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萬年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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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小區物業管理“禁止放鞭炮,防止引起火災”的福,鄭可心這一覺一口氣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覺得有點奇怪——鬧鐘怎麽沒響,沒電了?然後就看見了書桌上正在充電的手機。

老實說,昨晚她暈乎的緣故並不全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長時間缺乏睡眠太累了,以至於傳說中真假難辨的“斷片兒”現象並未發生在鄭可心身上,她稍微清醒些就把那些荒唐事記了起來——然後覺得自己做了個好夢。

昨天可是大年三十,除夕夜,許念念不是在火車上就是已經到了家,怎麽會出現在她家陽臺上。

做個好夢對於鄭可心來說已經是件難得的事情、,她抓著這點微弱的滿足不撒手,明知道已經日上三竿卻賴著不起床,沖動攔著理智短暫屏蔽了要給盛蕓明做飯的瑣碎雜事,給了她完全放松清凈的半個小時。

樓上樓下走親訪友的人逐漸散了,關門聲拜年聲也慢慢淡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熱熱鬧鬧的切菜聲,玻璃杯叮叮當當的撞在一起,鄭可心想著:他們喝的是可樂還是美年達?

過年飯席上飲料選擇就那麽幾樣,她其實更喜歡果粒橙的。

戰鬥力薄弱的任性拼盡全力耗到最後一刻,理智敲鑼打鼓催著她起床,鄭可心沒換衣服,順手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一邊想著今天去店裏點什麽菜一邊往廚房走,剛好和端著一大盤芋頭往外走的許念念撞了個臉對臉。

芋頭是剛蒸好的,冒著一團又一團的熱氣,鄭可心隔著一把椅子定在半米外的地方,像是被一盤子碳水化合物嚇住了。

感性告訴她神經病才覺得這是做夢,理智則雙手插兜,神情淡漠高高在上的翻白眼不說話裝大爺。

直到許念念慌慌張張的推開她,帶著一股大熱氣直奔餐桌,手一松盤子“咣當”一聲,一塊長得格外圓乎的芋頭滾下盤子沿著桌角掉到地上,來了個寧肯自殺不受侮辱的貞烈戲碼,鄭可心才緩緩回過神來。

這時嘴和腦子沒連在一塊,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你蒸這麽多芋頭幹嘛?”

許念念有點被燙到了,正兩只手捏著耳朵,聽到這話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的說:“不是你說要吃山粉餃的嗎,醜話說在前頭,我之前沒做過,做的不好吃你可別賴我。

對了,超市裏沒有賣墨魚幹的,差這一樣不要緊吧。”

“哦……哦……是,不是,不要緊。”鄭可心胡亂的點了下頭,像是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問:“你怎麽在這?”

“我爸媽給我打電話,說是緊急情況臨時出差,年後才回來,我就來找你過年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回答了鄭可心的問題,實則一細想什麽邏輯都沒有。

她知道許念念父母忙,出差是常事,可過年出差這麽大的事都沒個提前通知的嗎。再說了,過年走親訪友闔家團圓,父母不在還有其他長輩親戚,全都不作數了嗎。拋開擺在眼前的這兩樣不說,春運的票這麽難買,得提前大半個月蹲點搶票,年後她爸媽回來了又該怎麽辦。

然而此刻鄭可心腦子裏漿糊一團亂,問出口的話只為聽個響聲,許念念答了什麽全都沒聽進去,此刻就算許念念和她說她爸媽去西天取經碰見花無缺了,估計鄭可心也能淡定的“嗯”一聲。

她點點頭,覺得幹站著不像樣,下意識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水杯。

飲水機離許念念更近些,許念念搶在她前面把水杯拿起來,一邊轉身一邊問:“涼的還是熱的。”

鄭可心上嘴唇碰下嘴唇,吐出一句胡話:“果粒橙。”

許念念楞了下,然後驚奇的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知道我買了?”

許念念想著鄭可心提過山粉餃的事,起了個大早去超市買了菜。歷來名字新鮮的東西都不好做,這餃子餡比別的餡材料多,皮也比普通餃子皮費事,許念念忙活了一上午,已經把自己買了果粒橙的事忘了,被鄭可心提醒才想起來。

鄭可心被問的楞住了,她連著缺覺,昨晚又灌了酒精,一早起床被許念念和憑空冒出來的果粒橙刺激了兩回,原本斬釘截鐵告訴她面對現實的感性打了個哆嗦,差點又跑來告訴她她在做夢了。

然後鄭可心就著大半杯果汁把這見風使舵的玩意拍了下去,清醒些才壯著膽子問:“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許念念要是敢說昨天晚上她就拿把刀抹脖子!

許念念看她一口一杯,以為她是渴了,於是拉過杯子又給她倒了一杯,雲淡風輕:“昨晚。”

說完,她像是嫌棄鄭可心拿刀意志不夠堅決似的又加了一句:“睡得好嗎?”

鄭可心不敢不好。

然後就聽見許念念輕輕地說:“以後手機別總開震動,聲音開大點,大家聯系不上你心裏著急。”

鄭可心低眉順眼的聽著,乖乖的點了點頭。

許念念:“阿姨今天早上來電話了,我接的,我和她說了我住在這的事,讓她放心。”

鄭可心頓了頓,又點了點頭。

許念念:“對了,姥姥今天早上喝了些粥,還吃了兩塊綠豆糕,然後就接著睡了。”

這下鄭可心除了點頭,還加了一句:“麻煩你了。”

許念念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琢磨了一會檢查自己有無紕漏,而後指著地上裝了好幾個塑料袋的菜讓鄭可心處理,自己回廚房切蘿蔔去了。

鄭可心心臟掛在嗓子眼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最終也沒聽到許念念提昨晚她那些出格舉動的事,一口氣松下去又提起來,不知道該就此翻篇還是在頭上懸把刀。

昨晚的事情絕對不是夢,幾杯白酒而已,她又不是磕了藥,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可她也摸不清許念念的態度,絕口不提是怕兩個人尷尬?還是覺得自己喝多了耍酒瘋,根本沒放在心上?

無論哪一種,鄭可心都不敢想,然而這事沒第三種可能。

鄭可心心不在焉的把所有菜端到衛生間洗了,每一樣都過了四遍水,水溫過高也沒察覺,油麥菜被燙了一遭又一遭,不敢怒不敢言的蔫了。

幾樣菜被她折磨了大半個鐘頭才被刑滿釋放,鄭可心心情稍稍平覆了些,不聲不響的坐到餐廳的椅子上看許念念做飯。

她在家時也會開火,煮點粥和掛面湯什麽的,廚房窗戶有點漏氣,她站在裏面總覺得冷,可看著許念念忙忙碌碌的,又覺得這廚房是家裏最暖和的地方,連帶著窗戶外正對著那個長得很像花生殼的建築物也順眼了很多,真像個教堂了。

許念念正在炒餡料,山粉餃這種東西許念念既沒吃過也沒做過,那天鄭可心一句帶過也沒說清楚。許念念在超市一邊查百度一邊隨心改良,幾樣鄭可心愛吃的菜都買了些,做出來肯定不是山粉餃的味道,但也不會出什麽大差錯。

鄭可心沒事可做,見芋頭涼了進廚房拿了把叉子開始搗芋頭,許念念把紅薯粉遞給她,問:“會和面嗎?”

鄭可心搖搖頭又點點頭:“沒和過……但應該會。”

許念念立刻想起了她那口含冤拉絲的鍋,正無語著又聽見鄭可心小聲說:“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

真是要被氣笑了,許念念剛要數落兩句,一擡頭,忽然對上鄭可心慌慌張張的眼神,就那麽一秒,而後鄭可心連忙把頭低下去了。

蘇瑛玉氣質嫻靜,長相溫柔,靜眼薄唇細眉,讓人一看就覺得親近。鄭可心的五官和蘇瑛玉很像,只是天生的優勢後來被滿身的疲憊遮掩了,她又不像同齡女生那般活潑熱鬧,溫婉的長相攤上個話少不愛笑的主人,外人眼裏便有些好看而不容易親近。

這個年齡的女生眉眼一靜顯得格外不同,反倒給人一種誤解,覺得她成熟鎮定心裏有數,是個有主意的。

可惜許念念不是外人,沒被她的面皮糊弄過去。

許念念和她相處了大半年,見過她的活潑知道她的難處,漸漸明白鄭可心這種個性的來源——這日子她做不了主,也控制不住,每每有一點或許會變好的期待就會被現實扇上兩個耳光,久而久之被教訓的“左不語,右不言”,什麽事都心裏憋著。

不是什麽都不想要,什麽都無所謂,而是什麽都不敢求。

許念念忽然意識到,她原本設想的旁敲側擊到了鄭可心這裏是問不出什麽的,即便是直截了當的把問題擺到明面上,鄭可心多半也會搖頭——她不敢承認。

許念念張開的嘴頓了一下,心裏一軟,從鄭可心的神情裏猜出了鄭可心的想法,想著:自己也成了她心裏的不可求嗎。

而後她默不作聲的嘆了口氣,把竈上炒餡料的火調小了,接過鄭可心手裏的盆掂量了一下,加了兩小碗紅薯粉和一小碗水遞回去。

“水可能有點少,先這樣揉著,揉勻了給我看,芋頭不夠也可以再加,鍋裏還有。”

鄭可心看了她一眼,許念念一臉的如常神色外加過年專屬的溫柔逐漸緩解了她的擔憂,她在只有兩個選擇的分叉路口站了一會兒,慢慢領悟了許念念的意思。

——你喝醉了,我沒往心裏去。

剛做了一組半上下坡運動的心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段路,湊成了一個完整的M。心是安下來了,可隨即又覺得有些落寞。

這個時間喜歡誰都是有罪的,是又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別人的喜歡,和黑板邊上的高考倒計時連在一起,從三位數變成一位數,撕掉最後一頁,幾張答題卡交完就正大光明了。

雖然要擔心老師家長,也不過是暫時的。

可她的喜歡卻是新年連舊年的萬年歷,期限是無窮,每一頁都忌嫁娶,永遠也撕不完。

要擔心全世界,要擔心一輩子。

她喜歡許念念,沒打算讓她知道,也沒想過在一起。

可告白的電話打出去,卻被對方質問是不是真心話大冒險的滋味,明顯也不好受。

鄭可心忽然發現,自己什麽都無所謂的性子才過了短短半年,就變得事多又麻煩。不僅是性子,窮養大的胃吃了幾頓好飯也跟著嬌氣了起來,前幾天吃了幾天清湯寡水的齋飯,許念念一回來就咕嚕咕嚕的響,要造反了!

鄭可心把面團揉的亂七八糟,心理苦笑著想,畢業後兩個人各奔東西,早晚得因為腸胃炎進一趟醫院。

山粉餃皮餡皆講究,包法也獨特,不用搟面杖,面團揉圓後右手拇指食指一捏,左手往裏推,成品是個等邊三角形。這新鮮吃食是鄭可心提出來的,包的好看的卻還許念念。

每個出自鄭可心的成品都要在許念念手裏進行一次二加工,許念念一邊塑性一邊問她:“網上說這種餃子是南方的做法,你家裏有南方人嗎。”

鄭可心輕輕搖了搖頭:“是宋奶奶。”

許念念聽鄭可心講過蕭緒一家的事情,只言片語說的不詳盡,只知道蕭緒是個和她同病相憐一起長大的姐姐,而宋奶奶則在前段時間去世了。

她一時沒說話,聽見鄭可心接著說:“小時候沒搬家前,我們家和蕭緒家是一起過年的,那時候盛蕓明還沒瘋,和宋奶奶關系很好,老一輩做飯的手藝都很好,過年裏飯席上菜都不重樣。”

鄭可心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輕笑了下:“這餃子是宋奶奶的傳統——可能她是南方人吧,她說寓意好,福祿壽三全。”

可惜求了一輩子,到頭來既不幸福,也不長壽。

鄭可心包餃子的手一頓,這樣想來,還吃這個餃子是不是有點不吉利。她生硬的岔開了話題:“你打算怎麽做,這種餃子好像不能煮,只能蒸,但我記得好像還吃過炒的……”

許念念拍板:“那就多蒸點,中午吃炒的,晚上再放個湯。”

剩下的芋頭被分了兩半,一半裹糖拔絲一半做成了芋圓。許念念抽空回出租屋收拾了些換洗衣物和作業,順便把家裏一直沒喝的一大盒紅茶帶了過來,把夏天裏喝的橘子換成了奶茶。

除夕夜那天許念念見過了鄭可心的狼狽,此刻一丁點讓她獨處的心思都沒有——再有那麽一次失聯,他們四個有一個算一個,得集體心臟病,太折壽。

而大過年的,鄭可心也沒有理由把人往外趕,於是許念念就這麽稀裏糊塗的住下了。

一開始,鄭可心惦記著自己做的糊塗事,總有些說不上來的別扭,但相處幾天誰也沒提那個晚上,兩個人吃飯作業看電視,好像回到了她倆的小出租屋,鄭可心擔心了一陣,喝了幾杯奶茶就慢慢放下了。

她心口被一塊重石壓著,懼怕親密接觸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心裏只顧著這個,全然不記得說出口的那句很想你,可憐兮兮的滿臉淚,以及許念念跌跌撞撞的把她扶回房,幫她脫衣服蓋被子。

更不記得那是初吻,許念念沒躲。

這些都被鄭可心當著細枝末節遺忘了,然而許念念抓到的重點就在這些細枝末節裏。

很想你或許只是想念,親吻也可以理解成發洩,人只要想自欺欺人死人都能推動棺材蓋。可那天,她好不容易把鄭可心安頓好,伸手一拽被子卻滾出來一個沈甸甸的紙盒。

鄭可心所有的文具擺件都是純色,從來不用這樣“花裏胡哨”少女心十足的東西,綠底白花,一看就是許念念的風格。

各種零碎的小物件灑了一床,每一樣許念念都認得,每一樣都是鐵證。已經睡著的鄭可心全然不知,許念念“正式”搬過來後,那盒子就被鄭可心放到床頭櫃裏了。

當初想要問一問時,變故橫生堵住了許念念的嘴,而今她知曉答案剛想要聊一聊,又出了意外。

年味剛剛散去沒多久,往常用來“查”鄭可心作業的“五好學生群”裏傳來一條信息,鄭可心看了一眼整個人立即楞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在許念念詢問的目光中擡起頭:“齊堯媽媽去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過年的怎麽能沒有果粒橙。

五好學生群:可心、念念、寧致、安冀、喬源我抽空整理一下微博,之前寫過一個鄭可心的短篇,會放上去。(一只鴿子愉快的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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