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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無罪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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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晴是個非常理想化的家長,講道理、做事周到、有主意有見解,相比較而言,常年生活在家裏不谙世事的蘇瑛玉身上就有點不合身份的“天真爛漫”。

高晴來林城的次數不多,對這邊的餐廳不熟,她上網根據評分篩選了一下,問過鄭可心的口味,又針對高考生飲食要求提了些建議,最終三個人商量著敲定了一家離家近有包間的小菜館。

一來能清凈的聊聊天,二來也不會占用過多坐車時間耽誤她們覆習。

去的路上高晴和小菜館通過電話,下了車前臺問過姓名把她們引入了提前留好的小包間,三個人點了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都是小炒,沒點涼菜也沒點過於油膩的肉食。

等餐的時候鄭可心和許念念去洗手,回來時桌上的三只杯子已經裝滿了熱水。杯子提前涮過了,涮杯子的水裝在一旁的空碗裏,還冒著熱氣。

從商量著吃什麽到飯菜上桌,整個過程都比鄭可心想象的要順利。通常帶孩子出來的吃飯的家長不是態度強硬就是過分客氣,搞得小輩又拘謹又煩躁,到了高晴這,反倒讓人覺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舒服。

高晴不是嘰嘰喳喳吵個沒完的家長,她全程禮數周到,席間遞出的幾個話題也都非常禮貌,問到高考的部分也不會讓人神經緊張,反倒會讓人生出這個大人值得信服,想要和她多聊上幾句的念頭。

如果她是安冀或是寧致的媽媽,鄭可心這頓飯會吃的非常開心,可對方許念念媽媽這個身份,卻讓她無論如何都沒法放下心來。

相反的,飯吃到後半段,鄭可心的心越揪越緊,她總覺得高晴在有意無意的打量她,倒不是說她的眼神有什麽,而是這眼神完全看不出端倪。

長輩對小輩總是有些好奇的,若是高晴見到她像蘇瑛玉見到許念念時那般問東問西,鄭可心心裏反倒會放松些。

可顯然她媽媽那樣心無城府的傻白甜家長實在是可遇不可求,比較稀缺,高晴時不時看她一眼,目光禮貌並無探尋意味,和她的眼神交匯也不會躲閃錯開,反倒讓人嗅出一股欲蓋彌彰的氣息。

鄭可心不知道自己哪裏露了“馬腳”,也同樣不知道,前段時間許念念給高晴打電話,掛斷前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媽,你對同性戀有什麽看法嗎?”

許念念是隨口問的,高晴卻不是隨便聽的。

許家母女關系非常好,高晴善於傾聽,懂得講道理,夫妻兩個都是知識分子,明白子女並非父母的附屬品,自然而然的給與了許念念一個充滿尊重和包容的成長環境。

相比那些“扇你一巴掌給個棗”或是“小孩子家家別插嘴”的家庭,許家母女真正做到了既是母女也是朋友,許念念基本上不會有什麽事情瞞著高晴,無論是學習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聽到許念念的問話,高晴心裏一頓——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幾天,這個關頭,許念念不會無緣無故的提這個。

她漫不經心的說:“當然沒什麽看法啊,媽媽不是告訴過你嗎,同性戀和異性戀沒什麽不同——你們學校有同性戀嗎?被老師知道了?”

她故意俏皮的反問了兩句,電話那頭的許念念心情不錯,語氣並無異樣的否定了她的胡思亂想,而後著急上學把電話掛斷了。

只是一個兩三句話就結束的對話,許念念壓根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畢竟她其實什麽有用信息都沒說。

而且看她媽媽的態度,她心裏因為鄭可心的擔憂產生的那一點點不確定也都消散了,好像她和鄭可心彼此喜歡的事情已經昭告天下,並且得到父母祝福了一樣。

對於鄭可心來說,早戀的枷鎖並不牢靠,那塊舊木會隨著時間的推進漸漸腐朽,而同性戀卻是一道永遠無法填平的橫溝,是有朝一日曝露陽光之下,要面對千夫指萬夫罵的無罪之罪。

你來人間一趟,和心愛的人走在街上,要看看太陽。

可除了太陽,還有其他人的目光。

她從來沒有忘卻這一點,隨著高考的到來,這種認知慢慢壓過了和許念念相處帶來的快樂,變得越來越分明。

然而對於許念念來說,同性戀從來不是問題。出眾的家庭環境讓她輕而易舉得到了尊重,進而認為這是一樣人人都有的能力,不是什麽稀罕物。

女孩子喜歡女孩子有什麽不可以的呢,都是愛情。她無從體會鄭可心對於現實的擔憂。

因為她們看到的,並不是同一份現實。

道理短小精悍,準許簡單,然而就事論事,卻永遠覆雜。

高晴可以指著醫院門口賣氣球的小販,告訴許念念只要是不偷不搶的正經職業都值得被尊重,然而這只是教養的體現,並不意味著她願意許念念去賣氣球。

這是兩回事。

和信任或是天真無關,歸根結底,許念念擁有良好的母女關系,卻還不能完全懂得,兒女在母親心裏的分量。

兒女大於天,好多說一是一的道理,摻雜了感情在裏面,就不作數了。

許念念認為會笑著祝福她的高晴,從那個看似閑聊的問話中察覺到了異常,她本能的順著同性戀的問題猜測了一番,想起許念念最近總是提起的,那個和她同住的女孩,最終隱隱約約生出了懷疑,這才提前結束工作趕了過來。

少年人的心思能寫成一首濃烈的詩,眼角眉梢都兜著歡喜,是藏也藏不住的。

更何況許念念沒想藏。

更何況知女莫若母。

於是一頓飯過去,那二三分的疑慮成了五六分的驚訝,五六分的驚訝又化作七八分的擔憂,最後那一兩分掙紮著破土而出,幾乎想在長木飯桌上叮叮當當砸出“沒跑”二字。

高晴心亂如麻,飯後提出要帶許念念去買兩身舒服的衣服,留著高考穿。小菜館離家不遠,鄭可心謝絕了高晴送她回家的提議,自己攔了車。

許念念則帶著高晴去了相反方向的商場,剛好是她和鄭可心買菜常去的那個。

如今有高晴跟著,許念念難得放縱一回,享受了一番“媽媽錢包”冠名的買東西不看價的待遇,中途高晴有意無意的問:“我看家裏……你和可心的衣服都是一樣的,你們一起買的?”

“啊……”許念念回想了一下,覺得高晴說的應該是睡衣,“不是,我那件不是之前就有的嘛,去年我還穿過,可心那件是後來買的。”

“啊,我給忘了。”高晴又問,“那孩子怎麽突然想起來和你買一樣的睡衣了。”

“嗯?”許念念翻看著貨架上的幾條碎花裙,隨口答,“覺得好看啊。”

許念念的回答毫無問題,高晴頓時沒接住話,然而她並沒有松下心來——許念念打小就有個毛病,無論什麽東西都喜歡和人用一樣的,他們一家三口衣服碗筷水杯毛巾,全是一式三分。

長大了這個毛病也沒改過來,遇見特別喜歡的小物件,兩個顏色都喜歡就都買下,而後送給親近的朋友。

經過觀察,她發現鄭可心身上的衣服都是飽和度很低的純色,基本不帶花樣,也沒有戴首飾塗指甲油的習慣,看著不是個喜歡小花小草的個性。

她擡頭看一眼剛從試衣間出來的許念念,身上的裙子是淡黃色的,方領,布料上印著橘粉色的小碎花,手裏拿著的另一件是相同款式的綠色。

果然,出租屋裏那些一式兩色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還有樣式繁覆袖口領口墜著花邊的睡裙,都是自己女兒喜歡的風格。

許念念又犯了二選一困難癥,帶著兩條裙子去找高晴,高晴幫忙看了看,又讓她轉了一圈說:“還是綠色的吧,綠色襯你膚色,你不也喜歡綠色嗎。”

“嗯……倒也是。”許念念琢磨了一下,忽然說,“媽,那你覺得可心穿這條黃色的怎麽樣。”

高晴立刻改口:“我覺得不大好,那孩子看著不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吧,要不你還是買黃色的吧,你綠色的衣服太多了,黃色穿著新鮮。”

許念念本來動了兩條裙子都買下來的心思,被一向縱容她的高晴拒絕了,高晴從鄭可心的穿衣風格下手駁回了許念念一人一條的建議,許念念聽她說得有理,最後還是拿著綠裙子去買了單。

她的衣櫃裏一半白色一半綠色,有時候她自己看著,也覺得應該多嘗試別的顏色的衣服,然而只要喜歡上了就喜歡一輩子的習慣還是改不了。

她看著脾氣溫和,有時候卻是很拗的。

陪許念念買完東西,高晴看她頭發長了,又帶她去剪了頭發,逛了半天中午飯已經消化幹凈,母女兩個進了一家人少的甜品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點了兩塊蛋糕。

櫻花季過去了,櫻花甜品的風卻還沒吹完,許念念舀了一小塊高晴的櫻花梅子慕斯,吧嗒了一下嘴,把勺子收了回去。

雖說是店裏當季新品,但果然凡是和櫻花有關的食物,通通不好吃。

“味道不好嗎?”

“嗯……”許念念搖頭,覺得還是自己點的芝士葡萄更合胃口,“我不喜歡,我不怎麽喜歡用花做食物,總覺得有香水味,不過可心挺喜歡的,之前我拿梔子花炒蛋,她吃了一大盤。”

“可心那孩子……”實在是三句話繞不開這個名字,高晴一時沒忍住,開了口又頓了頓,最終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你們倆關系好嗎?”

“嗯!”許念念笑了,很直白的說,“我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我。”

高晴在這句坦誠的告白中輕輕皺起了眉頭,她本想把所有事情壓到高考之後再說,可是事到如今話說到這份上,好像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了。

她默默吃了兩口味道不佳的蛋糕,灌了一嘴櫻花味,也沒吃出個所以然來。說來神奇,高晴對食物一點也不敏感,對做飯更是沒什麽興趣,炸薯條往往被做成炒土豆絲,然後將錯就錯的下肉片。

家裏喜歡在廚房鉆模的,一個是許念念,另一個則是差點要了許念念命的許念念奶奶。

“念念……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高晴朝她眨眨眼,透露出一點母女間好奇八卦的神情,像是閑聊至此隨便一問,一點都沒有多餘的心思。

許念念沒有防備,不設防的說:“您怎麽知道?”

“我當媽的,你那小心思我能看不出來?”高晴心裏涼了一截,然而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笑的溫和,“快和媽說說,真有喜歡的人了?是之前追你那兩個?”

“都和您說了我不喜歡他們不喜歡他們,您還說。”

“其實溫餘那孩子挺好的,家長會我還見過,人長得好看,說話做事也像回事……”

“媽!”許念念有些惱了,但沒有真生氣,更多是無奈,“我和溫餘真的沒關系,您以後別這麽說了,對他也不好。”

“好好好,那你是喜歡誰了?媽媽認識嗎?”

許念念沒有立刻回答,高晴看得出,她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訴她這個人的名字,而是在思考要用什麽方式說出這個名字。

“媽。您和我說同性戀和異性戀都是愛情,所以我喜歡女孩子也沒有問題吧。”

高晴身子一僵,涼了半截的心溫度驟降,連帶著心口周遭的各路血管都遭了突襲,立刻陣亡了一大片,造就了醫學史上不可能存在的局部體溫降低的局面。

她本能的想說“那怎麽行”,然後被沒被麻痹的理智攔住了心裏的話,舉著高考二字拼命的晃,逼著她改口。

“沒……沒問題。”

過了好半天,她才勉強從嘴裏擠出這句話,然而故作調侃的語氣已經無法維持了,每個字背後都掛著明晃晃的勉為其難。

“是……是可心?”

許念念明媚的一點頭:“嗯。”

高晴沒答,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急切地追問:“那……那孩子也喜歡你嗎?”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問題剛已經說過了,然而許念念並不介意再回答一次,順著說:“喜歡啊,我們兩個在一起很高興,很開心。”

“那你們是想……不是,我是說……”高清幾次開口又幾次頓住,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到最後也沒能發表出一個完整的問題,看到手邊的叉子便三下五除二的把剩下的半塊蛋糕解決了,一晃神吃完了最後一口,才終於覺察出這蛋糕的難吃。

許念念察覺出些許端倪,有點不確定的問:“媽……我喜歡女孩子這件事,你不會不願意吧?”

高晴楞了楞,對上許念念緊張的目光,連忙擠出了笑:“不會……你先高考,以後……總之先高考。”

無論如何高考最重要,先完成高考,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高晴拉過許念念的手安撫的拍了拍,把緩兵之計說的真情實感:“媽不知道這事,剛見面也沒和那孩子好好聊聊,等考完試,媽帶你倆去吃好吃的,咱家附近新開的那家越南菜你不是一直想去嗎,吃完了咱去看電影,總之先考試。”

每年高考都會出些意外,忘帶準考證的、忘塗答題卡的、還有出車禍的睡過頭的……徐高去年就有個女生因為午休錯過了一場考試,於是今年學校特意安排了校車接送。

高晴留在這也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恰好醫院有事就先回去了。

鄭可心無從理解這個“恰好”,更無從理解什麽事能比自己女兒高考還重要。

許念念可以坦然的向高晴坦誠她和鄭可心的感情,也可以相信為人父母輕而易舉接受子女是個“異類”的態度,但鄭可心卻不能不多疑。

她本能的覺得有些不太好,但只是摸了摸許念念的頭,和高晴一樣選擇了粉飾太平。

距離高考還有最後十天。

作者有話要說:對於鄭可心來說,早戀的枷鎖並不牢靠,那塊舊木會隨著時間的推進漸漸腐朽,而同性戀卻是一道永遠無法填平的橫溝,是有朝一日曝露陽光之下,要面對千夫指萬夫罵的無罪之罪。

因為她們看到的,並不是同一份現實。

道理短小精悍,準許簡單,然而就事論事,卻永遠覆雜。

兒女大於天,好多說一是一的道理,摻雜了感情在裏面,就不作數了。

——都是無罪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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