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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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因為一個近乎臆想的夢,開始對現實產生懷疑,這是一件可以稱得上是荒謬的事情。

在霍星語的思考範圍中,從來都不包括對於自己的懷疑。

她不會懷疑自己的決斷力,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力,從重疊迷亂的選項中找出最優解,一直是她所擅長的事情。

但被這個荒謬的夢反反覆覆,糾纏不斷的時候,就讓她不得不開始陷入一種自我懷疑式迷茫的思考,

夢裏那些詭異的情節,到底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車裏一片安靜,雨水敲在車身上能聽見略微的沈悶響聲。

霍星語望著緊密封閉的擋風玻璃,在這片昏暗的夜色中,鋼化的玻璃上有細密的雨珠飛濺,也倒映出自己面無表情凝視著前方的臉。

這種自我懷疑與猜測逼著她走上一條昏暗的路途。

在這條昏暗的道路上,她一個人走到了岔路口。

霍星語一向認為自己是非常懂得做權衡取舍的人,在眾多選項中,?她習慣於破開信息不對稱與外觀迷惑,向著利益目標進發,但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岔路與她以往所看見的都不同。

向左邊走,她就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到底還是不是屬於正常人的範疇內。

這個連貫又詭異的夢不斷在她發病的時候浮現,一塊塊碎裂的片段在夢裏湊成了一個她所完全沒有經歷過的人生,構建出一個讓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認識的霍星語。

在這個夢裏,她記憶裏端莊得體的生母,是殺人兇手,而她自視甚高的養母變成了教唆殺人、並且參與殺人的從犯。

她們兩個想一起殺了自己。

曾經池鏡嘴裏譏諷嘲笑“精神病患者”的字眼,?她從來沒當真過,也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在八十歲以前精神狀況會出現任何問題。

但若非如此,她又怎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去將腦海裏一次一次又一次看到了那些,真實得令她恐懼、毛骨悚然的情節?

難道真的相信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嗎?

如果這些幻想都是她忘記了的回憶,那她忘記了自己的母親,也忘記了慘死的父親。

她記憶裏的那個何抒意,只是她為了逃避現實而構想出來的虛假人物,她把所有霍夫人該有的樣子集合起來,構築了一個她想像中的女人,以此來抹去她記憶裏母親的眼淚,與倒在血泊裏的父親。

如果一切真的如此,那自己就再也不是那個能夠劈波斬浪,一往無前的霍星語了。

如果一切是真的,

她就只不過是一個逃避現實、懦弱而狼狽的霍星語。

風暴和寂靜糅合作一團的夜色融為一體,她望著前方的紅燈高懸,赤燈將墜落的雨染上詭異的艷。

路上的人群舉著五顏六色的傘,麻木地沿著一道道白線行進,人行道的燈不停閃爍著,秒數計時急迫的一秒秒遞減。

車載廣播裏傳來播報員夾雜著電流的聲音。

“今夜臺風登陸,我市大部分地區出現持續性暴雨到大暴雨降水過程,並伴有雷電、短時大風等強對流天氣請市民註意……”

霍星語伸手在椅側的收納盒裏翻了翻,掏出包煙,取了一根點著,抽了幾口。

她向後倒在柔軟的車椅上,呼出團灰白色的煙霧,手搭在車窗外,拇指和中指捏著煙嘴,食指輕敲煙身,彈下一地焚燒過的屑來。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自己除了可笑渾噩的懦弱之外,還認兇作母,與她共處了十餘年。

她忽然有一種自己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望感。

看著前方的轉為綠色的燈光,她捏著煙的手握住方向,這輛性能極好的庫利南在引擎驅動下短時間內就能夠極限提速,猶如獵豹一般齜牙咆哮著沖進了一片黑暗的雨夜裏。

霍星語的車越開越快,疾馳的庫利南碾壓過柏油路面的低窪水坑,被車輪中撞擊的水面,劇烈晃蕩著飛濺出一片水花,狠狠砸在地面上。

她的車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向上,回到了上輩子她曾經和寧緗緗生活了十年的家。

門外沿廊裏西裝革履站得筆挺的等著她的幾個人,一見到這輛灰黑的車進了門,為首的高個子連忙撐起傘疾步去接。

車門向外打開,紅底高跟撐著筆直纖細的腿從車內跨出來,踩過濕漉的地面,高個子見她面色不豫更是不敢擡頭,只沈了沈聲,低低道:“四小姐,老爺子就在客廳裏,等了好一會兒了。”

霍星語站在這把黑傘的遮蔽範圍中沒有應聲,對著車窗理了理被風吹得松散的長發,好一會兒,她才挺直了肩頸,昂起頭顱,露出那副目中無人的標準傲慢神情,邁步走向連廊盡頭的大門。

她常聽說,做演員要有職業操守,該表演的時候無論自己是愉悅還是痛苦,都不能流露在臉上,自己的一切喜怒哀樂都要取決於此時的劇本與情節,還有要面對的人。

她覺得在過去的三十幾年裏,自己在霍家也像是個演員。

或者說,其實在這個家裏每個人都是演員。

寧緗緗被這些所謂規矩束縛著,演一個合格的霍家小太太。

而自己要在這個本就沒什麽感情的家裏,上演戲碼,演一位不單要做到優秀、還要兼顧孝順的繼承人。

這一個行為霍星語已經演了三十年。

每周一次的為了遺產分配而舉行的家庭聚餐、每逢拍賣會,必定拍一件足夠昂貴的奉送。

她上輩子甚至可以因為爺爺喜歡,就去娶她一面也沒見過的寧緗緗。

連廊外的雨滴不斷敲擊著窗戶與屋檐,悶悶的雷聲穿過密雲響徹天地。

霍星語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即將,又或許是“已經”,在她不知緣由、也不知結果的情況下,發生了變軌。

今夜他們突然的冒雨前來,這樣的興師動眾,霍星語很難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也不過是為了寧緗緗而已。

她忽然覺得人生是一出難以言說的戲劇。

她不喜歡、瞧不上寧緗緗的時候,她在霍家的枷鎖之下,沒有第三個選擇,必須要娶她。

現在她喜歡寧緗緗,非她不可的時候,一切卻又不一樣了,她想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麽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卻像是犯了一個彌天大錯一般,全世界的人都跑來反對,在她面前嚷嚷著,

不配,

不配!

去他媽的不配!

她偏偏就要寧緗緗,就算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了自己那層少東家的“戲皮”,她也不想做任何的退讓。

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門一被推開,穿過玄關一左轉,就能看到鑲在磚壁裏的寬大屏幕上正放著《春閨夢》,那女旦嘴裏正咿咿呀呀地唱著;

【生把鴛鴦兩下分,終朝如醉還如病,苦依薰籠坐到明,去時陌上花如錦,今日樓頭柳又青,可憐儂在深閨等,海棠開日……】

一位身著桌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手杖,端坐在客廳的正中央,手上時不時隨著拍子晃動,嘴裏也跟著低哼上兩句。

林嫻坐在他身旁的次座,正給往他面前的茶盞裏添杯續水,一見霍星語,她臉上就勾起笑容,手上輕巧地翻起桌上早就備著的一套茶具:

“星語回來了,怎麽這幾天都在公司裏住?媽媽是想見你一面都難了。”

聽著她這聲喊,霍啟翻起眼皮子,瞟了一眼正從玄關處進來的霍星語,冷聲哼笑,開口道:“霍總真是讓我這個老朽好等阿。”

“下雨,路上堵車了。”她應著。

“是嗎?霍四小姐現在是公事繁忙,我這個做阿爺的,想見你都得排著隊登記……”

他語氣不善,顯然對於霍星語讓他等的這個行為有諸多不滿。

不僅這個等待的時間讓他不滿,令他不快的事情還有很多。

旁人見了他,只會恭維說他這位孫女有多成才成器,但成才器又有什麽用?

不嫁人不生孩子,反倒娶一個人回來,還是女人。

同性戀……

這不是心理變態是什麽?

霍啟想到這裏,更是煩躁,他怒視著霍星語,繼續開口道:“你再忙,能忙到連家都不回?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

霍星語擡眸一眼掃過坐在身側的林嫻,只見她一臉淡然地坐在一旁,仿佛是要觀賞什麽好戲一般。

她知道他們這次來是為了什麽,但是她卻猜不出林嫻到底對著霍啟是怎麽說的。

霍啟今年已經八十有七,腿腳已經不便,走到哪兒都得撐著手杖,林嫻到底說了一番什麽話,竟然能激得這位老人半夜冒著雨都要來這一趟。

但無論是什麽話,總也繞不過“反對”三字,霍星語已經懶得再繞圈子了,總也是要說的。

讓自己來開口,總好過他們再去找寧緗緗,更好過讓寧緗緗面對這些本來就不該讓她應對的事情。

她唇角向上,扯起一個弧度:“最近生病了,不能在家裏。”

霍啟顯然是對她的說法感到疑惑,皺著眉開嗓問道:“什麽病?這世上還有病是不能在家裏的?”

“相思病。”

作者有話要說:我又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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