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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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瑜！”
當原無心走到密室盡頭的時候,他看到的就是那個讓他目眥欲裂的場景——
重瑜已經半只腳踏入了神魔井。
這個微型的神魔井很早之前就已經存在於密室之中，是上一任魔尊留下的。
原無心一直沒有管這個神魔井，卻沒想到,這個神魔井,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重瑜從他身邊離開的媒介。
意識到重瑜能夠從這個神魔井出去之後,原無心的腦袋一片空白，他想要出手阻止，但是當時他距離重瑜實在是太遠了,他根本就無法阻止重瑜。
頭昏腦脹之下,原無心朝著重瑜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後甩過去了一個小法術。
聽到原無心叫他的名字，重瑜驚訝地回身看了原無心一眼,而正是這一眼，重瑜被法術擊中，留下了一條胳膊，掉落在地。
原無心扶住墻,他盯著那條掉落在地上的胳膊，心中一片冰冷，而這涼意也漸漸從胸膛,慢慢地蔓延到四肢，他深知感覺到，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很吃力。
勉強回過神後,原無心緩緩走向那個神魔井,他把掉在地上的胳膊撿起來,抱在懷裏,然後坐在地上,表情呆楞。
其實，就像是之前重瑜所說的那樣，原無心從很早之前，就隱約察覺到，他的十一和以往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是不再呆滯空茫的眼瞳？
還是靈動的表情？
還是那些讓人啼笑皆非的反應？
原無心不敢細想，他甚至是在自欺欺人，他告訴自己，就算十一變得越來越像“重瑜”，那還是他的“十一”。
他的傀儡。
而現在，他的幻象，全部都被打破了。
被再次打破了。
“重瑜……你可……真是狠心。”
原無心抱緊懷裏的胳膊，從喉間發出了一聲哽咽，他把身體蜷縮起來，臉埋在膝蓋中，眼眶酸澀，卻沒有力氣哭出來了。
幽暗的密室裏面，原無心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全然不知道時間的流逝。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密室再次被人打開。
這一次，進來了三個人——
易笙，半妖，還有黎叔。
原無心長時間的缺席讓他們有些不安，而且半妖擔憂重瑜的處境，於是三人一起到血月宮來看原無心，結果這麽一找，找到了原無心的密室之中。
三人進入密室之中，等看到原無心和他懷裏的那條胳膊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猜到了大概怎麽回事。
那個傀儡，也就是十一，也就是重瑜，在原無心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了。
就這樣一個人離開了。
半妖軒墨本該生氣的，但是他站在遠處，遙遙地看了一眼狼狽的原無心之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密室裏面的血腥味意味著重瑜離開的時候，並不是那麽平靜。
“哎呀，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黎叔是個長輩，他看見原無心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頓時急得不行，連忙上前幾步，想要將原無心給扶起來。
而這麽一靠近，黎叔走到原無心身邊，他嗅到了一絲血腥味，頓時驚疑不定：
“你受傷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原無心擡起頭來，露出一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
他本以為自己會一個人在這裏天荒地老，但……
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
原無心看到關切他的幾人，心裏雖然還是難受，卻硬撐著不讓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悲傷的情緒，而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線依舊平穩：
“本座無事。”
“還沒事呢？”
黎叔露出一個心疼的表情，他彎下腰，拉住原無心的手臂，用力將原無心扶起來，還數落道，
“你就不會愛惜一下自己嗎？十一呢？他走了嗎？走了的話，你也不至於如此自暴自棄……”
黎叔說了很多東西，嘮嘮叨叨，讓原無心有些心煩，他想，他得縫上黎叔的嘴。
然而，在原無心站起來之後，他頭暈目眩，沒一會兒功夫，原無心聽到自己耳邊的嘮叨聲漸漸飄遠，變得渺茫，最後他一頭栽了下去，眼前一黑，意識全無。
……
原無心在做夢。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很久沒有做夢了，原無心在夢裏，恍恍惚惚地想著。
自從成為魔尊之後，原無心一直都在處理各種事情，紛紛擾擾的繁瑣事加在一起，讓他很久沒有就這樣放松下來，任由自己的思緒在夢中巡游了。
而現在，或許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原無心終於再次做夢。
可惜的是，常年累月的神經緊繃讓原無心做不出什麽美夢，於是，在原無心的夢裏面，他過往的記憶再次重現——
他看見，自己躺在一片血海裏面。
在血海裏面，原無心睜開眼睛，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血紅色的東西，結果在原無心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血紅色具現化了，變成了一朵朵曼莎珠華。
原無心坐起來，他意識到，現在他在黃泉道裏面。
黃泉道之所以被稱之為“死亡之地”，就是因為這裏面蘊藏著冥火。
冥火，從名字上就知道，這種東西，與死亡相關。
當年原無心掉入黃泉道之後，他就被冥火給吞噬了。
很有意思的是，在黃泉道裏面，生與死，只有一線之隔。
他被冥火吞噬掉皮肉，但是不知道為何，那冥火也在同時淬煉他的筋骨，重塑他的血肉。
此消彼長，原無心身上的皮肉，在那段時間裏面經常表現出恐怖的異象——
一方面，他身上被燒灼得可見白骨；
另一方面，他身上的白骨還能生出血肉來。
死而覆生，生而覆死。
疼，很疼。
原無心曾想過就此一死了之，但是又舍不得。
真的死掉了的話，那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原無心舍不得。
在黃泉道裏面受冥火灼燒十年後，原無心終於掌握了冥火，他學會了控制；
而在那段形如苦行僧的經歷裏面，原無心內心的各種暴虐情緒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內心很平靜，並且他很清楚，他要幹什麽。
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你就是原無心？”
空茫之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原無心睜開眼睛，看見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黎叔。
黎叔居高臨下地看著原無心，他的眼神裏面有些許陌生，還有一絲憐憫。
在原無心的註視下，黎叔對著原無心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問道：
“接下來，你想做些什麽？”
原無心看著那只手片刻，他也伸出了手，然後借著黎叔的力量站了起來。
在黎叔慈愛的眼神中，原無心對黎叔，認真地說道：
“我想有一個能和平收容混血的地方。”
黎叔表情不變，他嘆道：
“這很難。”
原無心說：
“我知道，所以，我會成為魔尊。”
這個問答，是當年黎叔問他的。
黎叔這麽問了，原無心也這麽答了。
很簡單，很正常，不值一提。
然而，這是夢境。
在現實中，本該就此離開的黎叔並沒有走，他擡起頭，繼續問道：
“你是真的這麽想的嗎？”
“嘩啦啦——”
這時候，夢境裏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滴的聲音嘈嘈切切，豆子般大的水滴砸在人身上，生疼。
原無心站在原地，擡起頭，他看著漫天大雨沖散了遍地的血紅色，露出下面的綠色草地，還有巖石。
場景變換了，此地已經不是黃泉道。
“我……只是想讓他，誇誇我而已。”
原無心借著嘈雜的雨聲，小聲地說著。
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雨聲中，什麽都沒留下。
當年，原無心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他曾經天真地說著，他想保護那個混血村莊。
可後續的一切發展，都是在打原無心的臉。
也證明著原無心的能力是多麽的低微。
這成了原無心的一個心結。
他只是……只是想，向重瑜證明，他當年說的那些事情，他是可以辦到的。
縱然花的代價很大，花的時間很多，和當年幾乎南轅北轍，他還是能做到的。
他能做到的。
從黃泉道出來之後，原無心到了魔界，就一直在為他的目標而努力著。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去找重瑜，但是就像是每一個想去見心上人的毛頭小子束手束腳、焦慮該帶上什麽禮物，原無心總認為，他需要帶上一定的成就，才好再次出現在重瑜的面前。
而這麽一耽擱，誰知道會那樣。
“哎，你後悔了嗎？”
黎叔繼續問。
原無心眼神一厲，看向了腳邊的一塊巖石——
巖石巨大，在暴雨的沖刷下，紅色的血水從巖石後面慢慢沁出來，染紅了水流。
水流從原無心的腳邊流過，最後匯入他身後的河流裏面。
原無心的瞳孔縮了縮。
人界和魔界之間是有隔閡的。
那個時候，原無心身處魔界，而重瑜在人界並且還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這導致了原無心每次找到重瑜的行蹤的時候，都會晚上那麽十天半個月。
而最後一次，原無心找到重瑜的時候，重瑜終於沒有動了。
“後悔又怎樣？這不過是我的夢。”
原無心冷笑。
夢裏的黎叔搖搖頭，在原無心的註視下，化為雲煙。
等黎叔消失之後，原無心看著那塊巖石，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雨滴打在他身上，疼得厲害，胸口仿佛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洞，體內的冥火從那個破洞裏面燒灼出來，火舌有在一寸一寸地舔舐掉他的皮肉。
疼，身體疼，心裏更疼。
當年，他就是這麽發現重瑜……
更準確來說，他是這麽發現重瑜的屍體。
因為重瑜是“神器轉世”，也不知道那些修士從哪裏聽說的謠言，謠言說重瑜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神器的一部分，還很多人信了，於是重瑜死後，慘遭那些圍攻他的修士們分/屍。
等原無心趕到的時候，他只找到了原無心的頭顱，還有部□□體。
那天的雨很大，可是很奇怪的是，這些雨，怎麽都沖不掉地上的血。
雖然知道現在不過是在做夢，一切都是虛假的，都只是他的記憶，可原無心依舊是腦中一片空白。
原無心走到那快巖石那裏，從陰影中拿出了重瑜的頭顱。
這是重瑜的。
原無心看著掌中的頭顱，想。
重瑜的臉很幹凈，雙目緊閉，神情安詳，就只是這樣看著，就仿若他睡著了一般。
和當年一模一樣。
“要是……你平常也這樣安靜就好了。”
原無心喃喃地說道。
他的話音剛落，手中一輕，就又什麽都沒有。
暴雨停了下來。
意識到場景又要變換，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這一次，是易笙的聲音響起。
原無心睜開眼睛，看見這一次，他和易笙站在草廬之中，面前擺放著一個棺槨。
棺槨之中，便是已經制作好的傀儡。
這一次的記憶，是原無心第一次見到他的傀儡，十一。
在尋得重瑜的屍體之後，原無心那時並不相信，就重瑜那麽個令人討厭的家夥，竟然會如此窩囊地死了。
思來想去，原無心去找了很久以前的白發崽子。
哦，也就是現在的易笙，說了他的想法。
死屍覆活，如果這事件唯一能做到的話，那就只有傀儡師一組的末裔能夠做到了。
當年易笙在看到重瑜的屍體的時候，他也是震驚萬分，好在，最後易笙答應了原無心那個幾乎算得上是異想天開的想法。
兩人冒天下之大不韙，尋了很多材料，失敗了無數次，終於將傀儡十一給制作了出來。
現在的場景，便是易笙讓原無心喚醒十一的場景。
“你可要想好，如果這一次喚醒不了的話……那……”
易笙扶著棺槨，他的話，只說了一半。
操縱屍體和覆活死者完全是兩個概念，如此逆天而行的行為，也是只有兩個瘋子能做出來。
原無心並沒有回答易笙的話，他扶著棺槨，認真地看向躺在裏面的傀儡。
易笙的技術，並不需要質疑。
躺在棺槨裏面的傀儡，與他記憶當中的重瑜一模一樣，甚至讓他錯以為，這個傀儡就是重瑜，睡著了的重瑜而已。
情不自禁，原無心伸手碰了碰傀儡的臉。
一下，兩下。
傀儡的臉沒有絲毫溫度，明明是冷的，但是卻燙得原無心猛然撤回了手。
“我警告你，他只是傀儡十一，沒有生前的記憶。”
易笙的話再次響起，冰冷而殘忍。
“我知道。”
原無心說。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了傀儡的臉上，輕輕地說道：
“十一，該醒了。”
下一秒，傀儡睜開了眼睛。
待傀儡睜開眼睛之後，易笙也好，棺槨也好，在那一刻消失殆盡。
在一片黑暗中，傀儡坐了起來，隨後他又站了起來，站在原無心的身前，黑色的眼瞳裏面沒有一絲光芒，僵硬地對原無心說道：
“主人。”
原無心看著面前的傀儡，心口微疼。
他知道，現在的傀儡，只是一具活傀儡，他叫十一，還不是重瑜。
與面前的活傀儡對視，原無心感到自己身上的灼熱越發疼痛起來。
他對著面前的活傀儡問道:
“你究竟是十一，還是重瑜？”
面前的活傀儡聞言，他僵硬地轉了轉眼珠，反問道:
“你不是知道嗎？”
原無心動了動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見原無心沈默，活傀儡的唇角上揚，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我還要問你……你喜歡的，究竟是傀儡十一，還是重瑜呢？”
原無心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對於原無心來說，他對傀儡十一和重瑜的態度是全然不同的。
傀儡十一，是他的一把利器。
他曾經派遣十一以他的名義暗殺某某，全然不顧十一。
他能照顧十一，但更多的是在享受照顧和重瑜外貌相同，卻更為乖巧的“重瑜”的感覺。
而在意識到重瑜回來的那一刻，原無心瑟縮起來。
他害怕自己曾經讓十一做的那些齷齪事，讓重瑜知曉。
於是，原無心把重瑜帶在身邊，時刻不離身，但這麽做……一點用都沒有。
重瑜還是重瑜，他依舊是那麽特立獨行，最後還是離開了他。
“你看，你都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面前的傀儡說，從他的心口處，有金色的冥火燃燒起來。
金色的火焰瞬間吞噬掉整個傀儡，而那火焰也越燒越旺，一下子把原無心給吞噬掉了。
……
熱，好熱。
原無心掙紮著從夢裏醒過來，冥火在此時又發作了，他被體內的冥火燒灼得睜開了眼睛，看見自己正躺在血月宮的床上。
他下意識地把手往旁邊一抓，試圖和原來一樣，抱住傀儡，用傀儡冰涼的身體降溫；
可是他忘記了，重瑜早就離開了，於是原無心這麽一抓，只抓到了虛空。
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後仿若認命一般，垂在了床鋪之上。
幾秒之後，原無心體內的冥火燒灼到了極點，他死死地抓住床單，暗中咬破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想再繼續做夢了。
如果再次進入夢境的話，原無心想，他一定會再次見到傀儡。
或者是，重瑜。
暫且不見。
不想見。
然而，原無心高估了他自己的身體，失血過多本就讓原無心虛弱，現在冥火發作，瞬間讓原無心潰不成軍。
強撐了沒一會兒，原無心就已經陷入半昏迷，腦子昏昏沈沈，連有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那人先是走到床邊，看見原無心唇邊有血，頓時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後便是淩亂的腳步聲離開。
不消一會兒，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原無心身邊。
原無心察覺到他被人翻了過來，勉強睜開眼看了一樣，發現是易笙。
易笙一臉淡漠地望著他，見原無心怎睜眼，他頗為欣慰：
“不錯，沒死。”
原無心：“……”
不等原無心說什麽，易笙讓旁邊的半妖把原無心給半扶起來，靠在一個軟靠枕上，接下來，易笙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個漏鬥一樣的裝置，一手拿著那玩意兒，一手端著一碗藥，問：
“你選哪一個？”
原無心抽了抽嘴角，他不發一言，從易笙的手裏端過那碗藥，一飲而盡。
他的動作看上去瀟灑幹脆，可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出來，原無心端藥的手，一直在顫抖。
等原無心喝完藥之後，易笙遺憾地收回那個漏鬥，隨後他對原無心說道：
“喝完了之後，好好睡一覺。”
那藥不愧是易笙調制的，喝下去不久，原無心便感覺有一股清流重在體內緩緩流動起來，緩解了體內的灼熱。
原無心舒了一口氣，他頓了頓，問道：
“那只手呢？”
他還記得，自己昏迷之前，死死地抱著重瑜留下的那條胳膊。
如果重瑜再也不回來的話，那條傀儡胳膊，便是最後的念想了。
易笙藍色的瞳孔幽深起來，他不發一言，從儲物袋裏面拿出一個冰玉做的匣子，那匣子剛好是一只胳膊的長度。
他把匣子丟給原無心，說：
“這是重瑜原來身體的一部分。”
“所以？”
“不能離開身體太久。”
“嗯？”
“離開身體太久，會壞，壞掉的話，重瑜就會永遠失去他的手臂。”
易笙說。
原無心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抱住了那個匣子。
“好好休息，接下來你想怎麽做，是你的事情。”
易笙站起來，往外走。
“吱呀——”
等易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後，原無心才收回自己的視線，看向了懷裏的冰玉匣子。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把整個匣子放在了自己的身側。
然後，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既然……這件事事關那具傀儡身體，那作為主人，他必然要保證傀儡身體完整。
畢竟，那是他和易笙的心血。
他得拿著匣子去找傀儡。
……嗯。
原無心冷著一張臉，他想，他可是堂堂魔界至尊，那具傀儡身體的主人，他去人界也是極為正常的事情，確保自己的東西完整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才不是專門要去找重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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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瑜已經半只腳踏入了神魔井。
這個微型的神魔井很早之前就已經存在於密室之中，是上一任魔尊留下的。
原無心一直沒有管這個神魔井，卻沒想到,這個神魔井,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重瑜從他身邊離開的媒介。
意識到重瑜能夠從這個神魔井出去之後,原無心的腦袋一片空白，他想要出手阻止，但是當時他距離重瑜實在是太遠了,他根本就無法阻止重瑜。
頭昏腦脹之下,原無心朝著重瑜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後甩過去了一個小法術。
聽到原無心叫他的名字，重瑜驚訝地回身看了原無心一眼,而正是這一眼，重瑜被法術擊中，留下了一條胳膊，掉落在地。
原無心扶住墻,他盯著那條掉落在地上的胳膊，心中一片冰冷，而這涼意也漸漸從胸膛,慢慢地蔓延到四肢，他深知感覺到，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很吃力。
勉強回過神後,原無心緩緩走向那個神魔井,他把掉在地上的胳膊撿起來,抱在懷裏,然後坐在地上,表情呆楞。
其實，就像是之前重瑜所說的那樣，原無心從很早之前，就隱約察覺到，他的十一和以往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是不再呆滯空茫的眼瞳？
還是靈動的表情？
還是那些讓人啼笑皆非的反應？
原無心不敢細想，他甚至是在自欺欺人，他告訴自己，就算十一變得越來越像“重瑜”，那還是他的“十一”。
他的傀儡。
而現在，他的幻象，全部都被打破了。
被再次打破了。
“重瑜……你可……真是狠心。”
原無心抱緊懷裏的胳膊，從喉間發出了一聲哽咽，他把身體蜷縮起來，臉埋在膝蓋中，眼眶酸澀，卻沒有力氣哭出來了。
幽暗的密室裏面，原無心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全然不知道時間的流逝。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密室再次被人打開。
這一次，進來了三個人——
易笙，半妖，還有黎叔。
原無心長時間的缺席讓他們有些不安，而且半妖擔憂重瑜的處境，於是三人一起到血月宮來看原無心，結果這麽一找，找到了原無心的密室之中。
三人進入密室之中，等看到原無心和他懷裏的那條胳膊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猜到了大概怎麽回事。
那個傀儡，也就是十一，也就是重瑜，在原無心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了。
就這樣一個人離開了。
半妖軒墨本該生氣的，但是他站在遠處，遙遙地看了一眼狼狽的原無心之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密室裏面的血腥味意味著重瑜離開的時候，並不是那麽平靜。
“哎呀，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黎叔是個長輩，他看見原無心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頓時急得不行，連忙上前幾步，想要將原無心給扶起來。
而這麽一靠近，黎叔走到原無心身邊，他嗅到了一絲血腥味，頓時驚疑不定：
“你受傷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原無心擡起頭來，露出一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
他本以為自己會一個人在這裏天荒地老，但……
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
原無心看到關切他的幾人，心裏雖然還是難受，卻硬撐著不讓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悲傷的情緒，而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線依舊平穩：
“本座無事。”
“還沒事呢？”
黎叔露出一個心疼的表情，他彎下腰，拉住原無心的手臂，用力將原無心扶起來，還數落道，
“你就不會愛惜一下自己嗎？十一呢？他走了嗎？走了的話，你也不至於如此自暴自棄……”
黎叔說了很多東西，嘮嘮叨叨，讓原無心有些心煩，他想，他得縫上黎叔的嘴。
然而，在原無心站起來之後，他頭暈目眩，沒一會兒功夫，原無心聽到自己耳邊的嘮叨聲漸漸飄遠，變得渺茫，最後他一頭栽了下去，眼前一黑，意識全無。
……
原無心在做夢。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很久沒有做夢了，原無心在夢裏，恍恍惚惚地想著。
自從成為魔尊之後，原無心一直都在處理各種事情，紛紛擾擾的繁瑣事加在一起，讓他很久沒有就這樣放松下來，任由自己的思緒在夢中巡游了。
而現在，或許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原無心終於再次做夢。
可惜的是，常年累月的神經緊繃讓原無心做不出什麽美夢，於是，在原無心的夢裏面，他過往的記憶再次重現——
他看見，自己躺在一片血海裏面。
在血海裏面，原無心睜開眼睛，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血紅色的東西，結果在原無心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血紅色具現化了，變成了一朵朵曼莎珠華。
原無心坐起來，他意識到，現在他在黃泉道裏面。
黃泉道之所以被稱之為“死亡之地”，就是因為這裏面蘊藏著冥火。
冥火，從名字上就知道，這種東西，與死亡相關。
當年原無心掉入黃泉道之後，他就被冥火給吞噬了。
很有意思的是，在黃泉道裏面，生與死，只有一線之隔。
他被冥火吞噬掉皮肉，但是不知道為何，那冥火也在同時淬煉他的筋骨，重塑他的血肉。
此消彼長，原無心身上的皮肉，在那段時間裏面經常表現出恐怖的異象——
一方面，他身上被燒灼得可見白骨；
另一方面，他身上的白骨還能生出血肉來。
死而覆生，生而覆死。
疼，很疼。
原無心曾想過就此一死了之，但是又舍不得。
真的死掉了的話，那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原無心舍不得。
在黃泉道裏面受冥火灼燒十年後，原無心終於掌握了冥火，他學會了控制；
而在那段形如苦行僧的經歷裏面，原無心內心的各種暴虐情緒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內心很平靜，並且他很清楚，他要幹什麽。
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你就是原無心？”
空茫之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原無心睜開眼睛，看見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黎叔。
黎叔居高臨下地看著原無心，他的眼神裏面有些許陌生，還有一絲憐憫。
在原無心的註視下，黎叔對著原無心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問道：
“接下來，你想做些什麽？”
原無心看著那只手片刻，他也伸出了手，然後借著黎叔的力量站了起來。
在黎叔慈愛的眼神中，原無心對黎叔，認真地說道：
“我想有一個能和平收容混血的地方。”
黎叔表情不變，他嘆道：
“這很難。”
原無心說：
“我知道，所以，我會成為魔尊。”
這個問答，是當年黎叔問他的。
黎叔這麽問了，原無心也這麽答了。
很簡單，很正常，不值一提。
然而，這是夢境。
在現實中，本該就此離開的黎叔並沒有走，他擡起頭，繼續問道：
“你是真的這麽想的嗎？”
“嘩啦啦——”
這時候，夢境裏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滴的聲音嘈嘈切切，豆子般大的水滴砸在人身上，生疼。
原無心站在原地，擡起頭，他看著漫天大雨沖散了遍地的血紅色，露出下面的綠色草地，還有巖石。
場景變換了，此地已經不是黃泉道。
“我……只是想讓他，誇誇我而已。”
原無心借著嘈雜的雨聲，小聲地說著。
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雨聲中，什麽都沒留下。
當年，原無心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他曾經天真地說著，他想保護那個混血村莊。
可後續的一切發展，都是在打原無心的臉。
也證明著原無心的能力是多麽的低微。
這成了原無心的一個心結。
他只是……只是想，向重瑜證明，他當年說的那些事情，他是可以辦到的。
縱然花的代價很大，花的時間很多，和當年幾乎南轅北轍，他還是能做到的。
他能做到的。
從黃泉道出來之後，原無心到了魔界，就一直在為他的目標而努力著。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去找重瑜，但是就像是每一個想去見心上人的毛頭小子束手束腳、焦慮該帶上什麽禮物，原無心總認為，他需要帶上一定的成就，才好再次出現在重瑜的面前。
而這麽一耽擱，誰知道會那樣。
“哎，你後悔了嗎？”
黎叔繼續問。
原無心眼神一厲，看向了腳邊的一塊巖石——
巖石巨大，在暴雨的沖刷下，紅色的血水從巖石後面慢慢沁出來，染紅了水流。
水流從原無心的腳邊流過，最後匯入他身後的河流裏面。
原無心的瞳孔縮了縮。
人界和魔界之間是有隔閡的。
那個時候，原無心身處魔界，而重瑜在人界並且還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這導致了原無心每次找到重瑜的行蹤的時候，都會晚上那麽十天半個月。
而最後一次，原無心找到重瑜的時候，重瑜終於沒有動了。
“後悔又怎樣？這不過是我的夢。”
原無心冷笑。
夢裏的黎叔搖搖頭，在原無心的註視下，化為雲煙。
等黎叔消失之後，原無心看著那塊巖石，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雨滴打在他身上，疼得厲害，胸口仿佛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洞，體內的冥火從那個破洞裏面燒灼出來，火舌有在一寸一寸地舔舐掉他的皮肉。
疼，身體疼，心裏更疼。
當年，他就是這麽發現重瑜……
更準確來說，他是這麽發現重瑜的屍體。
因為重瑜是“神器轉世”，也不知道那些修士從哪裏聽說的謠言，謠言說重瑜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神器的一部分，還很多人信了，於是重瑜死後，慘遭那些圍攻他的修士們分/屍。
等原無心趕到的時候，他只找到了原無心的頭顱，還有部□□體。
那天的雨很大，可是很奇怪的是，這些雨，怎麽都沖不掉地上的血。
雖然知道現在不過是在做夢，一切都是虛假的，都只是他的記憶，可原無心依舊是腦中一片空白。
原無心走到那快巖石那裏，從陰影中拿出了重瑜的頭顱。
這是重瑜的。
原無心看著掌中的頭顱，想。
重瑜的臉很幹凈，雙目緊閉，神情安詳，就只是這樣看著，就仿若他睡著了一般。
和當年一模一樣。
“要是……你平常也這樣安靜就好了。”
原無心喃喃地說道。
他的話音剛落，手中一輕，就又什麽都沒有。
暴雨停了下來。
意識到場景又要變換，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這一次，是易笙的聲音響起。
原無心睜開眼睛，看見這一次，他和易笙站在草廬之中，面前擺放著一個棺槨。
棺槨之中，便是已經制作好的傀儡。
這一次的記憶，是原無心第一次見到他的傀儡，十一。
在尋得重瑜的屍體之後，原無心那時並不相信，就重瑜那麽個令人討厭的家夥，竟然會如此窩囊地死了。
思來想去，原無心去找了很久以前的白發崽子。
哦，也就是現在的易笙，說了他的想法。
死屍覆活，如果這事件唯一能做到的話，那就只有傀儡師一組的末裔能夠做到了。
當年易笙在看到重瑜的屍體的時候，他也是震驚萬分，好在，最後易笙答應了原無心那個幾乎算得上是異想天開的想法。
兩人冒天下之大不韙，尋了很多材料，失敗了無數次，終於將傀儡十一給制作了出來。
現在的場景，便是易笙讓原無心喚醒十一的場景。
“你可要想好，如果這一次喚醒不了的話……那……”
易笙扶著棺槨，他的話，只說了一半。
操縱屍體和覆活死者完全是兩個概念，如此逆天而行的行為，也是只有兩個瘋子能做出來。
原無心並沒有回答易笙的話，他扶著棺槨，認真地看向躺在裏面的傀儡。
易笙的技術，並不需要質疑。
躺在棺槨裏面的傀儡，與他記憶當中的重瑜一模一樣，甚至讓他錯以為，這個傀儡就是重瑜，睡著了的重瑜而已。
情不自禁，原無心伸手碰了碰傀儡的臉。
一下，兩下。
傀儡的臉沒有絲毫溫度，明明是冷的，但是卻燙得原無心猛然撤回了手。
“我警告你，他只是傀儡十一，沒有生前的記憶。”
易笙的話再次響起，冰冷而殘忍。
“我知道。”
原無心說。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了傀儡的臉上，輕輕地說道：
“十一，該醒了。”
下一秒，傀儡睜開了眼睛。
待傀儡睜開眼睛之後，易笙也好，棺槨也好，在那一刻消失殆盡。
在一片黑暗中，傀儡坐了起來，隨後他又站了起來，站在原無心的身前，黑色的眼瞳裏面沒有一絲光芒，僵硬地對原無心說道：
“主人。”
原無心看著面前的傀儡，心口微疼。
他知道，現在的傀儡，只是一具活傀儡，他叫十一，還不是重瑜。
與面前的活傀儡對視，原無心感到自己身上的灼熱越發疼痛起來。
他對著面前的活傀儡問道:
“你究竟是十一，還是重瑜？”
面前的活傀儡聞言，他僵硬地轉了轉眼珠，反問道:
“你不是知道嗎？”
原無心動了動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見原無心沈默，活傀儡的唇角上揚，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我還要問你……你喜歡的，究竟是傀儡十一，還是重瑜呢？”
原無心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對於原無心來說，他對傀儡十一和重瑜的態度是全然不同的。
傀儡十一，是他的一把利器。
他曾經派遣十一以他的名義暗殺某某，全然不顧十一。
他能照顧十一，但更多的是在享受照顧和重瑜外貌相同，卻更為乖巧的“重瑜”的感覺。
而在意識到重瑜回來的那一刻，原無心瑟縮起來。
他害怕自己曾經讓十一做的那些齷齪事，讓重瑜知曉。
於是，原無心把重瑜帶在身邊，時刻不離身，但這麽做……一點用都沒有。
重瑜還是重瑜，他依舊是那麽特立獨行，最後還是離開了他。
“你看，你都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面前的傀儡說，從他的心口處，有金色的冥火燃燒起來。
金色的火焰瞬間吞噬掉整個傀儡，而那火焰也越燒越旺，一下子把原無心給吞噬掉了。
……
熱，好熱。
原無心掙紮著從夢裏醒過來，冥火在此時又發作了，他被體內的冥火燒灼得睜開了眼睛，看見自己正躺在血月宮的床上。
他下意識地把手往旁邊一抓，試圖和原來一樣，抱住傀儡，用傀儡冰涼的身體降溫；
可是他忘記了，重瑜早就離開了，於是原無心這麽一抓，只抓到了虛空。
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後仿若認命一般，垂在了床鋪之上。
幾秒之後，原無心體內的冥火燒灼到了極點，他死死地抓住床單，暗中咬破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想再繼續做夢了。
如果再次進入夢境的話，原無心想，他一定會再次見到傀儡。
或者是，重瑜。
暫且不見。
不想見。
然而，原無心高估了他自己的身體，失血過多本就讓原無心虛弱，現在冥火發作，瞬間讓原無心潰不成軍。
強撐了沒一會兒，原無心就已經陷入半昏迷，腦子昏昏沈沈，連有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那人先是走到床邊，看見原無心唇邊有血，頓時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後便是淩亂的腳步聲離開。
不消一會兒，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原無心身邊。
原無心察覺到他被人翻了過來，勉強睜開眼看了一樣，發現是易笙。
易笙一臉淡漠地望著他，見原無心怎睜眼，他頗為欣慰：
“不錯，沒死。”
原無心：“……”
不等原無心說什麽，易笙讓旁邊的半妖把原無心給半扶起來，靠在一個軟靠枕上，接下來，易笙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個漏鬥一樣的裝置，一手拿著那玩意兒，一手端著一碗藥，問：
“你選哪一個？”
原無心抽了抽嘴角，他不發一言，從易笙的手裏端過那碗藥，一飲而盡。
他的動作看上去瀟灑幹脆，可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出來，原無心端藥的手，一直在顫抖。
等原無心喝完藥之後，易笙遺憾地收回那個漏鬥，隨後他對原無心說道：
“喝完了之後，好好睡一覺。”
那藥不愧是易笙調制的，喝下去不久，原無心便感覺有一股清流重在體內緩緩流動起來，緩解了體內的灼熱。
原無心舒了一口氣，他頓了頓，問道：
“那只手呢？”
他還記得，自己昏迷之前，死死地抱著重瑜留下的那條胳膊。
如果重瑜再也不回來的話，那條傀儡胳膊，便是最後的念想了。
易笙藍色的瞳孔幽深起來，他不發一言，從儲物袋裏面拿出一個冰玉做的匣子，那匣子剛好是一只胳膊的長度。
他把匣子丟給原無心，說：
“這是重瑜原來身體的一部分。”
“所以？”
“不能離開身體太久。”
“嗯？”
“離開身體太久，會壞，壞掉的話，重瑜就會永遠失去他的手臂。”
易笙說。
原無心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抱住了那個匣子。
“好好休息，接下來你想怎麽做，是你的事情。”
易笙站起來，往外走。
“吱呀——”
等易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後，原無心才收回自己的視線，看向了懷裏的冰玉匣子。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把整個匣子放在了自己的身側。
然後，原無心閉上了眼睛。
既然……這件事事關那具傀儡身體，那作為主人，他必然要保證傀儡身體完整。
畢竟，那是他和易笙的心血。
他得拿著匣子去找傀儡。
……嗯。
原無心冷著一張臉，他想，他可是堂堂魔界至尊，那具傀儡身體的主人，他去人界也是極為正常的事情，確保自己的東西完整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才不是專門要去找重瑜。
§雲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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