花天酒地,一呼百應,身邊總是圍著一大群人已經消失了。

作為一個嫌吵嫌鬧聽歌都只聽古典音樂,每天都日以繼夜沈浮在工作中的少東家,霍星語是絕不會容忍她把朋友帶回家裏來嗨的。

現在的日子,她連喝酒,都只能自己喝,還有比這個更孤獨、更寂寥的事情嗎?

每天放松的時段,除了夢中,就是霍星語在書房辦公的時候。

就像她說的,如果只是僅僅為了身體問題,自己根本沒有必要時時刻刻都守在她身邊,她需要照料完全是因,行動不便完全傷口沒有愈合好。

樓下就住著幾個醫生,一個賽一個的專業,都是為了少東家能夠居家療養期間,不耽誤任何工作而準備的。

她這麽寸步不離的守著,只是為了不讓霍星語有任何發現林嫻入獄的機會。

雖然霍綺雲偶爾會想,她布了這麽一局,最後不惜以自己為代價,自傷八百損敵一千也要把林嫻送進監獄,可到頭來卻什麽也不記得了,這種像是夢一般的贏局甚至都沒有好好的慶祝過,未免太過可惜。

霍家上下這樣非要瞞著她的行為,一開始霍綺雲是不能理解的,

想起來有什麽不好?她覺得如果有選擇的話,霍星語也不會願意去逃避曾經發生過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況且案子就要開庭。

雖然從結果上來說,無論能不能證明十餘年前的兇手就是林嫻,她最後的結果都是一個死字。

但她被謀殺而死的舅舅呢?

就這樣長眠於地下,連一個讓兇手伏法的機會都沒有嗎?

可是回到家裏,看著霍星語的臉。

這張臉多數時候沒什麽表情,讓人看不出喜悅興奮,也讀不出悲傷難過。

在這件事情爆發之後,霍家上下幾乎都陷入一種沈郁之中,但霍星語顯然是獨立在這些情緒之外的,每天該工作的時候就工作,該和小女朋友約會的時候就約會。

作為旁觀者的霍綺雲忽然意識到,沒有難過就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或許不記得也是好的,在林嫻被抓的那一刻,上一輩的恩怨就已經畫下了句號,無論那些事情再如何沈重,都已經是死去的恩怨了,作為一個活著的人,霍星語完全沒有必要,也不需要把這些沈重背一輩子。

反正就算不記得了,她對寧緗緗也還是有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什麽都沒有變,她們的生活還在繼續,一切都會變好。

想著,霍綺雲半支著臉,違心地開口說道:“外邊也沒什麽好玩的,我在這呆著就挺好的,早睡早起,自個兒喝酒,我就覺得挺有意思的。”

聽著這番言語,霍星語沈默了。

她開始思考著是不是在她失憶的這段期間,霍綺雲招惹了什麽的又或者是爆出了什麽負面新聞,

她心中極為清楚,她這位堂姐絕對不是那一種能老老實實待在家太久的人。

三天不出去吃喝玩樂已經是極限了,

而現在,從自己出院開始算起,她就已經這麽老老實實的守在自己身邊很多天了。

面對這種異常,她猜不出任何原由,但對於霍綺雲這種目光,她是絕不能再忍受了。

想著,霍星語艱難地起身拎著輸液瓶就往書房走。

雖然公司遞交過來的那些計劃案,早就在昨天審閱完成,晚上的會報送來的材料她也已經翻閱過了。

但是面對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她更寧願加班。

可當真的坐在這偌大的書房之內,她就忽然少有的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每當這時候,霍星語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寧緗緗發個消息,她一貫是不喜歡跟人廢話的,除了工作之外的交流,都讓她覺得沒什麽意義,

可偏偏無論寧緗緗和她說什麽,就算只發一個表情,她也覺得有趣。

看著屏幕上還停留在幾個小時之前的聊天記錄,一切都停留在寧緗緗那句【開始錄節目了!等錄完了我再回你。】

這一等,要等多久呢?

霍星語從沒上過綜藝,也沒有參與過制作,

她支著臉,目光掃過偌大的書桌邊角上堆著一摞書籍,

書房是霍綺雲的,但這些顯然都不是霍綺雲能看得懂的東西,倒反倒……反倒像自己的書單?

霍星語看著這一堆《純粹理性批判》《存在與時間》《利維坦》之中夾雜的那本童話故事。

伸手把那本極為突兀的兒童故事抽了出來。

《柳樹下的夢》

是自己看的麽?自己沒事看這種書做什麽?

她瞇了瞇眼,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裏,寧緗緗帶著笑意的臉,認認真真望向她的眼神,和她輕聲說的那句話;

【到時候,我就像克努得主動離開喬安娜,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也會祝福你和與你相配的人在一起,好不好?】

這麽善解人意的話語,卻叫她心中沒有任何愉悅,

霍星語抿著唇,擡手隨便翻了翻。

只見在這本童話故事的最後一頁,原本的結局已經被人用馬克筆一行一行的塗黑了。

每一行黑色的馬克筆的塗線都十分筆直,看得出做這件事的人是極其不喜歡這個結局,認真地拿著長尺一行一行的塗掉。

在原本結局的下方一大頁空白上,

有一段筆鋒利落的秀氣字體,留下了改寫的結局。

[……貧窮的克努得聽說了高貴又驕傲的喬安娜將要同別人結婚後,她失魂落魄地想要離開這座城市。

可誰知道,那位屬於社會指導層精英喬安娜女士,在婚禮上看著她的未婚夫,認真地陳述道:

“原始形成的產權制度安排最有效,我和克努得在市場機制下已經形成帕累托最優。我們在一起,資源配置效率就會降低。總的來說,我們真的不合適。”

說完,她丟掉手中的捧花,扔掉頭上的皇冠,跑出了教堂。

拋下她的金錢、地位、名譽和她的貴族家庭。

喬安娜鼓起勇氣奔向克努得,牽著她的手開始在歐洲各地流浪。

因為出色的鞋匠手藝,克努得開始成為法國最炙手可熱的手工匠人。

在喬安娜的協助下,開發了Pebax材料加碳板的高科技新式鞋子,她們的鞋店分布歐洲各大城市,成為了億萬富翁。

最後,呆笨的克努得和非常非常聰明的喬安娜,在那顆童年的柳樹下,長久的、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讀者這個被竄改掉的故事結尾,霍星語不禁覺得好笑,

這個童話故事她從小就聽過,甚至如果讓她評選,那這是就童話故事中不可多得的不僅以悲劇為結尾、甚至頗具現實主義色彩的故事。

兩個社會地位不相同的人,家庭身份不對等的人,就算勉強在一起,也是不會有幸福的,多麽具有教育意義;

看著被改寫的那個結局,她輕輕嗤笑一聲。

想不出是哪個愚人會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

有這樣堪稱是愚蠢的幻想也就罷了,還偏偏用著理性的推導方式企圖改寫一個完美的童話結局,顯得笨拙又可笑。

她才想把那本書又放回原位上時,

合上書,看著封面上的兒童水彩畫,霍星語的手頓了頓,從心底湧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裏,自己就坐在這裏,手上也拿著這本書。

她快速翻開被改寫的最後一頁,一遍又一遍地上面娟秀勁瘦的字體,

這續寫結局上面的每一個字,一筆一畫,

全都和自己的字跡一模一樣。

霍星語忽然意識到,這個笨拙、愚蠢又可笑的人,就是自己。

看著這個從結尾開始被逆轉的故事,

她腦海中,“崩”的一聲鳴響,耳邊都被震得嗡鳴,仿佛放著回憶的木箱,忽然被人翹起了一個角;

裏面洶湧咆哮的記憶,都在拚命地從那個窄窄的小縫中,奔湧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要中秋啦!!要放中秋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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