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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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就看到了夏續。

夏續不知道是何時來的,一直趴在扶欄上望著黑暗的遠方,聽到聲音回頭,與陳嘉的視線相對。半晌之後,陳嘉感覺自己背脊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因為他看到夏續貫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個,他所見過的,最危險的信號。

陳嘉回過神時,莫卿已經轉過身,她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他握緊拳頭,低聲叫道:“我不會說出去的!”

“是我對不起你,但我不知道這件事可能會傷害到你。所以這件事我會從今往後絕口不提。”他快哭出來,“我向你保證,以後我連你們倆的名字都不會再提。”

“……謝謝。”她快步離開。

他站在空曠風大的操場中央,望著她的身影在暮色裏越來越遠,最終不見。

和第一次見到她時,真的變了很多。她不再其貌不揚,老土瘦弱,大概唯一沒有變的,就是她始終挺直的背脊。

始終記得某天放學回家,經過天橋時,遠遠看到全校聞名的以林今桅為首的那群混混,天生的懦弱讓他下意識彎腰縮肩,低著頭快步離開。惹不起這群人,連多看一眼都需要勇氣。

突然一陣嘈雜聲傳來,他猶豫著回頭看過去。

林今桅將手中的錢往女生臉上砸過去,周圍人來人往,好奇地看熱鬧。

這個女生……是剛轉來班上不久的莫卿,聽老師說起過她家庭環境很惡劣,所以借身為林今桅後母的表姐的福,轉了學過來。當時老師們說著說著就壓低聲音,發出暧昧的笑聲。

她怎麽自不量力的招惹上林今桅這號人物了?不過也不關自己的事,雖然覺得她很可憐,但還是少惹為妙。他轉身準備離開。

“……連廢物都比你有社會價值!……我莫卿用了林家多少錢,我都會還,現在沒有我以後都會還,不會占你家一毛錢便宜!你少狗眼看人低!”

瘦弱的身體裏居然藏著這樣的能量,敢對著林今桅大聲地罵出來。

陳嘉詫然回頭,只能望到她背對著自己,那始終挺得筆直的背脊。

和自己一開始就蜷縮起來的背脊,所截然不同的氣節。

他剛才有沒有告訴她,他是從什麽時候,徹底喜歡上她的?

不過大概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他嘗試著直起自己的腰桿,卻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疲累。一個人倘若弓著腰久了,就再也直不回去。

莫卿追上林今桅時,看到他拽過賴子的衣領,用力甩到圍墻上,然後一腳踹了上去。

賴子吃痛地哼了一聲,卻沒還手,抱著肚子慢慢蹲下去。

林今桅揪住他的衣領扯起來,按在墻上,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朝著賴子的肚子揍。

全程像一部默片,林今桅沒有說話,沈默地揍著,賴子也沒有喊痛,沈默地受著,直到嘴角滲出了血。

莫卿忙去扯他:“林今桅松手!夠了——住手!”

“不夠!”林今桅嘶吼出聲,狠狠地一拳往賴子頭上砸過去,卻在後者死死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一刻的時候,偏移方向揍到了墻上,掉下的水泥灰落了三人滿頭滿臉。

賴子半晌之後才敢睜開眼睛,林今桅已經松開他,轉身拽著莫卿離開。

“對不起。”

他連說這三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賴子想要扯住他,剛走兩步就痛得無法忍受地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大聲叫道:“今桅,今天是我錯,我不打算辯解。你要揍我就繼續,我要叫了一聲痛我他媽就是沒種的貨!”

林今桅頭都沒回。

背叛這種事,經歷過一次就夠了。愈是感情深厚,愈是無法原諒,所能做的就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賴子徹底肯定這件事無法挽回,挫敗地垂下頭,過長的劉海垂在眼前,晃晃悠悠。他咽一口唾沫,感受到喉嚨裏的腥味,緩緩擡起頭,望見不知何時折返的莫卿,無奈地笑:“你還是快去追今桅吧,他生氣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別讓他亂來。”

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林、莫感情的人之一,也是林今桅真心把他當兄弟。可就是這樣的自己,選擇了背叛他,所以根本無話可說。人要做錯了事,哪裏是解釋兩句有苦衷就能被原諒的?世上才沒那麽輕易的事。

“為什麽這麽做?”

他扶著墻壁站起來:“什麽為什麽……像我們這種家夥,哪兒來那麽多為什麽,很簡單,因為有利可圖。你沒背叛過人嗎?還是說你沒被人背叛過?那你的命真好。”

他並非諷刺,相反十分羨慕。

如果當初不是父親當多年好兄弟的借款保證人,也不會在對方跑路之後,被沈重的債務氣得中風,從此一病不起。人總是在背叛和被背叛中活著,然後才因此清楚的看到不被任何華麗辭藻所試圖遮掩的,生活的最原始本質。

對於一貫學業爛糟的自己突然會想到看起來似乎很了不起的這種話,賴子不由得扯起嘴角,在心裏嘲笑著自己。

“本來就表現差,如果你的成績再繼續爛下去,應該很快就會被勸退吧?”夏續突然在周六清早出現在自己面前,一開口就這麽說。

小賴子對夏續的唯一印象和林今桅相同:整天跟在莫卿身後面跑的還沒脫奶的懦弱小白臉。

因此對於這樣鎮定自若並且咄咄逼人,似乎根本就換了個人的夏續,實在是太過於驚訝,連對方怎麽找到自己家的都忘了質疑,嘴裏咬著牙刷,連泡沫都來不及吐掉。

夏續看了看四合院,又打量著穿著印有廣告的文化衫、大紅色褲衩和踩著脫色人字拖的賴子,眼中似乎有同情——好笑!別人不知道,賴子卻清楚。就夏續他那個家庭背景,也好意思來同情別人?跟著莫卿才能混出頭,賴在林家好吃好喝養著,在學校裏也確實有不少女生喜歡他那樣……他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賴子回過神來,含一口水在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雖然林今桅和你情況差不多,但他家和你家的情況不同,不是麽?”

他吐出嘴裏的水,拿毛巾擦嘴角:“餵你叫夏續吧?你瘋了?想挑撥離間也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哥哥沒興趣陪你玩,看在你姐面子上,我今天當沒看見你,趕緊哪兒來滾哪兒去。我脾氣好,但林今桅要被惹惱了可是不咬死你不松口的類型。”

“到底是你爸媽重要,還是林今桅重要?以你現在的表現和成績,大學不指望,應該是打算去參軍吧?那確實對你來說是個好去處,以後待遇好點,你媽媽也不會那麽辛苦了。對了,阿姨真的很辛苦,我剛過來,經過前面菜市場看到她了。而你一旦再稀巴爛地考試,就憑平時表現,學校也會勸退你的不是麽?”夏續輕輕地嗤了一聲,聲音染上了一層暧昧的誘惑,“所以,你只要照我說的做,我就有辦法讓你撐到去參軍為止。”

賴子嘴角的笑容僵持住。

夏續彎起嘴角,帶著胸有成竹的自信:“放心吧,我不會騙你。這次期末考前的小考,我會請假。每次考試都按上次年級排名來排考場座位,到時候我會和你同一個考場,接下來的事情不需要我說得更明白了吧?”

幫自己作弊,做出一種自己也開始努力學習的假象,讓老師容忍自己繼續在學校裏待下去。賴子不笨,自然明白。

只是……

“你要我做什麽?”

“你知道的。”

“……你想對今桅做什麽?”賴子咽了口唾沫,“夏續,今桅的脾氣,對誰都不會有好話,但他應該也不至於對你太差。而且你現在好歹住他家——”

“廢話就不必說了,沒有你也有別人,只是我真的覺得阿姨太可憐了,送你這次機會。”夏續皺眉,“你自己看著辦。”

說是讓自己看著辦,其實他已經分析得那麽清楚,自己還能有什麽辦法?

賴子沈默半晌,問:“如果我照你說的做了……今桅會怎麽樣?”

“沒太大壞處,他爸有錢,會拿錢擺平。”夏續低著頭彈了彈袖子上的灰,“也只是想讓他爸稍微教訓他一頓而已。”

居然會相信夏續說的話,自己腦子一定被驢吃了。他要的才不是小打小鬧,他要的是林父對林今桅教訓之外,學校對林今桅所采取的嚴厲措施甚至於強制勸退,同時選擇自己的理由在事後想來才最為可疑。像夏續那樣狼心狗肺的東西,怎麽可能會是真的同情自己母親才……他根本看準自己的背叛會對林今桅產生的打擊大於其他的人。

好一個一石三鳥,做到了徹底的快、準、狠。到底平時自己和林今桅是怎麽瞎了眼,才會覺得他不過是個懦弱沒用的家夥?

他望著莫卿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擺手:“快去找今桅吧。”

事情已經到這地步,就無法回頭。自己需要夏續幫忙作弊是事實,所以必須守口如瓶。所有人都看錯了夏續,他根本是個不知道做得出什麽事情的□□,比林今桅危險多了,遇上了能做到的唯一事就是有多遠躲多遠,絕對不能得罪。

“那個——”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還記得初中的事吧?在天橋上那次,你剛轉來,好像是因為Lan姐的原因去找今桅理論,看到我們在賭棋騙錢。”賴子垂下眼睛,說不上是想懺悔還是純粹想說出來,“那個時候,我爸又住院了,需要一大筆錢,今桅他想幫我。”

“即便是這樣,你今天還是這麽做了。”

賴子無奈地扯起嘴角:“有選擇的話,我也不會這麽做……莫卿,你千萬別跟我做相同的事。”

她沒有回應,轉身離開。

兩人在江邊坐了一整晚。

夜晚溫度下降得過分,呼呼的寒風刺骨地刮著。莫卿給夏續發短信,說自己去朋友家住一晚,然後便關機了。隨即感覺肩頭一重,她側頭看到林今桅靠到自己肩上的臉。

相隔得太近,高高的路燈光使他的細碎劉海和睫毛在臉上斜照下大片陰影。

他十分疲憊地閉著眼睛。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我在這裏。”

林今桅反過來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你剛回頭去做什麽?”

“我想問他原因。”

他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什麽都沒說。

“然後他一直叫我別理他,趕緊來找你,因為怕你生氣起來會瞎胡鬧。”她頓了頓,望著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夜空的他,“還說很對不起你,你以前幫了他很多,但他還是被迫選擇了陷害你。”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被迫不被迫,”他極快地截斷她的話,“我以前就跟你說過,路都是自己選的,什麽‘被逼’‘被迫’都不過是人想給自己找逃避和狡辯的借口——”

“那你呢?”

他擡眼看她。

“明明在乎很多東西,卻總是一臉不屑地扔開。如果按你的說法,沒人逼你,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莫卿看著文靜溫柔,可到了必要的時候,就會尖牙利齒,令人逃無可逃。

他突然問:“你偶爾會想起你爸嗎?”

“有時候吧。我很小他就去世了,與其說是想起他,不如說是我在每次恐懼到想要逃避的時候,會幻想他活過來保護我。”她坦認不諱自己的功利——反正在他面前,有什麽好裝的?父親在世時兩人並不親厚,去世時,她也只有五歲,哪裏記得那麽多。

只是對孩子來說,父母是世上最堅實的依靠。當母親無法保護自己時,就會幻想到父親身上,並且因他已經死了,所以怎麽幻想都不會被拆穿——反正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會不會和母親一樣懦弱。

有段時間,莫卿偽裝父親就在自己身邊。被人欺負時,她會沈默地盯著那個人,幻想父親走過去,將那些壞人按在地上用所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法來教訓。這令她一度內心麻木,沈溺於幻覺。

他將她抱到自己懷裏,仿若兩只互相舔舐傷口、彼此撫慰的受傷小野獸。

“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的事情?”

她搖頭。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就跟電視劇似的,”他諷刺地笑,“我媽在我爸沒錢的時候嫁給他,生了我,幫他打拼事業。後來有錢了,我爸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還有個私生女。後來我媽知道這件事,被氣死了。”

林今桅的口吻聽起來漫不經心,然而她偷偷擡眼,望見他悲涼的眼神。

“是我向我媽告的密,因為我偷懶不想去學校,就躲在房間裏——哦,就是你現在住的那間,那原來是我的房間。我媽在外地,我爸以為家裏沒人,肆無忌憚地打開著臥室門,和那個女人打手機。”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父親那麽溫柔的語氣,先是討好,後來又轉為寵溺,似乎在叫著小女孩的名字。而他在兒子和妻子面前從來都是不茍言笑,這樣的落差感令他覺得妒忌。

一念之差,林今桅偷偷跟媽媽打電話告密。

他的世界從此開始天翻地覆。

“我媽病死之後,老頭迫不及待領著那個女人和女兒進門了。我討厭她們,我爸更討厭我,看到我就覺得不耐煩。那兩個女的都很煩,大的整天扮林黛玉,跑來騷擾我,回頭哭著跑回去跟老頭告狀。小的整天纏著我,跟屁蟲一樣跟著,甩都甩不掉。”頓了頓,他的聲音沈下來,“……不管我去哪裏,她都喜歡跟在我身後,扯著我的衣角不松手。我故意躲起來,她就站在原地哭,結果我又會被老頭抓回去打一頓。真是煩死了。”

莫卿想問:其實你,是喜歡你妹妹的吧?

然而她覺得,自己不必問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林今桅欲蓋彌彰的毛病,大概從那時就開始了。因為他認定是因為自己妒恨地跑去告密,才導致家庭分裂母親去世,所以他再也不肯輕易表露想法。

他輕輕地說:“所以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讓她們倆去死。哪怕是死一個也好,死了一個,我就能清靜很多。我爸也能註意到我,也有人給我媽的死負責任。”

這樣狠毒的想法,來自一個小孩子。

“後來……她真的死了。”林今桅的聲音飄忽,手心也越發地冰涼,“那個女人帶來的家夥,趁著大人不註意,爬到卡車下面去撿東西,司機沒發現,把她軋死了。”

莫卿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女人很傷心,鬧著要一起去死,之後還大病一場,差點就活不了。”林今桅說著笑起來,“很痛快啊,那時候看著她,覺得真痛快。”

那些母親曾受過的折磨和苦痛,終於得以償還回去。所有的人都在安慰那個女人的喪女之痛,好像她多可憐——有什麽好可憐的?難道不是她和她女兒的存在要走了他母親的命麽?所有的大人這時候倒集體忘了往事,一味地同情她。

連父親也這樣。他幾廢飲食,陪著那個女人每天對著死去女兒的照片壓抑地沈默,整個林家都沈浸在一片悲痛當中。那個男人大概早忘了,當一年前他結發妻子病逝的時候,他是如何風淡雲輕,從外地飛回來待了一天,隔日便又離開。

那時只剩下年紀小小的林今桅,夜晚獨自坐在偌大的家裏,蜷縮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與母親的遺照對視。突然風吹過客廳,外面樹影婆娑,一切都詭異得讓人恐懼。他抱著自己的頭,顫抖著哭起來。

那女人的女兒去世一月之後,林今桅當選了校三好,且期末考進年紀前十。他以不在乎的樣子把獎狀遞給父親,但眼角遮掩不住自豪。然而獎狀還未展開,父親已經一把扯過去,揉成一大團,狠狠地扔回他的臉上。

紙團滾落到他的腳邊。

“你在笑給誰看?!”林父怒不可遏地吼,“你妹妹死了,你開心了?!滾!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我林家怎麽就會出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

表現優秀是他的錯,連笑都是他的錯,不如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這對狗男女的私生女死了,所以林今桅的存活就成了他們眼中最大的那根橫刺。

——對,就是狗男女。

林今桅握緊拳頭,死死地盯著勃然大怒的父親,以及他身邊又開始抹眼淚的女人,在心裏狠狠警告自己:林今桅你要在他們兩個面前哭出來,你就去死!

於是他將眼淚強忍回去,咬緊牙齒,重重地一腳踩在紙團上,往臥室走去。

他反覆地問自己:林今桅,你到底還活著做什麽?

不久,當那個女人鬧著離婚,並且在律師幫助下分走了大部分財產的時候,林今桅從門縫中看著客廳裏頹然得一夜老去十歲的父親,悄無聲息地露出了麻木而痛快的笑容。

他終於能告訴自己答案。

——自己活著,是為了清楚地看著所有人會得到怎樣的報應。

包括父親,包括那個女人,也包括自己。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意義。

所以當莫卿提起“夢想”時,他總會嗤之以鼻。因為他從很久以前,就不再相信這種絢麗彩色的美好詞匯。他只是覺得困惑,她到底從哪裏來的那種天真到愚蠢的自信,居然還相信這種自欺欺人的東西。

同樣在痛苦當中成長的她,到底是怎麽想的?不是應該絕望地、麻木地過下去,一直到死掉為止嗎?到底還有什麽奮鬥的意義?難道是為了成長為現在大人們那個醜陋的樣子?

“你很想知道為什麽嗎?”

他恍然聽到她的聲音,發現自己已經問了出來。

她不急著回答,驚喜地指著夜空:“看,有飛機!”

夜晚航行的飛機總是會閃爍著紅綠斑駁的燈光,看似緩慢而穩當在漆黑的夜空當中毫不偏移地飛往目的地。

“飛機總是在雲層之上航行,所以才能避開陰雨天氣的幹擾。”

話說完,飛機已經去往遠方,再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望著面前寂寥漆黑的江面。

“我在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說是倘若我們的生命中遭遇到了遮蔽陽光的雲層,那麽唯一的理由是,我們的心靈飛得還不夠高。所以我就在想啊,如果我能不斷地努力,不斷地到達一個更高的地方,那麽是不是就再沒有那麽多能夠遮蔽我視線的障礙了。”

不是沒有過悲傷、猶豫、迷茫呆滯,可是這些消極的不作為又能帶來什麽呢?人若太悲觀,若自暴自棄,若自甘墮落地蜷縮在陰暗處自怨自艾,就只會永墮萬劫不覆之地,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莫卿轉頭望著林今桅。當他安靜的時候,總是格外的美,深邃的五官十分精致,並且極有輪廓感,略帶些琥珀色的眼眸裏漲滿了憂郁的潮水,能產生致命的誘惑。

他再擡眼看她時,說不清這次是誰主動,便接吻了。

不同於前一次的熱烈甚至放縱,這一次的吻太過輕柔纏綿,好像彼此都害怕碰碎了易壞品。

☆、第 32 章

聯系後,林父不肯來,只讓安雯到學校解決。

莫卿放心不下,卻又毫無理由,直到徐千默要去教務處拿報表,她忙將事情攬過,起身就往外跑。

徐千默望著她鮮見的急切樣子,叫住她身後想要一起去的人:“夏續!”

夏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中警備。

他對林今桅是痛恨和瞧不起,對徐千默則是懼怕。徐千默身為優等生最佳範本,渾身挑不出一絲錯。如果說林今桅不過仗著投了好胎,對於徐千默來說,好身世不過是錦上添花,他本身的光芒已足夠耀眼,讓人連妒恨都覺得自卑。

天生就是夏續這樣自命清高者的克星。

何況他總覺得徐千默知道了什麽。

有人的地方就有不盡不絕的流言蜚語,何況是在夏續有意放出消息的情況下。他試圖造成輿論壓力,讓所有人註視著百口莫辯的竊賊林今桅,他要讓林今桅沒辦法翻身!

學校不會因這件事開除林今桅,這一點夏續十分清楚,他要的效果也只是讓所有人再次將林今桅看低到塵埃裏去。他要讓林今桅明白,他林今桅即便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也只能註定永遠沈在臭泥坑裏,當那坨爛泥!

他不會給任何機會,讓林今桅爬出那個坑。

徐千默的目光令夏續心裏發毛:“……有事嗎?”

“說起來真是的,我還以為林今桅有得救,最近明明也……怎麽越發不像話了。”徐千默苦笑著搖頭,“你說呢?”

“他最近不是得了比賽的名次嘛,挺好的。”夏續小心翼翼應付。

“誒?”徐千默先詫異,後又釋然,“也對,你一向不關心八卦。就是說咱班失竊這件事嘛,一早上就有人在傳,好像跟林今桅有關系。”

夏續想讓所有人知道此事,唯獨不願和徐千默討論:“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徐千默更驚訝,“莫卿也被偷了東西咧。”

夏續更煩躁慌亂:“我還有事——”

“林今桅這家夥也真是的,怎麽連莫卿的手套都不放過。變態麽?”徐千默看夏續,“對了,你丟了什麽東西沒?”

丟盔棄甲算不算?

“我沒放東西在學校裏。”夏續後退一步,“不好意思,我要去辦公室了。”

“夏續!”

他回頭看著朝自己走近的徐千默。

距離得太近,他感覺到強大的壓力使自己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徐千默的無懈可擊是他所有防線被擊潰的最佳武器。唾棄與鄙視無能的人,可是又不得不天然地臣服於更強者身下,這一點令夏續深深地鄙夷和痛恨自我。

徐千默輕輕的聲音令他牙關愈發咬緊。

“真奇怪,如果我是林今桅,首先會把你的東西全扔出去。”

“……怎麽可能。”夏續強作鎮定,擡眼與徐千默對視。

彼此的眼神迥異,一方警惕一方溫柔。數秒之後,徐千默笑了笑:“林今桅脾氣那麽乖僻,平時在家對你和莫卿應該挺差的吧?這次連莫卿的手套都不肯放過,難道不是因為莫卿不小心和他買到了同一個款式顏色的手套麽?”

夏續渾身發涼,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抿緊嘴角,看著徐千默離開。

他恨徐千默,比痛恨林今桅更甚,因為徐千默的存在代表著一道自己永遠跨越不了的巔峰。然而他又不能對徐千默出手,因為知道自己對付不來,或者還會一敗塗地。

他骨子裏有天生的陰狠和怯懦,彼此矛盾又相互交融,直到血液渾濁不清。

莫卿去辦公室時,看到安雯和主任交涉得很順利。不難猜測安雯用了哪些手段,總之主任喜笑顏開,活像祖墳冒青煙。安雯臉上的笑意到達不了眼睛,帶著優雅而自高的矜持。

只剩一個林今桅,靠在墻上翻白眼,一張死人臉。

見莫卿過來,他忙踏正步,朝她行禮,嬉皮笑臉大聲道:“首長好!”

“林今桅你做什麽?!”主任皺眉,礙於安雯在場,朝莫卿點頭,“有事?”

“我來拿學生會的財會報表。”

兩人沒再理她,繼續自己的談話。

安雯笑:“事情就是個誤會。”

主任順坡下驢:“誰說不是!我是他爸的同學,看著林今桅長大的……”

又閑扯一陣,安雯起身告辭。

她走出辦公室一段距離後,嘴角笑容瞬間淡到幾乎不見。看到站在校門口望著自己的莫卿,不由楞了楞:“……站這裏做什麽?回教室去!”

“你們的交易條件是什麽?”

安雯走過去整理莫卿的衣領:“我說你電視看多了吧?還‘交易條件’呢……”說著放低了聲音,不以為意道,“主任的侄子一直想進林家公司,現在如願了。”

莫卿找到林今桅時,他正坐在水泥管上抽煙。老實驗室荒廢了幾年,與圍墻形成的小巷子平時少人來,現在成了堆放校建雜物的地方。

他緩緩吐著煙圈:“少跟我學壞的,回去上你的課。”

“知道是壞的你還做?”莫卿好笑地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煙頭扔到地上。

那是因為有些人,天生就做不了好事。

他很想這麽回答她,然而看著她認真踩滅煙頭的樣子,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餵,莫卿……”

“嗯?”她踩滅煙頭,撿起來扔到巷口的垃圾桶裏。

他咧開嘴笑起來。

“……笑什麽?”

“笑你啊,做什麽都是按著學生手冊來的吧?好學生喲。”他故作怪聲怪調,又打個呵欠,“你快點回去吧。”

“我這節課是體育課,自由活動——”

“我是說,回你的好學生生活裏去。”

莫卿楞了楞:“餵,少爺您又哪根筋不對?這件事已經沒關系了,主任那裏也擺平,之後我會想辦法解除別人的懷疑。我說,你林今桅沒這麽玻璃心吧?”

他躺倒在粗大的水泥管上,望著氳藍的天:“誰知道呢。”

“……到底怎麽了?”

他閉著眼睛拒絕回答。

一貫以來就這樣,覺得太麻煩,或根本不知該說什麽,所以幹脆閉嘴。

要如何向她承認自己的失策?明明信誓旦旦說著不會被發現,然而……

其實主任不肯松口,即便收下財物也依舊堅持將此事處理為通報批評。安雯冷笑:“底牌條件盡管說就是,只要在咱們彼此都能接受的範圍裏,我不會拒絕。”

林今桅甚至來不及歡呼:你看,安雯這女人的真面目不就洩露出來了麽!平時裝什麽小白兔?

“話到這份上……”主任猶豫道,“他這孩子不給點教訓真不行,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通報——”

“你說他打架也行什麽都行,不能說他偷人東西!”安雯的聲音迸發出異於平常的尖銳,“我也攤開了說,這件事他父親的原話是只要保他讀了這個高中就行。”

這點林今桅相信,父親對自己不抱指望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但我就要保他,這件事我不清楚原委,但肯定不是他做的,而且也絕對不能說是他做的。”安雯十分堅決。

出辦公室後,兩人都沈默,直到安雯開口:“你今晚回家吃飯麽?”

“為什麽?”

她用了兩秒反應過來:“因為我特別痛恨被人誣蔑偷東西。”她轉過頭去看操場上的學生,“我中學被人戳了整整六年的脊梁骨,直到大學去了外地才暫且擺脫,直到現在我都不肯去中學聚會。”

那時班長收補習費,幾千塊忘在教室裏被人偷了。穿了遠房親戚所送的名牌新鞋去讀書的安雯順理成章被所有人指認為兇手,即便她沒有任何作案時間。

——貧窮,就是所有的、唯一的鐵證。

因為她的家境是全年級最窮困的,卻突然在班級失竊後穿上了幾百塊一雙的新鞋,錢不是她偷的還能有誰?沒作案時間?那只是她的手法太巧妙了!

她在口幹舌燥的無果解釋後,沈默地貼墻角站著,望著一張張代表正義的臉。

她終於明白,窮本身就是一種罪,足夠讓她永久充當順位第一的嫌疑候補。

說著她笑起來:“我今天說不定是腦子忘帶出來,居然會跟你說這個。所以你現在可以真的嘲笑我愛錢了。”

很多時候,這個令人又愛又憎惡的東西,就代表著一切,多少人又不愛?

“……但那錢不是你偷的。”

安雯笑意愈深:“說不定真是的呢?”

林今桅確定,莫卿和安雯果然是表姐妹,兩人都這麽欠揍!

“此外,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安雯嘴角的笑容深得不真實,“麻煩你放過莫卿吧。”

雖然口頭上嚷得響,然而真到這一刻,林今桅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你平時怎麽想我,外面的人怎麽說我,都無所謂。但莫卿的人生還很長,所以……”

“你怎麽知道?”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辦法,但這不是重點——”

“我不是騙她,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她一怔,許久之後用望著成年人的目光,平等地註視著林今桅:“那又怎麽樣?今桅,今天出事的人是你,雖然是我做主,但你爸不會對我和主任的交易有任何意見。如果換了是莫卿,你認為呢?多養一個夏續,是你爸所能做的最大讓步,你覺得除了你這個親兒子之外,他還會容忍因為任何其他的人,往公司裏塞他最討厭的草包麽?其實你爸很愛你。這是割不斷的血緣親情,就像我和莫卿也是這樣,所以,拜托你別害她行麽?你們兩個在一起,你一定會害了她的。”

安雯的話太過篤定。

這令林今桅十分憤怒,卻不知如何反駁。

莫卿好笑地問:“到底怎麽——”

“不是你一天到晚想著怎麽踹開我,現在死黏上來做什麽!”林今桅用粗暴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露出許久未見的輕蔑語氣,“還是說你原來之前是欲拒還迎?不錯嘛。”

莫卿終於住嘴,沈默地望著他,半晌之後轉身離開。

“林今桅,你真的腦子有病。”

她說得一個字都沒錯。

林今桅聽著她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這才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空上飛過去的一只鳥。

“莫卿和你不一樣。她從小就是個無論任何事都要嚴格遵守規則的孩子,不是沒有能力去闖禍,而是根本不願意破壞任何規矩。我不想說她不喜歡你,但是今桅,很遺憾你們兩個無論從任何方面來說,都完全不配。她配不上你,你也配不上她。”

安雯一直都扮成和顏悅色的虛偽樣子,而一旦臉皮扯開,林今桅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個繼母,真不是盞省油的燈。

何止不省油,簡直就是烈火烹油。

☆、第 33 章

期末考試在一個月後來臨了。

一切如夏續所說,前次小考他稱病,以零分成績被分到最後一個考場,順利幫助賴子通過了期末考。看到這樣的情況,老師欣慰地找賴子聊天,透露出原本想勸退他的心思,令賴子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自己終究是對不起林今桅了,然而又能有什麽辦法。

考後,陳嘉提出了申請轉班。

最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林今桅。他的成績在年級排名中節節上升,又引起一陣話題,只是當事人滿不在乎。

他恢覆了和混混們的來往,但並未再影響成績,因而老師們倒也睜只眼閉只眼,總之以成績為重。

林父眉頭緩了許多,更松口說趁著過年休假,一家人去北海道玩。安雯只覺得欣悅,並不知道其中深層意味:林今桅小時候看了旅游節目,嚷著要去北海道,只是林父哪裏肯陪他去。

關系到底逐漸緩和。

與此相對的,是如同陌路的林、莫二人。

那一天他的話令她沈默,本來就不懂得挽留,此時更無話可說。在感情上她承認自己一直是被動的一方,自幼習慣失去,身邊的人、物流逝得太快且都毫無留戀,倘若她還對此擁有熱烈而執著的態度,那才不可理喻。

她不生氣,也不擔憂,只是循規蹈矩地繼續著自己的生活,做自己要做的事,走自己必須要途經的路。這在林今桅看來,恰好驗證了安雯所說的話:莫卿最適合這樣的生活,不需要、也不可以被任何人打攪。

換句話,說不定莫卿那家夥,從一開始是在同情自己,所以才沒有拒絕。

否則,她怎麽還可以這麽平靜,沒有挽留,不會悲傷,仿若一切都只是林今桅一個人的春夢。

他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明明親手把她推一邊,卻又對她的無所謂感覺到憋悶而委屈。

懷抱著這樣覆雜的情緒,他頹然地盯著電腦,手指按著鼠標。

——正在制作半決賽時候要用的PPT。

去北京參加全國決賽前,要先在本市參加半決賽,內容是根據自己提交的那篇物理論文制作幻燈片且當場講解,並由評委現場提問。這是一場考驗參賽者全方位能力的比賽,含金量非常高,有傳言說,倘若能在這次半決賽中表現出色,甚至能得到評委所在重點大學的保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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