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重瑜局促,溫先生微微一笑，十分善解人意：

“好久不見，你還是那個樣子。”

重瑜很難想象,一向沒臉沒皮的自己,竟然會有一種害羞的一天。

重瑜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解釋道：

“唔,是啊，我還是以前的樣子，哈哈哈。”

他幹笑了幾聲,試圖緩解尷尬,結果卻搞得更加尷尬了。

溫先生繼續溫柔地看著重瑜，問：

“對了，之前你身邊的那個孩子呢？他還好吧？”

“你是說易笙？他現在……很好,是一個很好的大夫。”

重瑜還是維持著傻笑。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和溫先生回顧“往昔”之際，重瑜聽到自己渾身的關節都在嘎嘎作響；

他的傀儡軀殼仿若活了，在這一刻朝著重瑜展示和強調,這具精妙無比的傀儡身體，的的確確是出於易笙之手的。

“是麽？那恭喜。”

溫先生真情實感地說道。

他還記得，最初重瑜找到他的時候,是希望他能夠做易笙的老師的。

如今現在聽聞易笙還是做了大夫，溫先生露出一個欣慰的表情。

兩人之間客套的寒暄終於弄完了，那麽就應該直入重點了。

兩人皆沈默了一陣,然後異口同聲：

“當年那個問題……”

“當年我問的問題……”

沒想到對方也突然說話,兩人都楞了一下,隨後溫先生側過臉,面上流露出一絲羞澀的含義：

“還是你先說吧。”

啊,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重瑜松了一口氣，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小心翼翼地說道：

“當年我太年輕了，冒犯了你啊，不好意思。”

溫先生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不該問那個問題的。”

重瑜沒註意到溫先生的表情變化，他懊惱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就當我當年年少不懂事吧。”

“你是不是心裏有別人了？”

溫先生眼神一厲，他看著重瑜，沈聲問道。

重瑜：“啊？”

思維停滯了幾秒後，重瑜連連否認：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那你為什麽當時會對我表白？”

溫先生的聲音在發抖，他的眼圈紅了，

“你是不是只是在逃避什麽？我思考了那麽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你竟然還……”

最後的話，溫先生越說越哽咽，他說的最後的幾個字含糊不清，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聞言，重瑜懵了一下。

什麽叫”思考那麽久”？

滿打滿算，在這個世界裏面，他光是死了，就已經有幾十年了，溫先生光是思考那個問題，就想了幾十年？

這也太久了吧。

“我當時只是玩玩而已，沒想當真的。”

重瑜真誠地解釋道。

他當時不過是想要一個免費的老師而已，他才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然而這麽說，從旁人聽來，簡直就是渣男慣用的借口。

溫先生站在原地，聽完重瑜的解釋，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眼中泛起一絲淚意，他那雙霧蒙蒙的眼中漸漸滲起逼人的寒意：

“我知道了，這不是你的錯。”

重瑜楞了一下，見溫先生給他臺階下，他連忙順勢承認道：

“這件事解釋起來很覆雜，總之，人也是會變的，當時的我不是現在的我。”

誰知道當年他玩的游戲是個真實世界，要是早知道這個游戲是個真實世界，他以後還會穿越進來的話，他是打死都不會玩這個游戲的。

“當時的你？現在的你？不都是你嗎？”

溫先生咀嚼著重瑜所說的話，他像是領悟到了什麽，在原地呆楞片刻，忽而舉起袖子，遮掩住自己的唇，又笑道，

“你說的對。”

重瑜：“……”

他怎麽覺得，對方好像理解錯了，不是他想說的那個意思。

不論如何，理解萬歲。

見溫先生似乎明白了他的苦衷，重瑜暗自松了一口氣，他說：

“既然如此，我們就……算了吧。”

說完，重瑜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

在重瑜轉身的那一刻，溫先生一把拉住重瑜。

月光之下，清泉水潭邊，一位溫潤如玉的青年眉頭微皺，他拉著另一人的衣袖，霧蒙蒙的眼中，被水汽彌漫，像是要落下淚來。

溫先生的手白皙細膩修長有力，他一把抓住了重瑜的手腕：

“如果是你在意的話，我不介意多一個人分享你。”

然而下一秒，溫先生的眼神一厲，他猛地將重瑜拉回來，抱在懷裏，問：

“你身體怎麽回事？”

“啊？”

重瑜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疑惑的聲音。

等重瑜意識到溫先生是個大夫，怕不是剛才的接觸讓溫先生察覺到他根本就沒有脈搏——

重瑜如臨大敵，渾身肌肉緊繃，他也不敢掙紮，被溫先生抱在懷裏，一只手正好被溫先生按住命門：

“我出了點情況。”

他幹笑了幾聲，不自在地在溫先生的懷裏扭了扭。

真是奇怪，溫先生作為大夫，看上去身形瘦弱，整個人看上去也柔柔弱弱的，怎麽抓人的力氣那麽大，他幾乎在溫先生的懷裏動都不能動彈。

捏住他命門的那只手如同鐵鉗一般，他根本就不敢大力掙脫。

看著重瑜顧左右而言他，溫先生有些生氣：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啊？”

重瑜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茫然道，

“我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怎麽可能會是最好的結果呢？”

溫先生低頭，他用手指摩挲著重瑜的手腕，手腕上紅色的咒文印記觸目驚心。

不知道腦補了什麽，溫先生眉頭輕輕擰起，霧蒙蒙的眼中滿是心疼：

“這個印記……我知道了，我會幫你的，你跟我一樣，都是被束縛之人。”

重瑜忍了忍，他不喜歡有人一直碰自己的關節處，尤其在自己的關節並不牢固、很容易掉下來的情況下，於是他堅決地說道：

“你想多了，他很好。”

“他？”

溫先生見重瑜的態度冷厲，他雙唇顫顫，最後他低下頭，親了親重瑜的額頭，說，

“我會幫你重獲自由的。”

重瑜：？

下一秒，溫先生陡然放開了重瑜，他後退了幾步，重新變回那個雲淡風輕的溫潤君子，輕聲說道：

“天色已晚，你該回去休息了。”

此時月上中天，重瑜擡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並不是正圓，高高地掛在天空，灑下一片清輝。

“啊，對，時間是有點晚。”

重瑜點頭，他收回自己的視線，移到之前溫先生站立的地方，結果卻什麽都沒看見。

溫先生，在那一刻，瞬間消失了。

重瑜沈默了。

他站在原地，還是一臉茫然。

他自認為自己說得已經夠清楚了，但是，溫先生的反應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重瑜不是沒想過他說清楚後，他會被溫先生罵，甚至會被溫先生打一頓，可是……這些都沒發生。

總覺得，事情好像朝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重瑜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個問題。

……

既然溫先生的約會已經結束，重瑜在原地踟躕了半晌，最後還是回去了。

他無處可去，而在迷霧森林的經驗告知重瑜，在修真界，即便是看上去無害的花叢，也有可能不經意間奪人性命。

猶豫再三，重瑜還是認為，就算是原無心很恐怖，但他那裏還是目前來說，對重瑜最安全的地方。

不過，因為有那麽一點點的心虛，重瑜回去的時候，都十分小心。

他盡量放輕了自己的腳步，想要做到悄無聲息地回去。

重新返回萬花谷的小樓，重瑜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原無心的房門前，他站在房門前，舉起手，想要敲門，過了幾秒，又放下。

又過了幾秒，重瑜覆又擡手，他曲起手指，眼看著手指就要落在門框上，他忽然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重瑜張了張嘴，看樣子是要喊出什麽名字，可是當一個字音即將從舌尖上出來的時候，重瑜又閉上了嘴，將那個字音吞了回去。

最後，重瑜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啪”

門突然開了，一只手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重瑜給撈了進去，然後“啪”的一聲關上了。

房間裏面沒有點燈，重瑜陡然進入黑暗之中，雙眼還沒適應，幾乎什麽都看不見。

可即便如此，他能感覺到一個銳利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一個黑影狠狠地把他壓在門板上，原無心壓抑的聲音在重瑜耳邊響起，呼出的熱氣幾乎要灼燒到他臉頰的皮膚，咬牙切齒道：

“你磨蹭什麽？”

重瑜幾乎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他條件反射地往後仰著身子，可惜的是，身後的是門板，他完全避不開。

驚訝之餘，重瑜下意識地解釋道：

“我和溫先生說清楚了的。”

“溫先生？你還叫他‘先生’？！”

原無心幾乎被氣笑出來，

“你當時……”

原無心本想嘲弄重瑜，說他在溫蘊玉的懷裏不知羞恥，可是話到嘴邊，原無心的理智把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作為魔尊，去偷窺可不是一個好行為。

這麽想著，原無心手上拉扯著重瑜的長發，血紅色的眸子逼近，在黑暗中幾乎熠熠生輝：

“你是不是想跟他走？剛才連門都不想進，反了你了。”

重瑜被原無心扯得生疼，面上卻是露出一個驚愕的表情，他略有些疑惑的看著原無心，不懂原無心為什麽發那麽大的脾氣：

“就算說好我會成為你的傀儡一個月，但是我沒必要非要跟你一直待在一起吧？”

拜托，他們兩個的關系本來就很微妙，他死之前兩人是不死不休，他死之後，他還是差點捅了對方一刀啊。

見重瑜還在疑惑不解，原無心心中苦悶，他心頭的冥火在此刺激下越發燒灼，一腔怒火無從發洩，一時之間他腦袋一熱——

重瑜感覺唇上一熱，兩片唇直接蹭了上來，過了幾秒後，那兩片唇才緩緩地摩挲著，纏綿著，有點笨拙，卻又無比的專註，灼熱的吐息讓重瑜一度屏住了呼吸。

感覺到重瑜的身體僵硬無比，原無心的眼眸閃了閃，他洩憤一般咬了重瑜的唇一口，然後趁著重瑜還在迷糊中，把人抱起來，丟到了床鋪上，然後自己壓了上去。

重瑜被丟在床鋪上後回過神來，他被嚇得不輕，立刻爬起來，朝著遠離原無心的床角爬去。

原無心嘖了一聲，他伸出手，抓住重瑜的腳踝，一把把人拖了回來：

“跑什麽？不睡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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