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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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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整面無縫的落地玻璃將這一間會議室的墻面包裹。

嵌入石壁的巨屏投影前擺著一張長會議桌。

兩側坐著的是霍氏的各位董事與大額持股的股東。

霍啟坐在長桌最遠端的主坐上,花白的頭發向後梳著,被發蠟固定成背頭。

他一臉漠然的神情,指節一下一下的敲著手杖上的雕花。

諾大的會議室裏人人肅穆,西裝革履的富豪們僵直地坐著,嘴巴緊抿成一條閉合的線,墻上的數字鐘不斷跳秒,他們在等。

等霍啟先開口說話,

給今天的相聚落下一個定音。

人人心知肚明,今天急匆匆的這場董事會,目的不過是為了給霍家的老爺子清理門戶,把如今公認的少東家拉下馬。

他們無從得知事情的起因與變故,

只知道沒了霍星語,這個空出來的位置顯然會引起霍氏內部盤根錯節的勢力互相鬥爭。

在這場會議沒召開前,他們這群人裏,有的躍躍欲試想要更進一步,也有的只想吃著股份分紅明哲保身,但當真的落座在此,卻又發現事情不像是想的那麽一回事。

卸任一位總裁是需要師出有名的,更何況是集體提出卸任一位自帶著金錢光環,自從上任以來,一路給各家腰包填得滿檔的鈔票機器。

各家董事夜裏絞盡腦汁地想著逼迫這位小霍總的理由。

這個女人會賺錢卻又不貪錢,部分有錢人賭色毒的癖好,她是一樣沒有沾過,履歷完美,各種項目經歷更是優越,最重要的是,實在是太會賺錢。

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麽值得被彈劾的點?

要硬說,喜歡女人算一個。

不會人與人之間基本的禮節道德也算一個。

理由有了,就等著人開口了,

但自從進入會議室,到落座,霍啟都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那鐵青著的臉色,更讓人不敢上前搭話。

他不開口,那眾人更不敢先行提議這個眾所周知的“卸任計劃”。

本以為這場聲勢浩大的會議是霍家人為了把這位小霍總踢出企業,現在看來,反倒像是藉著這場會議來進行的一次逼迫。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霍啟也在等,

他閉著眼,沈著口氣。

霍啟自認年紀雖大,卻算不上老糊塗。

他的長子已死,在霍家爭權搶勢的人裏,只有一個霍星語最為拔尖。

從前他對於將幾代人的事業交給一個女人是極有顧慮的,但是霍星語不僅能做到,而且做得比他想像中要更好。

說不滿意,那是假話。

他甚至可以說,在這個龐大家族的後輩裏,能入他眼的,稱得上一句繼承人的,也只有霍星語一個。

這個孫女和死去的兒子很像,身上都有一股子狠勁,絕不是偏安一隅等著時機找上門的人。

他們這種人,習慣於自己去創造時機,盯上的東西一旦咬上,不將對方連皮帶骨撕下半身肉來,是決不罷休的。

讓她和寧緗緗在一起這種事,霍啟並非沒有認真考慮過,也不是沒有表達過同意的態度。

甚至在一開始,不顧眾人反對把她納入選擇範圍就是自己一手推動的。

他的報恩心切難得地在良心驅動下,短暫地蓋過了對利益的追逐。

他並非一個看重出身的人,霍星語和她要是當真互相喜歡,那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也算償還一份恩情。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站入了反對的陣營,一起對這段感情發出討伐呢?

霍啟想,自己是記得很清楚的。

他所有的反對,是從他發現霍星語的異常開始。

在楊沛的嘴裏,和那些眼線的報告裏,他們一手栽培的、成熟狠厲的少東家失去了一貫的理智、冷靜與謀劃。

為了一個女人,她可以把工作撇在一邊,為了“順路”帶寧緗緗一程,可以出入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可以撞車進警局,還可以把自家的旅游區出借。

似乎只要任何沾上寧緗緗的事,這個冷靜沈著的女人就不可自制地向她傾倒。

霍啟最初是不敢相信的,他自認對這個孫女有足夠的了解。

這樣的人怎麽會為了一時的荷爾蒙沖動,為了所謂的愛情,為了一個連讓他正眼掃上一眼的女人,拋棄家族與利益,拋棄自我?

但現在,在這個會議靜止的時刻,仍然沒有接到任何霍星語向他服軟的消息,一切事實逼著他不得不去相信。

如果霍星語對寧緗緗只是有那麽點喜歡,他是不會反對的。

但當一切變成了愛,變成了為一個女人轉變自身的時候,他就不得不站出來斬斷這個孽緣了。

這是為了霍星語好。

這女人一定會害死她的。

他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不能再失去一個孫女,

而且,這個代代積澱傳承的家族,需要的不是一個情種。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時刻理智、冷硬,不會因為任何事左右利益選擇的少東家。

霍啟閉著眼,忽聽得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的嗡響,看見屏幕上閃動的來電人,他心中一直懸浮著的大石終於落下。

他的孫輩,正如他預期的那樣,向著家族利益,向著正道走了。

他沈沈地吐出一口氣,被長須覆蓋的嘴邊還露出微不可見的笑意,

霍啟接起電話,卻只聽見對方恐慌到戰栗的聲音;

“霍董,今天上午在過……過山高速的……”

他心中煩悶著,不知此刻秘書打電話來除了要匯報霍星語認錯之外還能有什麽事,嘴上更是沈沈一咳:“什麽事,慌成這樣。”

“四小姐今天在過山高速的隧道裏出了車禍,被送進醫院裏了,現在還在七醫院裏搶救,您要不……先趕來這裏吧,醫生說顱腦外傷,情況,還是不樂觀。”

這幾句話聽在耳邊,叫霍啟如有雷擊,半邊身子都麻痹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慌迎面而來,要拖著這個老人走進深淵之中。

霍啟抖著嗓子,開口問道:“她去過山隧道做什麽?什麽叫不樂觀?他們不會救,就從市裏請專家過去。”

他想,自己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絕不能再失去一個孫女。

踏進這醫院大門的時候,林嫻的心中不可謂不煩躁。

這家建在新郊的醫院,周圍的樹已經比十餘年前要茂盛,遮天蔽日的蓋下一面陰影來。

她神情冷硬,目無波瀾地望著陰影之外的光處。

這個荒郊野嶺的醫院可以勾起她掩埋在記憶裏,多年都不曾想起來過的很多事情。

比如,很多年前的雨夜裏,出的那場車禍後,寧緗緗的生母和霍星語就是被送進裏。

再比如,那天晚上,她帶著何抒意開了很久的車,乘著夜色,仿若私奔一般,反叛整個世界。

她們疾馳在公路上,過山而去,遺忘倒在公路中央的女人和少女,帶著裝著麻袋裏的,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秘密遠去。

聽著耳邊醫生列著的那一大串名詞,“顱腦外傷”、“胸腹聯合傷”、“脛腓骨骨折”一段段地敘述,組成一個“情況不樂觀的結論”,她點了點頭,說了聲謝。

關於這個養女可能會死的情況,她十多年前就已經設想過一次了。

但現在和當年的思考態度,已是有了極大的不同。

按她的想法來描述這種轉變,那就是養一只狗。

一只狗養了十多年都會有不舍、會有感情,更何況是個會說話,有思想的人呢?

林嫻想,或許是這麽多年以來,她給自己洗腦的太成功,面對著霍星語,她開始產生了一種塑造一個作品以外的感覺,那種驚愕與心疼讓她恍惚以為自己真的是個母親。

她是不想讓霍星語死的。

至少此時此刻不想。

養了這麽多年,這個孩子對她來說已經超越了養女的意義。

霍星語對她來說,更像是一件遺物,一份她從愛人處所繼承的遺產,時間久了,她就成為自己那份想念的寄托,承載著她對已故亡人的那份飽滿、洶湧的愛意。

如果霍星語真的死了,那自己這麽多年還剩下些什麽?

被這個問題圍困著,林嫻有些茫然地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燒眼的“手術中”三個字。

能從霍家放出來的第一天,霍星語不去找寧緗緗,也不去找霍綺雲,為什麽?

一個多數時候以工作為主的人,得到和外界聯系的解禁,雖然不能粘手霍氏,但也不去看看自己名下的企業,為什麽?

有什麽這麽重要的事,讓她跨越半個市區,來到這條過山高速上?

林嫻心中有著無數的疑惑無法想開,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霍夫人”的問聲,她轉頭去看。

只見三四個身著警服的男人,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正站在她身後,試探的開口問。

看著這些警察,她皺了皺眉,上下掃了幾眼,這些人想來也只是來送他們從那輛被撞得不成樣子的庫利南上清理出來的霍星語的私人物品。

林嫻耐著性子,強壓著胸中的煩躁,邁步走向他們。

為首的那位高個子警官,一邊伸手將提來的東西遞過去,一邊開口解釋道:“霍夫人,這是從令千金車上清理出的物品,您看看,有沒有少的。”

她拿過那紙袋子,拆開封口,只想著隨便翻一翻,也好讓他們回去好交差,

封合的袋口一拆開,只見在大小雜物之上,放著幾張被塑封袋包裹住的信紙和明信片。

時日久了,明信片上都發著黃,頂端有著一片書寫漂亮的花體英文,一翻過來就能看見上面熟悉的娟秀字體。

【給我的摯愛,何抒意小姐林嫻書於波士頓,1999年6月17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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