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林之中,雲子宵不說話，重瑜自己一人自言自語也實屬無聊，他也閉上了嘴,跟在雲子宵身後,慢慢地走著。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重瑜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麽說呢,他覺得，雲子宵似乎在做一個什麽儀式。

這個儀式是什麽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但是如今雲子宵應該是往一個對他十分重要的地方走去,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凝重而寂靜,像極了祭奠。

是的，祭奠，雲子宵在祭奠某個人。

在察覺不對的時候,重瑜應該離開的，他經常這麽做，也認為應該這麽做，可是如今,鬼使神差的，看著雲子宵一人拾階而上的背影，重瑜並沒有離開。

他像是一個幽靈一般,跟在雲子宵的身後，對雲子宵的最終目的地十分好奇。

兩人沒有使用任何的法術，就這樣徒步走著,翻過了一座山又一座山,最後重瑜還是忍不住了,他問道：

“雲子宵,我們究竟是去哪裏？”

現在兩人走到了一個瀑布下面,四周了無人煙，茂密的草叢證明此處幾乎沒有人類造訪，重瑜並不認為這裏有什麽東西值得雲子宵前來。

聞言，雲子宵轉過身來，他站在重瑜的面前，問：

“你認不出來嗎？”

此處安靜異常，只有瀑布流水的嘩啦聲。

雲子宵站在一塊巖石旁邊，看向重瑜的眼神悲傷而絕望。

在被如此強烈情感的視線註視下，重瑜楞了一下，他環視四周，一開始他並為發現此處的不同尋常，這裏不就是平常的野外嗎？

於是重瑜搖搖頭，反問道：

“有什麽好認不認得出來的？”

重瑜沒想到，他的話出口之後，雲子宵的眼神越發悲傷，他的悲傷幾乎要流出實質出來，同時他眉心的紅印也越發鮮艷：

“你該認出來的。”

看著雲子宵的樣子，重瑜的內心開始瘋狂響起警報，他沈寂下來，再次地環視四周，終於在雲子宵身邊的那塊石頭上發現了端倪——

那塊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最開始的時候，重瑜沒有註意到巖石，而現在看久了，便能看見，那青苔下面，竟然有著斑斑劍痕。

其中有一刀刀痕砍得很深，高度正好是在一個人的脖頸處。

重瑜沈默了。

他走到瀑布旁邊的河流處，往右藍封邊走了三米，蹲下/身，然後在一棵樹的樹底下，扒開腐朽的落葉和塵土，找到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

在看到鐵劍的那一刻，重瑜的心沈入了谷底。

他認出來了。

這裏，曾經是他的死亡之地。

他和雲子宵之前走過的路，是曾經他逃到這裏來時，走的路徑。

游戲中的場景畢竟和現實中有所差距，時間過去太久，當時重瑜也死得潦草敷衍，自然是沒有一眼認出來此處是他的身死之地。

重瑜只記得那天是個雨天，他死之後，他的所有東西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這把鐵劍，被所有圍攻他的人嫌棄，於是被一個人丟棄到了旁邊。

所以，現在，重瑜找到了自己的鐵劍。

鐵劍畢竟只是鐵劍，這麽多年來，它已經銹跡斑斑，重瑜嘗試把這把劍從塵土之中拿出來，卻在拿出來的一瞬間，那把劍直接斷裂，在重瑜的手上留下一手黑色的鐵銹。

重瑜失神地看著手中的鐵銹，透過黑色的銹點，他仿若看到了當天他的死狀——

他玩游戲時操控的人物不再單單只是一個人物，而是變成了他本人，一道劍氣劃破他的咽喉後，他體內的血液噴撒出來，星星點點，飛濺了一地。

當時的雨很大，很奇怪的是，就算是那麽大的雨，也沖刷不了從他身體裏面流出的血。

恍惚間，重瑜頭暈目眩，他似乎已經回到了那天雨天，豆子大小的雨滴砸在他身上生疼，同時他的身體倒在水池裏面，冷得要命。

“重瑜。”

雲子宵清冷的聲音將重瑜從幻覺裏面拉了出來。

重瑜回過神來，他一扭頭，發現雲子宵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雲子宵看了一眼重瑜手中的銹劍，他彎下腰，從重瑜的手裏拿過那把銹劍，丟棄到旁邊，說：

“都結束了。”

重瑜的喉間咕嚕了一下，他想反駁，如果真的一切就這樣都結束了，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可是……真的結束了嗎？

收拾了一下自己糟糕的心情，重瑜勉強笑了一下，說：

“我……好像太任性了一點。”

其實他的悲慘下場可以避免的，如果他不死掉的話，他應該就不會進入這個游戲世界，更不會在無意間給那麽多人留下心理陰影。

雲子宵沒有說話，他將重瑜扶起，然後才說：

“那種性格，很讓人羨慕，不是嗎？”

重瑜站起來，他走到那塊巖石旁邊，看著那塊巖石半晌後，他扭頭看向雲子宵，問道：

“你帶我來這裏，是想做什麽？”

雲子宵笑了一下，他抽出自己的長劍，說：

“你是我的心魔……我要殺了你。”

重瑜：“……”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又玩脫了。

被長劍指著，重瑜明白這時候如果正面相杠的話，他是完全沒有勝算的，他只能幹笑一聲，說道：

“雲子宵，你弄清楚一點，我現在還是活著的。”

然而雲子宵臉上的神色越發冷凝：

“你不該活著。你可知，如果你真的死而覆生，會發生什麽事情嗎？”

牽一發而動全身。

當一個人違反天地規律，死而覆生之後，自然會引起一系列的混亂和不詳。

“所以，你想殺我？”

重瑜臉上的笑容僵硬住了，他收起笑容，一臉覆雜地看著雲子宵，

“這一次，讓我死於你之手？”

雲子宵沈默了一會兒，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許，透出一股落寞：

“這是為了……天下。”

他額心的紅印越發鮮艷，銀灰色的瞳孔裏面布滿血絲：

“你也是我的心魔。”

“那看樣子沒什麽好談的了。”

重瑜突然意識到，他當初為什麽要離開雲子宵了。

他對著雲子宵微微一笑，說道：

“我知道了，當初我離開你，就是因為，你實在是，太無趣了。”

循規蹈矩，一板一眼，真的是太無聊了。

雲子宵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下意識地辯解道：

“我在修無情道。”

“什麽鬼無情道。”

重瑜冷笑，他雙手抱胸，決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一點，

”我告訴你，無情道可不是什麽斬斷情絲，隨隨便便斬情絲的人就是一個懦夫。”

這便又是老生常談。

在重瑜認為，無情道並不是斷情絕愛。

無情道的最低境界，是封閉所有的人類情感，將自己當作一個機器，那樣做，和去死沒什麽兩樣。

而實際上的無情道的最高境界，便是和天道一般，對世間萬物含有大愛，對世間萬物一視同仁。

重瑜一直對雲子宵的“無情道”嗤之以鼻，他之前一直不說，是因為怕動搖雲子宵的劍心，現在，他終於說了。

“你想殺我，究竟是為了天下，還是為了你一個人的私心？”

重瑜拋出一個致命的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雲子宵咬牙，他的唇角流出血來，一只手攥著劍柄，手指指節發白：

“休做狡辯。”

雲子宵忽然擡起手來，一把仙劍上面劍氣裹挾，下一秒劍光四散，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劍光之中的那道人影，手中的劍尖直指重瑜的咽喉。

“叮——”

一聲輕響，雲子宵的身姿僵立在原地。

他的劍尖抵在了一道防禦法陣之上。

重瑜楞了一下，他看著面前的黑色人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現在有點想掉頭就跑了，但是理智讓重瑜避免做出這種完全找死的決定。

“原、無、心。”

雲子宵看著面前的黑色人影，一字一頓地叫出來人的名字，他咬牙切齒切齒問道，

“你來幹什麽？”

“本座不來，那豈不是會讓本座的傀儡被堂堂劍仙給拆掉了？”

原無心血紅色的瞳孔裏面滿是張狂，他嗤笑一聲，瞧了瞧雲子宵的樣子，嘲笑道，

“怎麽，劍仙大人要入魔了？”

雲子宵微微瞇起了眼睛，他收回自己的劍，問道：

“你和重瑜什麽關系？”

“不會吧？劍仙大人還看不出來？”

原無心臉上惡意的笑容越發擴大，

“是我把重瑜，也就是我的傀儡，給制作出來了啊。”

說到這裏，原無心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後的重瑜：

“是嗎？我的十一？”

正在默默地往後磨蹭的重瑜一楞，他沒骨氣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黑白兩道人影，最後自暴自棄地一點頭：

“是的，主人。”

“主人”兩字不過是重瑜下意識地說出來的。

話音剛落，重瑜就意識到自己竟然“脫口而出”主人兩字，頓時懊惱萬分。

聽到“主人”兩字，剩下兩人的反應全然不一：

原無心楞了一下，他扭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重瑜，笑了一下。

說不清楚那笑容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是在重瑜看來，那就是在揶揄他。

而雲子宵的呼吸一滯，下一秒，他周身的氣息紊亂起來。

“嘖嘖嘖，正是可憐。”

原無心扭回頭，看見雲子宵的臉色蒼白，他對著雲子宵搖了搖頭，語氣裏面頗有些得意，，

“真是可憐，修的什麽道，走的什麽路，都這麽多年了，還不清楚。”

雲子宵雙目通紅，他瞪著原無心，說道：

“我……重瑜不會跟你走的。”

聞言，原無心楞了一下，隨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你？你認為他會跟你走？你這種人，為了所謂的大義，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算什麽東西？”

雲子宵不言。

他並不擅長辯解，只是用更加冰冷的眼神看著原無心。

原無心見狀，他越發猖狂，他對著雲子宵詭異一笑：

“那既然如此，不如讓重瑜自己選擇，他願意跟著誰，就跟著誰吧。”

旁聽的重瑜：“……”

他揉了揉太陽穴，恍惚之間，他又重新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一次，原無心也是如此逼迫他選擇。

“夠了。”

重瑜站了出來，他正好站在兩人之間，左右兩側是一黑一白的兩道人影。

分別扭頭看了兩道人影之後，重瑜嘆了一口氣，說：

“我誰也不會選，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

雲子宵：“……”

原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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