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人間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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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志願那天許念念沒來,據說是家裏有事走不開,許爸爸前些天已經來過學校代為轉交了。

私下裏鄭可心和她聯系過,得知許念念回家沒幾天,剛填完志願就被高晴拐到了南方一個表親家,說是要帶她游山玩水,畢業旅游。

鄭可心知道,高晴是不希望她們兩個再見面了。

交完志願大家一哄而散,鄭可心獨自一人在教室裏坐了很久,直到溫餘過來鎖門。

溫餘見她神色有異,也沒催她離開,在教室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看著窗外發呆,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這是曾經齊堯坐過的位子。

KTV裏的荒唐事,好像只是眨眼前的昨天。

“那個。”溫餘晃了下神,隨口問,“許念念怎麽沒來。”

他和鄭可心當了三年的同學,最終的共同話題好像只有一個許念念。

鄭可心言簡意賅:“她家裏有事。”

溫餘點了下頭,而後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問話似乎有些不妥,連忙解釋了一句:“我……我沒什麽別的意思,也不是介意你們兩個在一起,你別多想,我就是……就是隨口一問。”

鄭可心友好的一笑,示意他也不用緊張。

得到了這個回應,溫餘像是松了口氣般,半晌也跟著笑了,而後歪了下頭,忽然說:“你們在一起很好。”

這段日子,鄭可心被灌了一耳朵規勸,所有人都讓她們放棄,讓她們分開,忽然聽到一句認同,一時間還以為是反話。

溫餘繼續道:“我仔細想了,你對許念念和對其他人是不同的,許念念對你也是,其實很明顯,只是我之前沒發現。我能感覺到,你們在一起很開心,很幸福。”

鄭可心有點反應不過來。

她從沒想過,所謂絕境中伸出的那只手,居然來自溫餘,她沒等他把話說完,猛地站起身沖出了教室。

說一千道一萬,她還是舍不得許念念。

她糊塗、她混賬、她幼稚……可就讓我再自私一回,最後一回。

然而老天卻沒站在她這邊,她修改了志願書,留在華安和南方的林大各占一半的可能,後來那十幾天鄭可心每天提心吊膽,每每被噩夢嚇出一身汗又不死心的給心裏那一點希望的小火苗扇風,然而最終還是收到了林大的錄取通知書。

而後的大半個暑假,鄭可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

許念念那邊很忙,一開始是游山玩水,後來又開始給親戚家小孩子補課,再之後被高晴送進了繪畫班學畫畫,說是多門手藝多條路。

聽著真新鮮,孩子都這麽大了,哪有家長會這個時候培養人的興趣愛好的,她是想讓許念念忙起來,忙到沒有時間去理會鄭可心。

然而許念念的消息還是一條一條發過來。

有時候是一朵奇奇怪怪的雲,有時候是吐槽十四歲的初中生不會看手表,有時候是說自己畫畫有進步,但是削鉛筆實在是太折磨人了,畫畫用的鉛筆還不能用轉筆刀。

時不時也會說,我很想你。

煎熬或許不是削骨挫肉的刀子,而是摸不到放不下舍不得,一句軟綿綿的我想你,就能讓人心如刀絞。

然而她始終沒回來,因為這樣或那樣的事情被困在了千裏之外。

鄭可心不想毀了她的暑假,憑借著之前接外快練出來的手藝做了一張假的錄取通知書,給許念念造就了短暫分別後她們依舊會在一起的假象。

而後一邊勸自己放下一邊守著許念念的消息過日子,有時候半夜睡著睡著會忽然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抓著手機翻來覆去的看。

七月走得比六月還快,姨媽那邊總算和閻王討了個人情,蘇瑛玉回家時人累瘦了一圈,但比走的時候精神了很多。

這天中午一家人吃著飯,蘇瑛玉忽然說:“等你上大學了,我跟你爸打算搬到老家去,開個早點鋪做點買賣。”

鄭可心從一碗糖拌西紅柿裏擡起頭,頓時覺得自己聽錯了:“什麽?”

“媽是想著現在還能動,多掙點錢。”蘇瑛玉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別人家閨女有的媽也不能虧了你不是,趁著年輕給你多攢點嫁妝……”

鄭可心被最後半句話砍了一刀,急火攻心有點火了:“我都已經聽了你們的話了你們還想怎樣啊,我們分開了,不會再見了,能不能不要逼我了。”

“媽不是那個意思。”蘇瑛玉見她急了,被嚇了一跳,“這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這上大學每年的生活費……”

“我自己掙!我申請獎學金!我每天只花五塊錢喝粥吃大餅。”鄭可心第二次打斷她,火蹭蹭往上竄。

蘇瑛玉就不說話了,桌上突然一靜,襯得剛剛那兩句回懟聲音洪亮,簡直震出了回聲。

鄭可心使勁喘了兩口氣,平覆下來壓著聲音說:“我手裏攢了一筆錢,學費不用家裏出,以後生活費我也可以自己來,您別瞎琢磨了行嗎。”

蘇瑛玉嘆了口氣,問她:“那以後呢,你實習租房是一筆賬,畢了業轉正前手裏也沒什麽錢,吃喝又是一筆賬,不說你,萬一我和你爸有個什麽病什麽災的……家裏沒錢可怎麽行啊,這只出不進日子是過不下去的。”

鄭可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大概明白蘇瑛玉的擔憂,她這段日子陪在醫院,每天花錢如流水,是不可能不發愁的。

而後蘇瑛玉如她所料的提起了醫院裏的事。

“你姨媽這生了病家裏好歹有能力看病,跟她一個病房的一個女人,看著年紀也沒有多大,手術就做了七八回,幾個孩子成天因為醫藥費發愁,又罵人又動手的,護士天天過來拉架。”

鄭可心想安慰又力不從心,沒有底氣的開口:“我……我過幾年上了班就能掙錢了。”

蘇瑛玉艱難的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非要吃糖的小孩子:“錢不是那麽好掙的,你還小呢,你一個人幹多少年才能養活咱這一家子?”

盛蕓明藥當飯吃,常年一筆穩定支出,只增不減,鄭書培如今也成了醫院裏的常客,定期覆查,家裏水電費一個月多少錢,衣食用度一個月多少錢,之前鄭書培做手術花了多少,她家把車賣了掙回來多少?

鄭可心有關價格那點微薄知識僅限於學校食堂和菜市場水果店,她能不能扛起這個家?又用什麽方式扛?她通通答不上來。

然而她是說什麽都不願意蘇瑛玉去開什麽早點店的,鄭可心清楚的記得,樓下早點店的老板娘積勞成疾,五十多歲就去世了,走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沒洗的湯勺子。

可蘇瑛玉當了幾十年家庭婦女,沒能力沒人脈,就這麽一點手藝,除了做飯,她還能做什麽呢。

鄭可心之前覺得無路可走,到今日幹脆覺得喘不上氣了。

蘇瑛玉看到她表情松動,繼續說:“開個店忙起來,也給你爸找點事做,人沒事情做會憋死的呀。”

對了,還有一個鄭書培。

鄭可心心不在焉的吃完了飯,又把碗洗了,等蘇瑛玉回了房間,煩躁的把客廳裏的每塊磚都踩了一遍,最終還是坐不住,幹脆換上衣服出了門。

她在家裏喘不上氣,出了門又不知道該去哪,夏天人多的地方總是一股人肉味,人少的地方藿香正氣的粉頭子又不遺餘力的掀著熱浪。

肯德基一如想象人滿為患,她端著盤子等了老半天才等來一個單人位,坐過去才發現旁邊的居然是個熟人——喬源正一臉死人相的往嘴裏灌可樂。

喬源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被調劑去學化學,錄取通知書上明晃晃的專業名稱差點晃瞎他的眼,他在一頭撞死和去覆讀間躊躇了大半個暑假,終究沒能狠下心提前黑白化,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選擇生不如死。

錄取通知到手那天,他給自己灌了大半瓶二鍋頭,在群裏發語音嚎了一整個晚上的奧特曼主題曲,翻來覆去就那麽一句話,還是自己現編的。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到底怎麽繼續向前。”

鄭可心和安冀象征性的安慰了兩句,紛紛沒有人性的關閉了消息提醒,留下寧致一個人救助酒瘋少年。

學霸安慰人非常有水平,上來就分析成績好的前提下轉專業的可能性。

喬源一聽成績好這三個字就洩了氣,他打出生就沒因為成績給爹媽長過臉,還算不錯的數學都沒幾次出彩的機會,更何況是高考考得最爛的化學。

這他媽真是什麽人間慘案。

老師天天說什麽高考是人生的重大轉折點,還真是,喬源就一頭紮地底下去了。

鄭可心過得半死不活的這段日子,喬源也活的不怎麽像人。他們兩個悲慘世界的主人公碰了個杯,喬源聽了鄭可心“離家出走”的理由,默哀似的嘆了口氣。

“我想走藝考的時候,我爸不同意,我掰開了揉碎了告訴他我的興趣不在語數英理化生,我想學攝影,想當導演,我爸也掰開了揉碎了告訴我,他不同意。”

把喬父拆成八瓣,從裏往外看,哪瓣都不同意。

“我一開始也犟,跟他鬧,後來也想明白了,我倆眼裏的藝術生是不一樣的,觀點不同,壓根就沒法說通。”喬源一仰頭,三口結束一杯可樂,把冰塊咬的嘎嘣嘎嘣響,“他有他的看法,有他的見解,我也有,可我比他少了一樣東西——我沒錢。”

藝考是需要錢的。

少年人夢比天高,兜比臉白。

“兄弟,錢很重要。”喬源把薯條當飯吃,看樣子是真餓了,“你媽說得對,家裏沒人掙錢是不行的,你就由他們去吧,等你畢了業掙錢養家,真不現實。”

鄭可心一路暴走浸了一身汗,又被肯德基的冷風吹了個透心涼,現在也知道自己剛剛說的都是胡話了,喬源身在山外看得清楚,幾句話說的明白。

蕭緒之前給她講過,大學是比高中輕松,但絕對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人從小學到現在,過五關斬六將,日子只會難度升級,沒聽說第二關的怪比第一關的怪好打的。

大學也有早課和晚自習,周末也會有輔修,學校越優秀越嚴格,隨堂小考和周考月考也不是高中獨有的玩意。

大學的確比高中自由,但絕不是完全自由。

所謂打工兼職,自己掙錢,有時間嗎?有能力嗎?美化過的電視劇工作地點也只是便利店,小時工一個小時十幾塊,能不能養活自己都難說,又怎麽補貼家用。

人睡覺可以做夢,但醒了就不能說胡話了。

鄭可心點了點頭,把當下的情況琢磨了一遍,冷靜的得出了結論:“那我不上了。”

“操……操……”喬源當場被薯條卡了嗓子,“操”了兩聲瞥見一旁有小孩,神色艱難的吸了口氣,原地拔高了五厘米,“……嘈嘈大弦如急雨。”

好像哪裏不對,鄭可心指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

“嗯。”喬源胡亂一點頭,而後急了,“這是重點嗎!——你真的假的?!”

作者有話要說:有時候是一朵奇奇怪怪的雲,有時候是吐槽十四歲的初中生不會看手表,有時候是說自己畫畫有進步,但是削鉛筆實在是太折磨人了,畫畫用的鉛筆還不能用轉筆刀。

——高三暑假跑去學畫畫,最崩潰的就是削鉛筆,我都不知道我是在削鉛筆還是在削自己。

然而她是說什麽都不願意蘇瑛玉去開什麽早點店的,鄭可心清楚的記得,樓下早點店的老板娘積勞成疾,五十多歲就去世了,走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沒洗的湯勺子。

——開早餐店真的巨辛苦(觀《早餐中國》有感)

喬源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被調劑去學化學,錄取通知書上明晃晃的專業名稱差點晃瞎他的眼,他在一頭撞死和去覆讀間躊躇了大半個暑假,終究沒能狠下心提前黑白化,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選擇生不如死。

——是我我就選擇提前黑白化了。打死都不去學化學剛剛看評論,有人說能不能加更,好的(我提前把明天的放出來,耶)。

大概十點多微博會有一小段“算是番外”吧,會有一點點劇透,介意的可以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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