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瑤熒所說,這裏城鎮的人，拜錯了神。

“我本來是山林間的一縷清風，結果沒想到被人類賦予了形體。”

瑤熒說。

她一開始是沒有形體的,在山林間自由自在地飄。

結果有一天碰見了一個人,一時心血來潮,就幫了那個人一把。

結果沒想到,瑤熒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個人回去之後卻大說特說，硬是讓城鎮裏面的人編造出來了一個“綠母娘娘”。

“我可不知道,自己會被稱為‘綠母娘娘’。”

瑤熒回憶到這裏,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最後沒有笑出來。

從那天起,瑤熒有了一個名字，一個稱號。

之後，人們供奉“綠母娘娘”，給“綠母娘娘”蓋廟,每年舉辦花燈節去紀念。

“那時候我還小，心思單純，見人們如此虔誠,便回應了他們，還把自己變成了他們眼裏’綠母娘娘‘應該有的樣子。”

敘述起過往，瑤熒奶聲奶氣的話語裏面,藏不住一絲怨毒。

最開始的時候,信奉瑤熒的人很多。

憑借著信仰之力,瑤熒還是能維持住自己幻化的身形,所以,那時候瑤熒出現在人們面前的形象，同神像別無二致，都是一個溫婉綠衣女子的形象。

然而，瑤熒沒想到的是，就算是神，人們也是祈望能夠“交換”的——

他們提供信仰，神負責幫忙實現願望。

瑤熒畢竟不是真的神，再加上有規則限制，瑤熒並不是每一個願望都會回應，久而久之，或許是人們認為瑤熒回應願望效率太低，鎮上的人便開始懷疑她的存在。

妖靈本來就修行不易，再加上瑤熒一直都在忙於滿足鎮上人類的願望，等瑤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早就被鳩占鵲巢，身體也因為靈力不足而縮水，變成了現在這個小小的模樣。

重瑜聽完瑤熒的話，他思考了一陣，問：

“那現在的’綠母娘娘‘是誰？”

聽到這裏，瑤熒的臉又忍不住扭曲了一下，她憤憤地說道：

“誰知道？她是一個邪祟！！！”

自從人們發現信仰神靈能夠實現願望之後，在感激神靈的同時，人類的欲望也就越來越大。

總有些人不滿足於神靈實現願望的各種要求和限制，於是他們轉而崇拜能夠直接實現他們願望的東西。

貪欲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大，久而久之，就凝聚出了一團邪祟。

這團邪祟和最開始的瑤熒一樣，並無實體，但是當後來的信徒越來越多之後，她逐漸霸占了’綠母娘娘‘的雕像，然後取代了瑤熒。

“我真不懂人類為什麽會崇拜她。”

瑤熒雙手抱胸，她說，

“明明她實現願望的方式，是以許願人付出的極其慘烈的代價完成的，為什麽還又那麽多人找她許願？”

邪祟實現願望的方式，並不像瑤熒那樣溫和。

瑤熒實現信徒的願望之後，只需要信徒供奉她即可，可邪祟不一樣。

她會以信徒想象不到的方式實現願望，並且會順帶拿走信徒最珍貴的東西。

曾經有人希望自己家婆媳關系和睦，家中不再有爭吵，於是像邪祟許願。

那團邪祟接受了這個願望，並且實現了信徒的願望，只是實現的方式——

那家人除了許願的那個，其餘人都死光了。

這下可好，許願的那個人家裏的確清靜了許多，家中再也不會有爭吵聲了。

這算是實現了那個人的願望。

但與此同時，那個許願人也因為受打擊太大，家人死光後，他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他家從此變成了一堆廢墟。

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即便是這樣，可來找邪祟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並且，不少人刻意忽略了邪祟實現願望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反而鼓吹邪祟能夠實現願望。

久而久之，邪祟的名聲越來越大，信徒越來越多，等老一輩的人都死去之後，邪祟成為了“真正”的綠母娘娘。

聽完瑤熒這個故事，重瑜沈默了幾秒，然後問道：

“那關我什麽事呢？”

瑤熒漂浮在半空中，身形輕盈，與夜空中的螢火蟲幾乎沒什麽兩樣，她用力地攥緊了拳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誰都可以，幫我報仇，滅掉那個邪祟。”

萬俟白這個時候趁熱打鐵，他湊上來，貼近重瑜，在重瑜耳邊低聲說道：

“那個邪祟……她那邊有你的另一只手，難道你不想要嗎？”

“我……”

“我會幫你。”

萬俟白說，“我和瑤熒這段時間裏面一直都在註意那個邪祟的動向，我們都會幫你。”

說完，像是生怕重瑜反悔，萬俟白對著重瑜苦笑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道：

“等這件事解決了，把你的雙手拿回來，我會告訴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聞言，重瑜眼神微閃，他想問的東西多得去了——

他想知道，萬俟白有沒有見過小白；

他想知道，萬俟白真的知道，該如何穿越回去嗎；

他想知道，萬俟白知道，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誰嗎？

但現如今，重瑜是一句話都問不了，因為他知道，原無心還在他的體內，能透過他的身體看見面前的一切東西。

說真的，很稀奇，都見到萬俟白了，他體內的原無心竟然一句話都沒有說，根本就不像是平日裏面的風格。

那種無法掌控一切的不熟悉感再次席卷重瑜的內心，他深吸了一口氣，盡力把這種不適感遺忘，隨後他點頭：

“好吧，我該怎麽做？”

聽到重瑜的語氣軟化，萬俟白眼睛一亮，他松了一口氣，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重瑜，說:

“你還和以前一樣。”

一樣的刀子嘴豆腐心。

【真好，你還沒有變。】

重瑜終於聽到萬俟白心中除了【對不起】以外其他的心聲，反而有些心安，他下意識地順著萬俟白的心聲問道:

“怎麽，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萬俟白沒有回答，他對著重瑜溫柔地笑了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

他走上前來，輕輕地拍了一下重瑜的肩膀，然後用力把重瑜往城鎮方向拽:

“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找到你的手。”

這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重瑜剎那間就明白萬俟白並不想和他探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很難嗎？

為什麽都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萬花谷的溫先生如此，萬俟白也是如此。

重瑜想，那他們看他，究竟是因為見到故人而歡喜鼓舞，還是透過他在回憶他們以前的時光？

想到之前溫先生的警告，重瑜對於萬俟白還是心裏有了隔閡。

他雖然沒有排斥萬俟白的觸碰，但是真正想的，是要用兩人的接觸更，進一步去傾聽萬俟白內心的想法。

雖說讀心的技能不是重瑜的，但是重瑜還是無師自通了很多技能，其中一個就是通過身體接觸，能夠更加深入地進入到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

而在萬俟白的手碰上他的肩膀的那一刻，重瑜的確是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了萬俟白的內心——

狂風暴雨。

重瑜找不到更合適的詞匯去形容，他感受到的萬俟白的內心一片嘈雜，四處宣洩游蕩著怒吼；

他感覺自己的神識已進入萬俟白的內心世界，就像是被丟入了洗衣機之中，咣啷咣啷地撞在洗衣機輪上，然後翻來覆去做了無數個圓周運動。

更為奇妙的是，重瑜在一片狂風暴雨中，隱約聽到了熟悉的電子音——

【重啟……重啟……身份……失敗……】

微弱的電子音時斷時續，在狂風暴雨中悠悠蕩蕩，有氣無力，鬼哭狼嚎。

“怎麽了？”

萬俟白感受到自己攬著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他回過頭，依舊是溫柔地看著懷裏的重瑜。

不得不說，萬俟白的樣貌真的是太有說服力了。

他的語氣恰到好處，他的樣貌俊朗，他的黑色瞳孔望著你的時候，你會以為他的世界只有你一個人；

更能讓人心動的是，他的行為舉止總是處在一個微妙的邊界。

一個你能忍受又稍微越矩，引起你的好奇心，進一步期待他接下來動作的邊界。

重瑜抖了抖肩，他將萬俟白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訕訕地說道：

“你離得太近了，我不太喜歡別人碰我的肩膀。”

萬俟白沒有說話，他就站在原地看著重瑜，整張臉在幽幽的螢火蟲光芒下映襯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可當重瑜擡眼進一步去看的時候，萬俟白的臉又好像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抱歉，我忘了你的身體緣故。”

萬俟白用略帶歉意的語氣說道，他收回自己的手，落落大方。

這一番操作，如果重瑜還在糾結的話，倒像是他在找茬。

於是重瑜只能將心中的不適感放到一邊，繼續跟在萬俟白的身後，朝著城鎮那邊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著城鎮走去，瑤熒興奮不已，等萬俟白收回自己的手後，她毫不客氣地飛到重瑜的肩膀處，一屁股坐下來，說：

“現在那邊正在搞花燈，還弄了邪祟的幻影，那邪祟絕對會隱藏在人群中，觀賞這場‘祭祀’。”

城鎮的花燈節會持續三天。

第一天，鎮民們會放出巨大的幻影，祈求神靈降臨。

第二天，鎮民們會制作人偶，讓神靈附身在人偶上，張開祭祀。

第三天，鎮民們會將制作好的人偶放入新的“綠母娘娘”廟，換下上一屆的木偶。

也就是說，重瑜有三天時間。

“那幻影是‘活’的嗎？”

聽到瑤熒說的話，重瑜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肩頭的小不點。

瑤熒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就是一個幻影，但是……那邪祟能透過幻影的眼睛，挑選自己的祭品。”

既然是要制作木偶，那當然是得自己挑選滿意的部件了。

重瑜點點頭，表示理解。

雖然他不是邪祟，但是他莫名能夠理解邪祟的想法。

既然一開始邪祟挑上了他的雙手，說明依照她的審美，毫無疑問會看上他的其他部位。

“花燈節每年都會舉辦嗎？”

重瑜想想城鎮中居民們的心聲，還有對他外鄉人身份的狂喜，重瑜忍不住看向萬俟白，

“每年都制作一個木偶的話，那每年最少要死一個人吧，修仙盟不知道嗎？”

在重瑜的印象裏面，修仙盟就是人間界的正道聯盟。

正道聯盟的話，不應該鏟奸除惡嗎？

偌大的修仙盟，既然能夠把眼線滲透進其餘的兩界中，那他們會對眼皮子底下發生的這種事情視若無睹嗎？

聞言，萬俟白回過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無奈：

“重瑜，我不是萬能的，修仙盟也不是萬能的，每天修真界都會死很多人，如果每一件我都要管的話，我早就累死了。”

重瑜皺了皺眉。

粗略聽上去的話，萬俟白的話挑不出半點錯誤，但是細細一想，又覺得什麽地方有些奇怪。

見重瑜冥思苦想，萬俟白看向重瑜的眼神微微柔和，他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溫柔地勸說道：

“每年只是死幾個修為低微的外鄉人而已，能換得那個邪祟一整年的安靜，這筆買賣，其實還算劃得來的。”

重瑜：“……”

他忽然意識到，在萬俟白的思想裏面，“人”裏面是不算上那些普通人。

他有些害怕。

他在想，他在萬俟白的眼裏，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人”呢？

重瑜垂下眼簾，不敢與萬俟白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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