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一二八——一三0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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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糜蕊佳嫁給黃滿釧是很偶然的事。

蕊佳到菊花嶺之後的很長時間很難融入這裏,比較熟悉的如月嫂子整天忙著照顧兒子和奶奶,還經常神秘兮兮地捯飭她那部電臺。

想去學校裏幫秦若梅幹點什麽活吧,自己又沒有讀多少書,幾次被娃娃問的不敢去了。

因此,她特別願意跑到碼頭上去,看著大家裝船、卸貨、存儲、運輸,覺得非常有意思。更重要的是每天都和碼頭的管事黃滿釧呆在一起。

自從馬伯略的軍用碼頭建好後,一旦忙起來,他們都會請求糜先生讓黃滿釧去幫幫忙。

有一次正好馬伯略親自到碼頭上督察,黃滿金半開玩笑地對馬先生說:“既然隊伍上人手這麽緊張,不如讓滿釧入伍得了。”

馬伯略當然是求之不得的。現在供應襄陽、荊州、漢口一線的彈藥主要是在隴東和關中西部制造後,越秦嶺運到這裏來,再沿漢江向東南方向分發出去的,如果有黃滿釧這樣一個跑過馬幫又懂碼頭管理的軍需官,他就省大事了。

他立即表態:“我這裏完全沒有問題,只是我不好意思向糜先生開口要人。只要糜先生同意,我的隊伍就可以招錄他。

聽說你們家老四黃滿鋌在那邊是個連長軍需官,滿釧一旦進入我們的行列,職級上就立即和滿鋌一樣了。”

黃滿金找到糜海倉來說這個事的時候,正好一家人都在場。

黃滿金知道這事不好開口,臨來之前還專門和二弟三弟商量過,大家都從不同角度出了些主意。

黃滿金說:“現在家裏和國家都是用人之時,我自己通過這幾年的觀察和摸索,也學到了些碼頭管理的門道,打算和老三滿銳一起來經管碼頭,讓老六滿鈞和老二一起跑青藏線,這樣就可以讓滿釧直接跟著馬先生到隊伍上去了。”

糜海倉其實早就開始在考慮這事了,只是不知道是讓老三滿銳還是老五滿釧去更合適,畢竟馬軍長的隊伍現在已經開赴前線了,不管讓誰入伍都是有很大的危險性的。

現在既然黃老大提出來了。而且,滿釧將來也是做保障工作的,危險相對要小一些。

就在糜海倉準備要表態的時候,蕊佳迫不及待地說:“好啊好啊,反正滿釧哥哥整天也是在給國軍兄弟幹活。如果成了隊伍上的人,那軍裝一穿該有多神氣呀!”

坐在蕊佳旁邊的明如月一個勁兒地拉她的袖子,可蕊佳並不明白嫂子的意思,還越說越來勁了。

幾個媽媽們都只抿著嘴笑,只有奶奶高興地說:“我們蕊佳長大了。海倉啊,你就準了吧!免得滿金著急、滿釧著急,咱幺妹兒也跟著著急。”

老太太一席話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蕊佳這才感覺到自己說多了,暴露了心跡,羞地趕緊跑出去了。

糜海倉當然支持跟兒子一樣的黃家兄弟到隊伍上去的,更何況這黃滿釧去了就是軍官。

很快整個菊花嶺都在傳糜家六小姐要嫁黃家老五的消息,眼看再不給個說法的話,對兩個娃娃都不好。

糜海倉正式聽了老娘的意見後,讓章氏去聽蕊佳的意見,並讓如月在下次和小嬋聯絡時問問茶花媽媽的意見。

很快,糜海倉就全部得到了正面答覆。

至於蕊佳跟黃滿釧一起到隊伍上去是他們成親半年多後的事了。

馬伯略當了軍長後被派到山西境內去和日本人作戰去了,一下子菊花嶺的軍用碼頭閑下來了,馬伯略就調能幹的黃滿釧去了西安,專門負責從梁州和關中募集軍需物質。

考慮到臘佳經常到西安去的緣故,當黃滿釧提出讓蕊佳跟他一起隨軍到西安的時候,糜海倉也就同意了。

這次是糜臘佳得知奶奶仙逝的噩耗後,約小妹一起回來奔喪的。

鐘遠山和糜臘佳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團聚了。但是,這次的團聚卻是奔喪來的,兩個人也都沒有表現出格外的親熱。

其實,他們也不僅僅是因為奶奶新喪,他們的隔閡還有別的更深層次的原因。

早在糜臘佳決定去《民醒報》工作時候,他們在意識形態領域內的分歧已經表面化了。

鐘遠山是在法蘭西留學時接受先進思想的。回國後,又同在上海的黨內的高層有了聯系,組織上就直接把在他家鄉梁州發展黨員和黨組織的任務交給了他。

可是,這鐘遠山從小錦衣玉食、深宅大院過慣了,雖然他有心放下身段與農民和小手工業者交朋友,可那些「白褲腰」又有多少敢信他們心中的「紈絝子弟」呢?

一來二去,同時下到各地去的人,大多都有了自己的人馬和組織實體,只有鐘遠山卻甘心當了已經有實體隊伍的人的聯絡員。

糜臘佳剛剛和鐘遠山結婚那會兒,經常幫他抄寫寫給各個聯絡站的信件,她發現,在措詞上,丈夫有明顯的媚上欺下的現象。

偶爾會與他一起去與相關人員接頭,也有對有權有勢者點頭哈腰、對普通辦事人員頤指氣使的現象。

雖然她願意把這看為不成熟的表現,可當他們就是否去《民醒報》進行溝通時,分歧終於不可彌補。

分歧不是去不去《民醒報》的問題,而是為什麽去或為什麽不去的問題。

在糜臘佳看來,當前新聞最主要的問題是要讓國人知道真相和真理,而她對政府主導報紙的這兩項都沒把握。

《梁州日報》因為受百姓歡迎而讓糜臘佳名聲大噪,而她之所以沒有去西安的省報,是因為她得到的確切消息是,省報調她是因為有關方面不能明著讓她閉嘴,只好把她調到「更重要」的崗位上雪藏起來。

這令她不寒而栗。“逃跑。”去《民醒報》幾乎成了她報道真相、追求真理的唯一選擇。

鐘遠山不願意去西安的唯一原因,是不願意在西安見到他在黨內的老上級、老領導。

因為在他看來,原來的隊伍很快也就將被邊緣化了,他這個小人物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不是他的理想,他要通過留在《梁州日報》,通過好好表現,加入執政黨。

最令糜臘佳無法忍受的是由鐘遠山接替她起草的《梁州日報》的評論員文章,一切又退回了原來的樣子,完全沒有了自己的觀點。

糜臘佳只好通過把提供給《民醒報》的來自抗日前線、甚至是敵占區的第一手新聞,同時提供給《梁州日報》的方法來維護《梁州日報》的影響力。她不想讓自己幾年的心血付之東流。

糜臘佳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很多時候,她甚至不敢想回菊花嶺的事。她越來越不敢直面她曾經深愛的這個男人。

糜菀佳和黃滿鋌雙雙到延安去了。

糜菀佳一面在軍醫學校當教官,一面在剛剛組建的中央保健組當護士。

黃滿鋌還是做他的軍需工作,只是上面采納了他的建議,把茶葉作為前線將士的軍需標準配置,以彌補蔬菜不足給戰士們的健康帶來的種種問題,並以他為主開辟了大西南到延安的茶葉通道。

在延安見到馬伯略是黃滿鋌完全沒有想到的,不過這次會面並不是偶遇,而是馬軍長精心安排的。

馬伯略帶著隊伍從梁州到襄陽,以他的本意特別想沿漢江向東南進發,如果能從漢口沿長江一線與日軍正面作戰,也好讓日本鬼子嘗嘗我秦巴兒女的厲害。

不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還是按照上級的要求經南陽、洛陽開進山西,以阻止日軍從華北向西北進犯。這樣,馬伯略就同八路軍有了更多的接觸。

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日軍對山西戰場實施「堅壁清野」政策,國軍和八路軍的物質供應極端匱乏,戰士們有好幾個月一點新鮮蔬菜也沒見過,許多人身體出現了嚴重的健康問題。

特別是馬伯略從梁州這個魚米之鄉帶過來的隊伍,大部分將士都出現了口腔潰瘍、爛襠、脫發等不適,比較嚴重的甚至出現了指甲脫落、頭上生瘡等癥狀。

就在馬伯略焦頭爛額地時候,八路軍方面給他們送來了幾擔茶葉,很快將士們的這些癥狀得到了控制。

當馬伯略看到茶葉包裝上的商號時,他立刻想起了糜海倉先生和黃滿鋌。

他知道這是糜先生的茶,他知道這一定是黃滿鋌給他送過來的。

能做出把十分緊缺的茶葉送給友軍決定的人一定在延安,而延安這個有決定權的人不是聽了糜先生的建議就是聽了黃滿鋌的意見。這就是馬伯略的邏輯。

一個把到延安的行動保密工作做到極致的國軍軍長,到了延安卻提出要見八路軍的一個低級軍需官,這讓延安方面完全沒有想到,也讓黃滿鋌迅速在延安成為知名人士。

馬伯略與黃滿鋌見面的直接成果,就是國軍的馬軍長采納了黃老四的建議,開辟了西南到華北軍需物質通道的國共合作新模式。

這樣,黃滿鋌、黃滿釧兩個分別供職於不同隊伍的親兄弟軍需官,卻成了實際意義上的戰友和同事。

這些年,兵荒馬亂的,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但是,糜傳家真正體會到了掙錢的重要意義和快樂。

仔細算算,除了半賣半送讓黃滿鋌、黃滿釧帶走的和支持杭州、冉州方面的,每年的收入連菊花嶺這五十多口人的日常開銷都保不住,家中不得不把放在錢莊裏的銀子一點點拿出來添補虧空,就連奶奶、媽媽們攢下的私房錢也都貼補在如月和拉姆的房裏了。而這恰恰是糜傳家感到快樂的地方。

糜海倉給兒子定下個規矩,凡是長期進出貨的生意夥伴和大宗的交易,無論是銀子、銀元還是法幣,一律通過錢莊交易。

這樣有了第三方的介入,便於明碼標價,便於長久合作。所以,只要糜家介入的領域,大家都知道公平交易是有保障的。

自從糜家連續出現入不敷出的情況,寶豐錢莊的老板丁興農就減免了糜家所有的交易費用。

眼看著糜家每個月匯兌出去的和收入差距越來越多,丁興農再也坐不住了。

他聯絡了包括鐘遠進在內的幾個大戶人家,在仔細分析糜家的匯出的資金數額和去向後,知道了糜家是在支持抗日武裝,他們決定聯合起來,同糜家一起來做這些事情。

糜家購進的最大宗貨物主要是糧食和茶葉。但是,近兩年卻鮮有買家給付購買糜糧食和茶葉的錢,這讓鐘遠進這個糜家最大的糧食供應者和另外兩個最大的茶葉供應商不好意思起來,他們決定以成本價供應糜家糧食和茶葉。

如果糜家堅持按市場價交易,他們就通過寶豐錢莊把相應的利潤放進糜家的戶頭裏。

由於糜家的貨物和資金進出量都很大,這麽大的變化當然逃不掉糜海倉和糜傳家的眼睛。

看到大家都是真心誠意地想為抗日救亡貢獻一份力量,糜海倉只好親自出面把大家招集在一起,讓一切都在陽光下運行。

第一次會議來的人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的代表,可並沒有在價格問題達成實質性的一致。

問題出在了各家各戶的積極太高上了。

通過寶豐的往來賬目,大家都知道了糜家這些年的壯舉,都想快快地追趕糜家,多做些貢獻。

糜先生苦口婆心地對大家說:“我那四丫頭臘佳整天接觸的都是揭露殘暴無比的日本人罪行的新聞,前線的將士們要真正打敗日本鬼子還早著呢,我們不能指望一口吃個大胖子。

要細水長流,仗打到什麽時候,我們就要支援到什麽時候。

我那兩個女婿現在分別是八路軍和國軍的軍需官,他們最清楚抗日的隊伍需要什麽。

現在的情況是,越是前線,物質越是匱乏,在那裏,拿上銀子也買不到東西。

因此,我們最主要的是募集以糧食和本地特產茶葉為主的軍需物質。

當然,比如西藥之類的急需緊缺物質我們是沒有渠道的,籌集到的銀子、銀元和法幣捐給隊伍上主要是用來讓有辦法的人辦那些事情去了。”

前來參會的基本都是精於經營的人,糜海倉一說大家都明白了。

最後大家協商一致,認為有必要成立一個「菊花嶺抗日後援會」來募集物資和經費,再按照部隊的需要統一調配。

大家一致推舉糜海倉先生擔任首任會長,鐘遠進、丁興農擔任副會長。

由已經對整個操作程序非常谙熟的糜傳家出任秘書長,具體操盤運作。

「菊花嶺抗日後援會」的成立一下子把梁州「有心抗日、無處下手」的力量匯集在了一起。

一開始,捐款、捐物還主要集中在大戶人家和生意人之中。

就在後援會成立沒多久,日軍的飛機突然轟炸了梁州城和周邊的幾個軍營,梁州百姓真切地感受到戰爭的威脅和日本鬼子的猖狂。

一時間,人挑馬馱、船運車拉,各地百姓捐助的各種物質,潮水般湧到菊花嶺碼頭來,糜傳家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式,只能先把募捐活動停下來,等想到了好的辦法再投入運行。

常年收租子的鐘家是有辦法的。鐘遠進建議在各地各選擇一兩名積極分子加入後援會,再根據各地物產特色和部隊需要有針對性地進行募捐,各種物質只有到啟運之前,再集中搜集、包裝、運輸。

很快,一個由有實力的大戶人家、抗戰擁軍積極分子和鄉裏能人組成的龐大的後援團就像模像樣地運作起來了。

他們有的負責募集資金糧油,有的負責茶葉生產,有的從事倉儲包裝,有的承擔向前線運輸,有的專司登記造冊……

到後來,一些窮困人家的婦女,捐不起錢糧,做不了大貢獻,就組織起來做布鞋、納鞋墊、縫制墊肩綁腿……菊花嶺的抗日支前運動如火如荼。

——一二九——

民國三十三年的臘月是全民抗戰以來最熱鬧的,從前線不斷有好消息傳到菊花嶺來,大家總體的感受是日本人明顯地處於守勢了,甚至有點像秋後的螞蚱,菊花嶺的人們在冉州遷來的人的帶動下,似乎要彌補多年來的壓抑,報覆性地歡慶春節的到來。

一時間,殺年豬、熏臘肉、掃屋頂、做新衣,節日的氣氛早早地就被營造出來了。

糜海倉的兩個孫子糜維臣、鄒維海就十分享受這種氣氛。眼看著大人們準備的各種年貨,剛剛上學的他們眼饞的實在不行,就盼著學堂裏早點放假。

學堂放假時時令已經進入「五九」天,最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菊花嶺一帶的風向也由以西北風為主轉為以東南風為主了,大人們沒事是不願意在室外逗留的,不過要把七八歲的娃娃們關在家裏是很困難的。

糜維臣和鄒維海這小哥倆,從能滿地跑的時候就是這裏的孩子王了,他們總能在菊花嶺的旮旮旯旯找到他們那個年齡感興趣的東西,經常把自己整的一身土一身泥,跟個泥猴似的才肯回家。日子久了,不到飯點兒還真沒有人關註他們在哪兒。

菊花嶺的山梁後面有一片水田,就是那種冬天也要蓄上水等開春的時候育秧苗的水田。

水不深,剛剛沒過泥土表面,泥也不算太爛,大人站進去只到小腿。

到了冬天最冷的「三九」天,貼著地面的水會同裏面的泥一起凍得結結實實,男孩子們特別願意在上面打陀螺。

可是到了「五九」天,氣溫快速上升,雖然表面看還是有冰,可冰面下的泥已經不那麽結實了。

一進「六九」就立春了,退去了最厚的棉衣的孩子們,在菊花嶺的漫山遍野跑得更歡式了。

明如月和澤旺拉姆發現糜維臣和鄒維海沒回家吃飯已經是午飯過後很久了,一開始並沒有當回事。

可當她們找遍了兩個孩子常去玩的地方依然沒有找到的時候,才趕緊跟糜傳家說這事。

一時間,搜尋的範圍從自家的碼頭擴展到軍用碼頭也沒有發現這兩個孩子的蹤影,這才驚動了糜海倉。

本來是讓糜老先生在家裏等消息的,其他人統統派出去拉網式搜山了。

糜海倉突然想起了有一次孫子跟他吹噓如何在水田的冰面上打陀螺的事,他便顧不得耽擱半分鐘,匆匆向菊花嶺的山背後走去。

果不其然,糜維臣和鄒維海被困在了水田裏。

原來,兩個臭小子又偷偷跑到這冰面上來打陀螺了。糜維臣首先把冰踏破雙腳陷進了泥裏,稍大一點的鄒維海想來拉他,一靠近破裂的冰面自己也陷了進去。

由於沒有生命危險,他們拼命地想自己走出這沼澤一樣的水田,一會兒工夫就因為連凍帶餓,完全沒勁了。

糜海倉發現他們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糜海倉想也沒想脫掉棉袍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兩個娃娃。

但是,就在糜海倉快要接近孩子的時候,由於體力的原因,他自己也跌倒了。

不得已,他只好匍匐著趟著冰水把兩個孩子一個個抱到田埂上來。

兩個娃娃的棉褲全濕透了,棉衣的前襟和袖子也濕了一大半。

糜海倉只好把他們的褲子全扒了,把他們的棉衣脫下來輔在地上,自己脫掉棉衣,躺在兩個孩子的棉衣上,把兩個娃娃摟在自己懷裏,再把自己的大棉袍蓋在他們上面。捂了好一陣子,兩個孩子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糜海倉祖孫三人被背回家裏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糜海倉開始劇烈地咳嗽是救孩子回來的當天晚上,因為擔心兩個孫子的身體,再加上他的肺癆病史,在喝了姜湯、撥旺炭火盆之後,他把孩子和夫人們趕了出來。

聽父親一直在咳嗽,糜傳家在安頓好兩個孩子之後,守在父親的外屋。

糜海倉似乎覺察到兒子在外守候著,他要麽強忍著盡量不咳嗽,要麽把頭埋在被窩裏捂著嘴咳嗽……

父子連心吶,糜海倉越是這樣,糜傳家就越清楚大事不好了。

跟著一起找孩子的人大部分都沒有回家,他們知道糜家到了用人的時候。

果然,到了後半夜,聽糜老先生安靜下來了,糜傳家也走了出來。雖然他一個勁兒地請大家都快回家休息,可誰也沒有走。

糜傳家讓媽媽們和明如月、澤旺拉姆去照顧兩個孩子,他把其他人安排在堂屋之後把鄒寶柱叫到了自己的屋子裏說:“父親這次可能非常危險了,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可能會放棄治療。就是現在,他的咳嗽並沒有減輕,只是他可能發現我在外屋,不願意讓咱們擔心,是把頭埋起來了。

我想進去,可又不敢進去。以我對父親的了解,這個時候若進去,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他不願意讓我們跟他一起難受,他更怕傳染咱們。剛才咱們這裏的郎中已經給他和兩個孩子都瞧過了,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和楊家老三典常帶一輛馬車再騎一匹馬往縣城趕,天一亮就讓楊典常把一直給父親看病的郎中往這邊請。

然後,你去找一下縣長大人,看他能否給弄點父親曾經吃過的西藥。不管有沒有你都抓緊騎馬往回趕。”

鄒寶柱騎著馬飛奔回來的時候,糜家的門前聚了好多人,他知道情況不好了。

糜傳家在堂屋裏聽郎中說著什麽,陳氏、何氏、竇氏、文氏、章氏齊刷刷地站在糜海倉的床前,她們一個個都止不住地抽泣著。

聽到父親叫,糜傳家和鄒寶柱應聲而入。

糜海倉邊喘邊說:“也不知道給媽媽們搬椅子來。”

傳家和寶柱立即回身準備去外屋搬椅子,媽媽們都自己出去搬了。

等媽媽們都坐下後,糜海倉說:“把火盆挪到我面前來。”

挪火盆?糜傳家知道,父親一定是怕自己特別難看的臉色使他們難過,也怕說話飛沫傳染他們。

糜海倉側過身來,盡量正臉對著兩個兒子,燒得正旺炭火把他的臉映得通紅。他使足了勁對兒子說:“你們都跪下。”

糜傳家、鄒寶柱筆挺地跪在父親和媽媽們面前。

糜海倉輕輕地說:“今天,我只給你們交待三句話。第一句,看樣子這仗也打的差不多了,我走了,咱們糜家就不再往回遷了,邗州的宅子直接過到荷佳後人的名下。

荷佳和茹佳的兒子、孫子們,也都跟他們的爺爺、父親姓吧,不必強求人家隨糜姓了。

冉州那邊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小嬋姑娘,如果有佑家的骨血,無論男女,就把宅子重建一下過戶給她們娘兒倆。

如果沒有和佑家的孩子,要支持小嬋再嫁。如果她生活上有困難,你們兩個當哥哥的要支持她。

如果苦命的小嬋也不在了,就把冉州的宅子交給茶花媽媽的兄弟來處理。

明家爺爺奶奶的去留問題,傳家去同如月和她哥哥商量。其他從冉州遷來的人,走留都由他們家的大人決定。

家裏沒有大人的,先收留在這裏,讓他們念書,給他們營生,幫他們成家,等他們有能力養家了,讓他們自己決定進退去留。

咱們家裏,這幾個媽媽我就交給你們哥倆了,等仗打完了,不需要向隊伍上捐款捐物了,抓緊把她們的墓建起來,位置我早就和你們說清楚了。

“第二句話,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我那兩個孫子。我走之後,不許大操大辦。來的人多了,難免會問起我怎麽出的事。

兩個娃娃都開始記事了,絕對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為了救他們才出的事。

掐指一算,我都八十一了,跟這癆病也糾纏了好多年,老天要收我,我也該去陪陪我的老爹老娘了。

現在一切喪葬用品都是齊備的,我走了,只許在家停喪三天,在報紙上上發個訃告就行了,不必刻意去請什麽人。

人家知道了,願意來就來我靈前上柱香,趕不上的和不願意來的,也不要專門去請去叫。

荷佳、美佳、茹佳、菀佳、蕊佳就不要給說了,說了她們也都趕不回來。

臘佳、遠山告訴他們一聲,但不要等他們。趕上了見一面,趕不上回來在墳前化點紙錢也就是了。”

糜海倉頓了頓說:“去,讓如月和拉姆把兩個娃娃帶進來。”

其實,明如月和澤旺拉姆一直在外屋候著呢。她們帶著糜維臣和鄒維海立即走進父親的屋裏,和兩個娃娃一起跪了下來。

“這第三句話,你們都要記好了,以後也要經常給維臣、維海講這個理兒。你們都還記得奶奶臨走時交待的「有人能制萬物」的道理。

咱們糜家,不論是經營還是生活,一切都要圍著人來想來做。

對親人是這樣,對生意夥伴也是這樣;

對街坊鄰居是這樣,對普羅大眾也要這樣。維臣、維海一定要讀書,能讀到什麽程度就供到什麽時候。

如果不讀書,行萬裏路也不過是一個游商、一個郵差。關於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多說了。

這幾年我故意放手讓你們自己做主,你們也都歷練出來了。

今天我只提醒你們一點老理兒:「利可共而不可獨,謀宜寡而不可眾」,「久利之事勿為,眾爭之地勿往」。

“生意人誰都不傻,任何時候,任何生意都不要試圖自己把利吃光吃盡,要合作共贏,要自己贏利、大家發財。

否則,一定會招致怨恨,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召來殺身之禍。

而謀事決策則要跟有主見、有頭腦、有眼光、有氣度的人一起謀劃,而不必與眾人商議。

否則,七嘴八舌、眾說紛紜,反而會動搖自己的意志和決心。

誰做都能獲利的營生不要去碰,眾人爭執、爭鬥的地方不要去湊熱鬧。

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我們糜家長盛不衰的法則非常簡單,那就是賺三分利,留下七分給他人;

三分精明創財富,七分糊塗度春秋。

“人這一輩子呀,千姿百態。有的人當了老板、當了官長,有的人做了工匠、當了手藝人,有的人辛勞一輩子啥也不是,可依舊是要過活的,也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管怎樣,活著就好,而且是要祖祖輩輩活下去。如果說有什麽不同的話,要我說其實也很簡單。

當老板,手段要硬,心腸要軟。要敢於決斷,更要善待下人;

當工匠,技藝要硬,格調要軟。要憑手藝吃飯,更要博采眾長,與時俱進;當普通人,骨頭要硬,身段要軟……”

糜海倉看著他眼前的這一眾人,妻賢子孝,兒孫滿堂,臉上堆滿笑意,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雖然糜傳家、鄒寶柱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當他們眼看著父親的雙手耷拉下來、雙眼慢慢閉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爸……”

從糜老先生和兩個孩子被找到送回家裏,許多人陸陸續續聚攏到了糜家的宅子周圍,有的人甚至一整夜都沒有離開。

天亮之後,當糜大老板病危的消息傳開後,菊花嶺上上下下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放下手裏的事情圍了過來,大家都在靜靜地為這個為他們帶來好生活的長者祈禱,都靜靜地等等待著裏面的消息。

當聚集在糜家宅子院內的人聽見裏面傳出的叫聲和哭聲時,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從裏到外,幾乎所有的人都自發地階次跪了下去。

一時間,哭聲、喊聲響徹山梁,嚎啕之聲在菊花嶺和漢江的山谷間回蕩……

《梁州日報》李尚文社長在接到糜家打來的電話請他給刊發一則訃告的消息後,以他一個報人的嗅覺,覺得糜先生的逝世是梁州人民的重大損失,也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損失,是梁州的大事。

仔細盤點了這些年僅他了解到的糜海倉先生的光輝業績和崇高人格後,他決定先起草一份訃告,再打電話向梁州的黨、政、軍負責人請示,並通過電報征詢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和馬伯略將軍的意見,以他們的名義來聯合公告糜先生逝世的消息。

很快,李尚文的提議得到了熱烈的響應,這些機構無一例外地同意以自己的名義刊發訃告,甚至一些民間團體也要求加入進來。

於是,李尚文社長決定,立即出刊一份《梁州日報》號外,並免費向社會發放。

一時間,梁州的大街小巷、城鎮鄉村,都沈浸在悲痛之中:“中國國民黨梁州行政公署黨部、中華民國政府梁州行政公署、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八軍、國民革命軍梁州綏靖司令部、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 團軍駐西安辦事處,《梁州日報》社、梁州商會、梁州茶葉協會、梁州船運協會、菊花嶺抗日後援會沈痛宣告:著名的愛國主義者、徹底的反帝反封建革命人士、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忠實擁躉、成功的實業家、宅心仁厚的慈善家、現代先進教育理念的推崇和實踐家、資深社會活動家糜海倉先生,因病醫治無效,於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在梁州菊花嶺逝世,享年八十一歲……”

——一三0——

促使糜臘佳下決心去香港的原因非常覆雜。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內戰陰雲密布,一方面是她與鐘遠山的矛盾日益表面化。

國共「雙十協定」的簽署讓不明就裏的人著實高興了一下。

但是,作為報人的糜臘佳非常清楚。在她看來,一場讓國人更加無所適從的內戰幾乎已經不可避免,反映在她的消息和言論中的,是充滿了反對內戰、反對獨裁的報道,這讓當局對她主持的渝版《民醒報》相當不滿,甚至有人對她發出了人身威脅。

這當然是追求新聞自由、言論自由的《民醒報》不能容忍的。

而當當局決意要用槍桿子來對付她這樣的筆桿子的時候,《民醒報》高層保全她這個難得的人才的最直接辦法就是調離。

鐘遠山去重慶有個非常曲折的過程。

糜臘佳離開梁州去西安時是非常希望丈夫能夠應邀到省報工作的。

但是,由於鐘遠山非常清楚省報和《民醒報》看上的都是妻子糜臘佳,他想在沒有糜臘佳的《梁州日報》證明自己的價值之後,再堂而皇之地進入省報豈不更好?

然而,隨著日軍的節節推進和後來的形勢進入膠著狀態,他原先偏左的價值取向逐漸向中間路線靠攏,以至於他都不好意思面對新華日報和新華社同仁們的咨詢。

西安肯定是去不了了。一方面他不敢面對曾經的同志,一方面西安也不足以實現他的願望。到重慶去成了他唯一的渴望。

當局在重慶的媒體不缺少新聞,缺少的是與他們價值觀吻合、能為當局歌功頌德的自己人,缺少的是可以引領新聞話題倒向有利於當局的謀士,缺少的是能和《新華日報》這樣的對手署實名較量的打手……

這一切,鐘遠山從能力上真的還沒有,可從心理上他真有。

鐘遠山到重慶後最先和糜臘佳深入商討的並不是他們的愛情和生活,而是讓妻子在言論上加強與政府的合作,是請《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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