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中下起了小雪。

很奇怪,因為現在並不是下雪的時候，山林之間郁郁蔥蔥，一片綠意盎然,白色的雪花細細碎碎,剛一落在葉子上,就直接化成了一滴水珠。

重瑜站在山林之中,他伸出手，試圖接住一片雪花，然而即便是低溫的傀儡軀殼,那雪花一落在重瑜的手指上,也是一滴水。

“雲子宵……他還沒走嗎？”

重瑜收回自己的手，問道。

他並不傻，他知道,如此反常的天氣，必然只是雲子宵引起的。

這裏的山脈綿延一片，原無心並沒有立刻將他從山脈中帶離這片山林，而是瞬移到了山林中的某處。

原無心坐在一塊巖石上,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淡淡說道：

“誰知道。”

現在,重瑜和原無心在一個山洞之中，腳邊是一團火。

天漸漸黑了，原無心說,這裏離靈仙閣不遠,不如就在這裏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山林之中濕氣很重,原無心找到的山洞深處源源不斷地湧起一股寒意,角落裏面水滴一直滴下來。

遠處已經是夕陽，天邊呈現出藍紫色的混合，月亮漸漸露出了身影。

而當太陽一個獅子打滾消失不見後，山林間的小雪也漸漸停止了。

“時間過得好快。”

重瑜遺憾萬分，他遙遙地望著遠方，心中有些許悵惘。

“重瑜，你還準備在外面待多久？”

原無心涼涼的聲音響起。

重瑜的背影僵了一下，隨後他灰溜溜地回了山洞。

實際上，自從雲子宵莫名其妙的表白之後，重瑜就一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原無心，所以，重瑜索性一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強裝鎮定，一路上裝作被其他事物吸引走了視線，就是死活不與原無心面對面。

但這麽做也是有極限的，像是現在，重瑜實在是找不到借口了，於是他只能老老實實地回山洞，坐在原無心的對面。

橙色的火光倒映在兩人的臉龐上。

重瑜坐在原無心對面的石頭上，他扭了半天，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原無心皺著眉，他拿木棍動了動篝火的木頭，隨後沈聲道：

“怎麽，屁股上有釘子？”

重瑜被噎了一下，他輕咳一聲，低聲問道：

“你為什麽……在這裏？”

由於底氣不足，說到最後的時候，重瑜的聲音幾乎不可聞。

在重瑜看來，當初他在密室裏面的所作所為，如果把原無心換做是他的話，他絕對會老死不相往來，見面不捅一刀報覆，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聞言，原無心猛然擡頭，他冷笑一聲，說：

“本座為什麽不能在這裏？你可是本座的傀儡。”

“傀儡”一詞一出，重瑜不禁皺了皺眉頭，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火焰，黑色的眼瞳裏面，倒映出兩個紅色的小點。

之後是長久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原無心這才意識到，他或許不該提“傀儡”兩字。

“本座……帶了你留下的那只胳膊。”

原無心停頓了一下，說。

聽到自己的胳膊在原無心的手裏，重瑜這才直起身體，驚訝地看向原無心。

他還以為，自己的胳膊再也要不回來。

“那，我的胳膊在哪裏？”

重瑜想要立刻看到自己的胳膊，最好還是能立刻裝上自己的胳膊，他可不想做獨臂大俠；

說這句話的時候，重瑜的語氣裏面十分期盼，但說了幾個字後，他又記起自己和原無心的關系微妙，最後又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現在，山洞之外夜色沈沈，天空繁星點點；

山洞之內，橙紅色的火光照出一點點暖意，而篝火旁邊的兩位，就像是兩只小刺猬，想要靠近對方，但是又因為渾身的長刺，每每往對方那邊挪了一小步，就又停下來，忐忑地懼怕自己身上的刺會紮著對方。

原無心抿了抿唇，他從儲物袋裏面拿出冰玉匣子，低聲說道：

“在這裏。”

他打開了匣子，一打開，首先是白色的冷氣從中冒出；

隨後，重瑜看見，匣子裏面，是一只膚色慘白的手臂。

手臂完好，肩胛骨交接處有一圈紅色的印記。

重瑜心中一跳，他看了看匣子裏面的手臂，又看了看原無心，沈默了。

兩人看著匣子裏面的胳膊，時間又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山洞裏面只剩下篝火“劈裏啪啦”燃燒木頭的聲音。

橙紅色的火光照在胳膊上，時間久了，在皮膚上反射出一點點暖意的光芒；

重瑜看著，不禁膽戰心驚，生怕自己的胳膊就這樣烤化了。

重瑜這眼巴巴的樣子，看上去特別像是一只被小魚幹誘惑的貓咪，想要伸爪子把魚幹撈回來，卻又忌憚魚幹在一個壞人的手裏。

原無心看懂重瑜眼底的渴望，他忽然起了一點小心思，於是收回了自己把匣子遞給重瑜的準備，轉而說：

“脫衣服。”

重瑜楞了一下：

“脫衣服？”

原無心垂下眼眸，避開重瑜探究的視線，臉不紅心不跳地解釋道：

“幫你把胳膊安回去。”

重瑜皺眉想了一下，他點頭，強裝鎮定：

“好的，那麻煩了。”

在重瑜看來，原無心要做的事情，應該就是和他當初穿越過來，第一眼看見原無心在做的事情一個樣子。

既然如此，他沒有要扭捏。

重瑜開始單手解開自己的上衣。

可解著解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褻衣的時候，重瑜停下了手。

不知為何，重瑜覺得有些尷尬。

他想了想，轉過身，背對著原無心坐下，然後褪去了最後一層遮掩，說道：

“我準備好了。”

原無心擡眼，正好看見一縷月光斜射/入山洞，照在重瑜的後背之上，露出的皮膚白得耀眼。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具身體，當初是傀儡的時候，原無心對此司空見慣，他並沒有什麽感覺；

而如今，等重瑜醒過來了，這具身體，似乎變了味道——

那身皮肉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是死一樣的蒼白，而是漸漸變得如同雪玉一般剔透，纖薄的肌理覆蓋在骨架之上，薄薄的一層，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原無心的呼吸亂了那麽一秒。

“嗯？”

長時間沒有等到原無心，重瑜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

“好。”

原無心不動聲色，他走到重瑜的身後，坐下之後，把他的手，放在了重瑜斷掉胳膊的地方。

他的手剛一放上去，重瑜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傀儡的身體的確觸感遲鈍，但是就是各個關節處的紅印處最為敏感。

而當其餘的地方遲鈍，只剩下幾個地方敏感之後，每一次在紅色印記處的接觸，身體所感受到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重瑜咬牙，將這種怪異的感覺盡量拋之腦後。

原無心將重瑜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血紅色的眼瞳裏面有暗光閃過，但是他沒有拿開自己的手。

由於體內冥火的關系，原無心的體溫比一般人高，如今放在重瑜的皮膚上，就像是一團火。

原無心伸出手，摩挲著重瑜手臂的斷口處，刺激得手下的皮肉戰栗起來，微微地抖著，像是被強硬撬開的蚌，被迫露出裏面柔軟的蚌肉，想要趕緊關閉上蚌殼吧，卻因為蚌殼被人卡住，只能如此任人宰割。

重瑜不敢看自己的斷臂處，但他能感受到原無心接觸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發熱，山洞中的涼意在此刻格外明顯，涼風拂過，他忍不住身體顫抖起來，心中奇怪地升騰起一股羞恥感。

“原、原無心？”

重瑜小聲地叫著原無心的名字。

原無心挑眉，他捏了一下重瑜的肩胛骨處咒文：

“你該叫我什麽？”

這一下猝不及防，重瑜悶哼一聲，只覺得自己的半邊身子麻了；

他緩了半天，才意識到原無心在說些什麽，於是囁嚅地說道：

“主人。”

他頓了頓，忍不住催促道：

“快點，我……不太舒服。”

原無心輕笑一聲，解釋道：

“我得看清楚咒文之後，才能接上你的胳膊。你不想胳膊被接錯方向吧？”

那邊過了幾秒，才傳來重瑜悶悶的聲音：

“好的……但是你別……快一點吧。”

其實，想要接上那條胳膊，何必這麽麻煩，但是原無心就是想要這麽麻煩。

本來一秒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原無心摩挲著重瑜胳膊處的咒文，一直把重瑜摸得坐立不安之後，他才饜足地停下了手，從冰玉匣子中取出來那條胳膊。

那邊重瑜察覺到原無心的手移開之後，他小小的吐了一口氣，然而那口氣還沒吐完，那只斷臂處猛然接上冰涼的胳膊，兩廂刺激之下，重瑜忍不住喘息了一聲，身子一軟，就往外倒。

原無心一把扶住重瑜，問道：

“怎麽了？”

那只胳膊已經裝了回去，重瑜倒在原無心的懷裏，此時的他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裝上的胳膊，絲毫沒有覺得這種姿勢有些奇怪。

“我感受不到它。”

重瑜試圖動那只裝上的胳膊，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胳膊被凍久了緣故，它根本就不聽重瑜使喚，沈沈地墜著，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現在，重瑜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隔著冰冷的胳膊，從原無心身上傳過來的熱度。

“過段時間就好了。”

原無心想了一下，估計是傀儡軀殼沒有完全適應，於是解釋了一句，隨後從儲物袋裏面拿出一個墊子，撲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後，原無心把重瑜放在了墊子上，給他蓋上衣服，然後坐在了旁邊。

重瑜背對著原無心躺著，那只新裝上的胳膊被重瑜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護著。

此時山洞裏面又重新變得安靜。

重瑜躺著，後背朝著原無心，肩頭和後頸露了出來，白皙的皮膚在火光之下，仿若是剔透的暖玉，而肩頭紅色的咒文印在那裏，形成了鮮明對比。

原無心看了一會兒，隨後他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躺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重瑜忽然抖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點哭腔：

“原無心……我不舒服。”

原無心心中一緊，他走過來，問道：

“怎麽了？”

“我……的身體，好冰，手……手沒有了。”

重瑜想動，但是一直動不了。

他被嚇到了。

原無心沈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躺在了重瑜身旁，然後抱住了重瑜。

這一個舉動把重瑜嚇得抽噎了一下，但是他沒有拒絕。

原無心的體溫，對於現在的重瑜來說，就像是一團火，剛好是他需要的。

黑暗中，重瑜眨了一下眼睛，他不敢動了。

屬於原無心的體溫傳導過來，平日裏重瑜嫌棄萬分的熱度，此時此刻卻又像是救命稻草。

重瑜有點別扭，但是他沒有掙紮。

片刻後，重瑜小聲地說道：

“還是有點冷。”

原無心楞了一下，他嘆了一口氣，隨後伸出一只手，輕輕地從肩胛骨那裏撫摸，最後用指腹按壓住重瑜的脖子，一點點地摩挲著肌膚，溫柔地如同在撥弄著琴弦，他低聲問道：

“現在不怕我了？”

在原無心的撫摸下，重瑜如同貓兒一般舒服得瞇著眼睛：

“不怕了。”

頓了頓，重瑜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既然你要當我的主人，那就負責到底，等我好了之後，你再走吧。”

§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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