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無心十分緩慢地走向重瑜,他看著重瑜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具和他在一起多年的傀儡，而是在看一個什麽奇怪的物種。

重瑜自知理虧,他老老實實地跪在原地,一言不發。

同時,他在心底慶幸,幸虧他直覺不對，連忙從密室裏面出來了，如果他在密室裏面被原無心抓住的話,那完全就是自尋死路。

原無心走到書桌旁,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拿起桌上燒了一半的奏折，問：

“你做什麽了？”

重瑜渾身一凜,隨後他低下頭，裝作十分委屈的樣子，說道：

“想幫主人整理一下。”

“哦？”

原無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這就是你整理的結果？”

重瑜縮了縮脖子,有點心虛：

“我不知道它們一碰就倒了。”

這句倒是真話。

為了避免被原無心看出什麽破綻，重瑜一直都是低著頭，但此刻,他還是感覺到，站在他面前的原無心，正在用視線,從上到下將他給審視了一遍。

那視線宛如實質,一寸寸從重瑜的肌膚上掃過的時候,重瑜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與此同時,重瑜不禁有點懊悔。

作為“傀儡”的話,他現在的舉動，太過活潑和自由了。

之前原無心的無意縱容，讓重瑜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原無心會全然包容他的一切，但是他忘了，他曾經作為“重瑜”的身份，依舊是原無心的一塊心病。

“算了，起來吧。”

原無心沈默良久，他將手裏燒了一半的奏折丟回去，然後語氣平淡的讓重瑜站起來。

重瑜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他擡起頭，看向原無心。

原無心看了重瑜一眼之後，他轉身，開始自己動手整理被弄得狼藉一片的書桌。

他似乎一點都沒有追究的意思。

只是原無心越是不語，重瑜就越是慌亂，不等原無心繼續吩咐，重瑜連忙去撿拾地上的奏折，再把奏折放回桌面上。

“你看過這些奏折？”

原無心忽然冷不丁地問道。

顯然，原無心發現了，這些奏折，有明顯翻閱過的痕跡。

“我……有些好奇。”

重瑜心情很忐忑，他小心翼翼解釋道，同時避重就輕，

“主人總是坐在這裏，看這些東西。”

聞言，原無心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重瑜的話逗笑，還是察覺到了重瑜的心思。

“算了。”

原無心長嘆一聲。

整理書桌需要多久呢？

並不需要多久。

沒一會兒，原無心將奏折整理回原位之後，他轉身，將從外帶過來的東西，遞給了重瑜：

“給你的。”

重瑜驚訝萬分，受寵若驚，他本以為之前原無心離開時，所說的“帶禮物”，不過是用來“哄小孩兒”的，但他沒想到，原無心是真的給他帶“禮物”。

“多謝……主人。”

重瑜差點連話都說不清楚，他連忙接下禮物，打開一看，發現這禮物，是一把劍——

劍身樸實，幹凈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重瑜摸著這把劍，心中驚訝萬分。

這把劍，怎麽說呢，很像是他曾經在游戲裏面，最愛的一把劍。

比起游戲裏面各種神兵利器，重瑜最喜歡的手感，還是經常被當作狗糧用來升級的，最普通的白鐵劍。

他甚至不惜花費大量精力，去升級鍛造。

只可惜，最後他“死”的時候，由於那把劍太過“普通”，沒人看得上，導致那把劍不知所蹤。

現在，原無心給他的這把劍，從外觀上看，與那把白鐵劍一模一樣，但是將劍從劍鞘拔出後，那一抹寒光……

如果現在還是游戲的話，重瑜會發現這把劍上，會蹦出好幾種buff，早就屬於ssr的那一級別。

這完完全全是耗費精力和心神，專門去鍛造的一把劍。

重瑜輕輕地撫摸著劍身，感受著劍身細微的震顫，仿若與他產生共鳴，頓時忍不住笑了，露出嘴角的酒窩，連眼神都靈動了不少，看上去不再木訥和僵硬。

“喜歡麽？”

原無心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傀儡的一舉一動，忽然開口問道。

“喜歡。”

重瑜幾乎是脫口而出，等意識到自己回答的過於歡喜的時候，重瑜的身體僵硬了。

下一秒，重瑜緩緩將劍收入劍鞘，然後對著原無心跪下：

“屬下知錯。”

“哼。”

原無心冷哼了一聲，他把重瑜拽起，不耐煩地說道，

“你除了會認錯，還會幹什麽？”

重瑜抓住那把劍，囁嚅了半晌，小聲地說道：

“為主人分憂？”

“你這都是從哪裏學的？分憂？笑話，你看看你把本座的臥室弄成了什麽樣子？”

“……屬下知錯。”

“哼。”

兩人大眼瞪小眼許久，最後原無心覺得這麽做實在是愚蠢，他揉了揉太陽穴，說道：

“本座還需要把剩下的奏折批閱完畢，你……”

“屬下就在這裏。”

重瑜連忙把剩下的話給接上。

原無心狐疑地看向重瑜，隨後他看著重瑜，說道：

“你既然看了奏折，想必認字吧。”

剎那間，重瑜渾身緊繃。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承認。

如果他真的是一具什麽都不懂的傀儡的話，那自然應該是不識字的；

可他已經翻閱過奏折。

斟酌半晌，重瑜一咬牙，最後點頭承認：

“認識。”

“那就行，自己去書櫃那裏看書，別煩我。”

原無心不耐煩地擺擺手。

重瑜：“……”

是他想得太多了嗎？

現在原無心的這個樣子，像極了父母要工作，於是把孩子丟到一邊，讓孩子自己看繪本的樣子。

但既然原無心給了他一個臺階，有臺階不下是蠢貨。

重瑜連忙稱是，然後走到書桌後面的書櫃那裏，裝模作樣地挑選書籍，翻開閱讀。

原無心此時坐在了書桌旁，看是低頭翻閱奏折。

一時之間，書房裏面，只有兩人靜靜的呼吸聲，還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重瑜本想從書櫃裏面找一兩本關於三界常識的書籍，可奈何之前原無心的一系列舉動實在是太奇怪了，他放心不下，於是一邊翻閱著書籍，重瑜一邊調整著自己的站位——

最後，重瑜拿著一本書，站在書櫃後面，透過書櫃的縫隙，用隱秘的視線，偷窺原無心的背影。

原無心正在批閱奏折。

一段時間之後，原無心的姿態放松了很多，他坐在原地，伸了一個懶腰，隨後他的身上發生了變化，再次出現了兩只毛絨絨的獸耳，還有一條黑色的尾巴。

重瑜：？！

他就知道，原無心身上的獸化特征還在！

重瑜用書蓋住自己的口鼻，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

他的確是喜歡對方獸化的樣子，甚至因此錯覺原無心沒有那麽可怕，但是等清醒之後，重瑜內心便是越發的惶恐和疑惑。

不是說原無心多疑嗎？

他就真的……不想問些什麽嗎？

原無心越是平淡，重瑜就越是不安。

他一直心神不寧，即使是想集中精神去看書，但是只要當重瑜的視線落在書面上後，他的眼前就有一條黑色毛絨絨的尾巴晃來晃去，晃得重瑜心煩。

深吸一口氣，重瑜再次擡起頭，鬼鬼祟祟地偷窺原無心，想要從原無心的動作裏面發覺出一絲不同。

“十一。”

原無心背對著重瑜，他完全沒有回頭看一下重瑜，便知道重瑜是在偷看他。

沒有什麽其他的原因，重瑜的眼神實在是太過灼熱，想要忽視都很難。

他的尾巴末端彎了一下，尾巴尖對著重瑜。

冷不丁地被原無心叫到名字，重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如果不是傀儡的身體本就冰冷的話，他的後背肯定都是冷汗了。

“是、是的。”

重瑜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那邊原無心並沒有立刻繼續出聲問什麽，他歪著身子，一只手輕輕地在書桌桌面上敲了敲，頭頂的三角耳朵抖了抖。

在重瑜膽戰心驚的註視下，原無心用手指輕輕地抹了一下桌面，隨後他嗅了嗅。

下一秒，重瑜親眼看見，原無心頭頂的兩只耳朵慢慢地向後倒伏，變成了一對飛機耳，同時，他一直愜意晃動的那條尾巴，突然僵立在原地，許久不動。

看到這一幕，重瑜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龐，頓時變得一片慘白。

果然，原無心發現了他的破綻。

原無心放下手，他扭過頭，看向重瑜，面無表情。

見原無心回頭看他，重瑜悚然，自己渾身的細胞，從腳尖到頭皮，都如同過電了一番，抖了一下。

他猜測，獸化後的原無心嗅覺更加靈敏，因此嗅到了桌面上，他留下的血腥味。

他發現了。

他知道我已經恢覆神智，不是單純的傀儡。

重瑜內心瘋狂叫囂，他的耳朵隆隆，頭暈目眩，幾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他用唯一剩下的理智，狼狽地低下頭，把視線避開，放在書上面，試圖裝死回避。

而越是這麽做，重瑜的視線範圍內只能看見書頁，他的聽覺卻越發靈敏起來。

他聽到不遠處的椅子在地上移動的聲音，然後便是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一條黑色毛絨絨的尾巴，輕輕地擦了一下重瑜的手臂。

原無心的聲音在重瑜耳邊響起，他問：

“在看什麽？”

重瑜：？！

不該問這個問題吧？

大腦一片空白，重瑜想好的一切措辭在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前，全然沒有了作用，他結結巴巴地回道：

“看、看書。”

他的視線落在他手腕上纏著的黑色毛絨絨尾巴，渾身僵硬。

就這麽過了許久，久到重瑜舉著書的兩只胳膊都麻了，原無心才有了下一步動作。

他伸出手，從重瑜的手裏抽出那本書，問：

“是麽，看的什麽？”

重瑜被嚇了一跳，他想去伸手把書拿回來，但剛剛一伸手，一條黑色的毛絨絨尾巴，就開始敲打著他的手腕，一下下地敲打著。

毛絨絨的尾巴打著，自然是不痛的，可重瑜怎麽都覺得，那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想了想，重瑜老老實實地收回自己的手，放棄了把書搶回去的想法。

“你很怕我？”

原無心徐徐問道，語氣依舊是聽不出喜怒。

而那條黑色尾巴，則是緩緩地攀緣著重瑜的胳膊而上，之後輕輕的，用尾巴尖擦了一下重瑜的下巴。

尾巴掃過下巴的力道很輕，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逗，而重瑜下意識地順著尾巴的力道，被迫擡起了頭；

這麽一動作，恰好與原無心對視。

原無心血紅色的眼眸裏面倒映出重瑜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

“有……一點點。”

重瑜老老實實地回道道。

如此誠實的回答，讓原無心楞了一下，他輕笑了一聲，周身壓迫的氣息陡然消散，他還頗為溫柔地摸了摸重瑜的臉頰，頭頂的耳朵重新立起：

“這個時候知道害怕了？罷了，想必你也就是說說而已，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

這句話，似乎隱隱約約在警告什麽。

重瑜皺著眉頭，不願意多想。

“讓本座看看，你究竟在看些什麽。”

原無心好整以暇地低下頭，看向了自己奪過來的書。

而這麽一看，原無心嘴角揚起的弧度迅速抹平，他微妙地瞇了瞇眼睛，隨後他舉著那本書，指著上面的畫像，冷笑道：

“本座倒是不知道，你身在魔界，竟然還對人界的修士那麽關心。”

這話聽起來怎麽有點酸？

重瑜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原無心為什麽突然臉色一變，他定睛一看，發現他之前翻閱的那本書竟然是介紹人界各大門派的書籍，而原無心指著的那個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道長。

道長容貌俊秀，銀發披肩，額心一點朱砂，但他給人留下的最深刻的影響，還是那一雙眼睛。

冷厲泠冽，眼眸深深處是森冷徹骨的寒意，仿若是千年不化的冰霜。

在看到畫像的一瞬間，重瑜就認出來了，畫像上的道長，是人間界最大門派青雲宗的執劍長老，雲子宵。

高嶺之花，練劍狂魔。

在游戲裏面，重瑜因為天生對白毛有好感，於是曾經找過這位雲道長，想著刷刷好感度；

但是重瑜死活都沒想到，這位高嶺之花刷好感度的方式，是練劍。

在陪著這位雲道長練了好幾年的劍之後，重瑜悟了——

他是來交朋友的，又不是來當免費陪練的。

於是，重瑜又再次不告而別。

據說他走後不久，雲子宵就入世游歷了，說是要體驗紅塵，尋一位故人。

只是那段時間重瑜實在是不想再當陪練，於是一直刻意避開雲子宵，這麽一避，就一直到他“死”，他都沒見過雲子宵第二面。

唔。

他在魔界裏面，還在原無心身邊，特意關註這樣一個正道魁首，似乎真的有點奇怪。

重瑜眨了眨眼睛，把視線從雲子宵的畫像上移開，試圖裝傻：

“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是覺得好看，便多看了幾眼。”

原無心沈默了。

他的臉色更青了：“這本書裏面的人物那麽多，你憑什麽多看他幾眼？”

重瑜：“……”

他偷偷瞄了一樣原無心的頭頂，發現原無心頭頂的兩只耳朵都炸毛了，尾巴也是，足足胖了一圈。

剎那間，重瑜只覺得無語。

他總不能告訴原無心，因為他喜歡白毛吧？只要是白毛，他都會多看幾眼。

而重瑜的沈默讓原無心誤解了什麽，他黑著一張臉，“刷刷刷”地將手裏的書給撕成了碎片：

“看別的。”

獸化之後，原無心同樣擁有鋒利的爪子，那本書他幾乎沒有費吹灰之力，就把厚厚的書頁都撕成了雪花一般的碎片。

看著紛紛揚揚的碎片，重瑜想了想，決定還是表一下衷心，暫時安慰一下原無心，因為他可不想和這些書頁的下場一樣。

想到這裏，重瑜鼓足勇氣，對原無心說：

“誰都比不上主人，我更喜歡主人。”

這句話是真的，重瑜現在並不多想思念那位白發道長。

白發道長帶給他更多的是陪練的痛苦回憶，更可氣的是，他當初根本就打不贏白發道長。

“更喜歡……我？”

傀儡突如其來的表白出乎原無心的預料，他重覆了一遍，若有似無地揚起嘴角，頭頂上兩只耳朵上的毛漸漸回覆。

重瑜垂下眼眸，他看了一眼磨蹭著他的腿的那條黑色尾巴，從尾巴磨蹭他的頻率加快來看，尾巴的主人內心並不平靜。

“你一個傀儡懂什麽。”

頓了頓，原無心說道，

“以後別亂翻我的東西。”

原無心表示，他開恩，直接放過重瑜了。

重瑜：“……”

相當詭異的，他突然有一種錯覺，那就是他剛剛好像無意識的，順毛了一只暴躁的、馬上就露爪攻擊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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