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三十五——三十八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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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通過幾個月在茶場的學習、觀察和分析,糜海倉發現各地茶商販賣茶葉幾乎都是一條龍全包,也就是從茶場討價還價、定購、驗貨、包裝、運輸,到目的地後再分包、銷售全鏈條的事務,家家重覆。

他就在想,自己能不能挑個頭,有人專門在各地茶場定貨、發貨,有人專門組織馬幫、船隊跑運輸,茶商只在家門口收茶、賣茶就是了。

這樣,既可各幹各最熟悉的環節,各賺各的那部分銀子,又能分工中有合作,合作中求共贏。

最先和他達成一致的是來自青海和甘肅的茶商。

時令已經過了立夏,在祁門胡老板的茶場,茶工們整天都穿著坎肩、短褲,光腳穿草鞋了,糜海倉在胡家的客棧裏看到一群背著皮襖、棉袍的茶商。

他意識到這是一群來自西部或者北國的客人,他想從他們那裏了解有什麽可以做的生意。

茶,當然是他們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但是,糜海倉還想知道些別的。他首先註意到的是他們包袱裏的皮襖。

這是一群來自青海的商人。他們中有漢族,也有回族和藏族。

他們從格爾木出發時,還是剛剛過完春節,馬隊馱的是鹽。

馬隊到寶雞、長安一帶時鹽就賣完了。跑那條鹽道的馬隊很多,鹽又是他們的副業,利潤當然是可想而知的,少得可憐。

說白了,也就掙個腳力錢。而從長安到浮梁、祁門他們基本上都是空跑的。

因此,一個人、兩三匹馬用半年時間跑一個來回,也就掙個七八兩,最多十兩銀子。

因為都是胡家的客戶,他們是有基本的信任的。他借了他們中一件最好的皮襖和一件最好的皮坎肩,去找了冉州城最好皮貨商。

皮貨商仔細一看說,這麽好的皮子可惜了。如果在這裏加工,這一件皮襖至少能值五兩銀子。

而做這樣一件皮襖只需要四張上好的羊皮,邊角料還可以做成手套、皮帽和小手包。

當糜海倉問皮貨商,願意給這樣上好的羊皮出什麽價的時候,皮貨商毫不遲疑地比出一個「一」字。

就是說一張好羊皮可賣一兩銀子,並且特地說明有多少要多少。

回到客棧,糜海倉和皮襖的主人詳細談起了羊皮的事。皮襖的主人說,這件皮襖是自己動手做的,皮子也是自己家的羊皮,在當地不算最好的。

最好的一張羊皮在當地能賣上半兩銀子,差一些的一兩銀子能買五、六張。

如果是請他們順便捎到祁門的茶場來的話,每八張皮子加一兩銀子。

這樣一算,每八張上好的羊皮在冉州的交貨價是五兩銀子,和皮貨商的報價有三兩的利潤。

糜海倉覺得這可比茶葉的利潤高多了,而且茶葉和鹽都怕淋雨、易黴變,季節性強,一旦路上從馬背上掉落,鹽和茶則肯定要不同程度地造成損失。這一切問題對羊皮來說都不是問題。

經過仔細估算,這個馬幫的三十匹馬,一次能輕松帶來兩千張羊皮,如果質量沒有問題,他就可以凈賺七、八百兩銀子。

一年一個馬隊跑上兩趟,再加上茶的少許利潤,僅靠這一個馬隊就能掙上二千兩銀子,馬隊也能凈賺幾百兩。雙方一拍即合。

糜海倉花五兩銀子買下了那件皮襖給皮貨商留下當樣品,皮貨商和他簽下了一次性收購二千張羊皮的契約,同時付給他五百兩銀子作為訂金。

糜海倉用五百兩銀子的茶葉和五百兩現銀作預付款,從馬幫那裏定下了在冉州交貨的兩千張上好羊皮的契約。

他知道這是有風險的。但是,作為商人,有六成的利潤,他覺得這個險是值得冒的。

兩邊的契約都簽了後,糜海倉想起了一個人:江樹恪。

在和江樹恪的父親談了去青海的事兒後,糜海倉再次和江父談起了工錢。

如果順利的話,一個往返要四個月,一年跑兩趟青海要八個多月時間,在家的時候就讓他回家幫家裏幹活。

每次路上的盤纏全部另算,工錢是十兩,年底再給封一個十兩的紅包,一年就有三十兩的凈收入。

三十兩可是江樹恪打零工三、四年的收入,而且還不包括日常的吃穿用度。

江父當然是滿意的。況且路途雖遠,畢竟沒有出國。因為是夏天,江樹恪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跟著青海的馬隊忙活起來了。

很快,他又以同樣的條件和來自銀川、武威的馬幫簽訂了契約。

他不想再派人跟這兩支隊伍了,只是從定貨量上比青海的隊伍少了一半。

萬一這些這幫家夥有去無回,青海賺下的錢也可補這兩個窟窿。

再說回族商人的口碑一向是不錯的,有些人和胡老板他們是多年的合作夥伴。

這一切都是悄悄展開的。一來他不確定這些馬幫一定講誠信,二來他要保守這個利潤極高的商業秘密。

——三十六——

白露前,江樹恪跟的這個馬隊回來了。因為是第一次收皮子,江樹恪和馬幫的兄弟們把關格外嚴格。

成年羊皮一定要大張的,毛色光亮潔白的,沒有刺眼和傷口的,熟的很地道的。

羔羊皮要絨厚實的,皮子柔軟的。江樹恪還自作主張按三兩銀子一張的價格帶回來五張生牛皮。

皮貨商見到這些皮子眼睛都直了,雖然做了這麽多年的皮衣皮襖,他哪裏見過這麽好的皮子。

糜海倉這個商場老手,他當然一眼就看出了對方的心思。幾經討價還價,羊皮每十張再加一兩銀子,牛皮則按每張六兩的價格收下。

對於多賺的這一百多兩銀子,糜海倉決定拿出五十兩來獎勵江樹恪和馬幫的鍋頭。

當江樹恪拿到二十兩銀子的時候,有點不敢相信。

糜老板告訴他:“第一次跑,風險自然大了些,再說牛皮的事辦得漂亮,在工錢外再獎勵你十兩。”

聽到老板這麽一說,江樹恪的心思活泛起來了。他對糜海倉說:“先生,這次我跑了一趟青海,在牧民家裏,看到那裏的牛馬都很便宜,基本上也就值三、四張牛皮的錢。

如果先生能把我下一趟的工錢先付了的話,我打算這次去回來時買上三四匹馬回來,反正這個馬幫也是個「逗湊幫」,他們都是鄰近村子的人,每家帶上幾匹馬,結隊而行,路上各自照看自家的馬。

結算時按自己馱的多少分紅。馬鍋頭就是村子裏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人,分紅時按每匹馬抽頭。這樣,每次我也能多給家裏掙點銀子。”

糜海倉一想這是好事,可以真正把江樹恪和這個馬幫捆在一起,就把下一趟的二十兩工錢和獎金也付給了江樹恪。

知道了這個馬幫是個逗湊幫,糜海倉決定給每兩匹馬獎勵一兩銀子,給每個跟幫的人獎勵回程的全部吃食,又給馬鍋頭封了個十兩的紅包。

這樣一來,跑青海的這個馬幫儼然成了糜家商號的專用馬隊。

當糜海倉問馬幫中一個人最多能照看多少匹騾馬時,江樹恪告訴他,有經驗的人能看七八匹甚至十匹,自己最多能看五六匹。

糜海倉在和馬鍋頭咨詢後,認為江樹恪是個穩重人,有馬鍋頭照應著,看個七八匹騾馬沒有問題。

糜海倉隨即在冉州周邊買了三頭健壯的騾子讓江樹恪趕著去,回來時再買他自己的馬。

糜海倉想得更長遠些。他要讓江樹恪在青海培植自己的茶葉經銷商。

他從胡老板這裏訂制了貼糜氏商號的紅茶,讓江樹懷按自己的要求炒制了貼糜氏商號的綠茶,又在浮梁選了一家世代做磚茶的茶農按自己的要求制作了大捆的糜氏黑茶。

他要讓江樹恪趕著自家的騾子馱著自家的茶去西寧、到格爾木打打自家的品牌。

他告訴江樹恪,找門頭大的當地茶商,把茶送出去,讓人家定價,不圖賺錢,他要市場。

江樹恪打過多年零工,他明白老板的意圖,他知道什麽叫開辟新市場。

銀川和武威的馬隊也都前後腳回到了祁門。

銀川的馬隊是家族式的,是由當地回族的穆姓和馬姓的兩家兒女親家組成的馬隊。

媳婦穆家的馬多些,但夫家馬家的男丁多,而且長期跑馬幫,馬鍋頭是馬家人,這個馬隊對外就叫「穆馬幫」。

收回來的皮子多是自己家的,質量上參差不齊,糜海倉只好拿著樣品再次和皮化商討價還價。好在最後貨都被收下了,只是利潤比青海的要差些。

武威的馬隊要覆雜些、松散些,就是那種沒有固定的組織,只不過因為走同一條路,辦相同的貨物,又擔心匪患而走到了一起的結幫。

他們既抱團取暖,又互存戒備心理,馬鍋頭的權威也差一些。

他們每次來的人馬數量不定,帶的貨物量也就定不下來,不好事先付定金。

糜海倉只好加重給馬鍋頭的傭金比例,讓他在皮子的原產地把關。當然,皮子質量的責任也是要馬鍋頭來擔當的。

這三個馬隊一個往返,糜海倉賺了一千多兩銀子,籠罩在他心頭的家庭生計上的霧霾一掃而空。

他決定把賺錢的思路放在用好已有商戶身上,而不是完整地組建自己的隊伍。

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女兒的婚事和幫助馬先生的事情上了。

但是,時局的變化顯然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光緒三十四年(1908)初冬,發生了有「啟武漢之先聲」、「辛亥革命威武雄壯的前奏曲」之稱的安慶熊成基炮馬營起義。

是年11月19日夜,熊成基、範傳甲等趁清政府在太湖舉行新軍秋操,安慶城內清軍兵力空虛之際,發動駐在王虹門的騎兵營和駐在東門外的炮兵營,舉火為號,同時起義。

起義軍奪取菱湖嘴彈藥庫,會同北門外測繪學堂的步兵營圍攻安慶城,因預定為內應的駐在北城腳百花亭內的步營隊官薛哲猶豫,未能及時打開城門接應,致使巡撫朱家寶加強了城防。

起義軍苦戰一晝夜後撤退,熊成基率軍退至合肥,殘餘部隊散去,馬炮營起義宣告失敗。

如果說前一年的徐錫麟巡警學堂起義,官府還可能判斷為一個偶發事件的話,那麽這次的熊成基炮馬營起義就引起官府乃至朝廷的高度關註。

一場大規模搜捕革命黨、殺害革命黨人的行動,在武漢以東的鄂皖贛、江浙滬地區全面拉開,剛剛站穩腳跟的糜家再一次陷入風雨飄搖的驚濤駭浪之中。

——三十七——

馬伯韜、梅青子離開冉州前,和糜海倉一起在糜家的廚房裏燒掉了幾乎所有紙質的東西後,趁著沒有其他人在場,跟糜海倉說了三句話。

一是立即把糜府一進二層的房間改做倉庫。二是他們不知道要轉移到什麽地方、還回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

為了確保糜家的安全,也請糜海倉不要打聽和尋找他們,必要的時候,他們會主動聯系。

三是孩子們在上海的學習和安全肯定不會出問題,會有人不定期地給他們捎來關於孩子們的消息。

江樹恒是馬先生他們離開後第一個帶回傳家、臘佳和明如星安全消息的人。

現在,不光是臘佳她們這些女孩子在法國人辦的教會學校裏念書,傳家他們這些男孩子也都轉到那裏去了,學校還提倡有條件的家庭可適當給予學校一定的捐助。

明家答應先捐一百兩,糜海倉則把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交給了江樹恒。

朝廷對革命黨的搜捕行動是統一部署展開的。

連續兩年的巡警學堂起義和炮馬營起義都發生在安慶,以安慶為中心的周邊地區成為搜捕的重中之重。

江樹恒這次以茶商身份回到冉州來的主要任務,就是打探和協助同盟會在這一地區骨幹力量的疏散。

隨著糜老先生的仙逝,糜家與革命黨的關系也少有人關註了。

阿貴父子也從糜家的鹽業生意裏得到了實實在在地好處,而且自己越努力,得到的利益越多,他們也就懶得去管革不革命的事了。再說他們真的不知道糜家人現在真正的去處。

辦完正事,江樹恒幾次三番地到糜府來過,雖然他多問的是三哥江樹恪的情況,說的是些江家如何感謝糜家的話。

但是,糜海倉知道,江樹恒的心思還是在大女兒荷佳身上。

每次江樹恒來,糜家當然是不許荷佳出頭露面的。但是,從荷佳的興奮勁和坐立不安的表現,糜老太太和何氏都知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了。

江樹恒不好意思直說的根本原因是家境。父親已經跟全家人商量好了,三哥這次從青海回來,會用自家的馬馱回些值錢的東西,到那時再托媒人到糜家提親。畢竟二哥還沒有誰家的姑娘願意嫁他。

江家的境況糜海倉當然再清楚不過了,況且這樁婚姻是他糜家招女婿又不是人家江家娶媳婦。

他們答應荷佳嫁給江樹恒,本來也不是圖江家什麽,只是單純地看中了江樹恒這個人。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官兵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搜查之下,糜海倉明白是到了把一家老小分散居住的時候了。

浮梁城,江家肯定要比糜家更熟悉些。在確定購買現成的宅子和打算投入的銀子後,江家父子開始在整個浮梁城找尋合適的目標。

浮梁、景德鎮、冉州城這些處在皖南贛北地區的地方,有「介萬山之中,地狹人稠,耕獲三不贍一」的說法,可見百姓生計實在艱難,更有「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的哀怨歌謠廣為流傳。

一個「丟」字,道出了生活環境難以解決溫飽的被迫之舉,也說明把十三四歲的孩子送去經商實在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但而這也恰好反映出這一帶從商習俗形成的必然性。丟在外面後,“三年吃苦,拼搏出頭,發達是爺,落泊歙狗”。

那些當了爺的,大多會帶著銀子回來築宅蓋屋,光宗耀祖。

往往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他們大多會在從商的地方娶妻生子,家中的宅子被轉讓是常有的事。

江家推薦了三個老宅子請糜海倉先生去考察。作為一個商人,糜海倉當然既要考慮女兒、女婿在這裏的生活,也要考慮他們將來在這宅子裏做什麽生意。

江樹恒的特長是識茶,其中有個宅子還真適合做茶葉生意。

這是一個只有一進院子卻有三層的宅子,門前的小溪長流不斷,河堤本身也是比較繁華的街道,最重要的是屋後有一塊不小的空地,可以再蓋房子,也可以當曬場。

五百兩銀子的報價是可以商量的,這也符合糜海倉的預期。

在何氏和荷佳悄悄看過之後,糜海倉花四百五十兩銀子買下了這個家具基本齊全的宅子,又花了將近一百兩銀子按照荷佳母女的意思進行了修補和改造。剩下的事就是糜江兩家互托媒人上門提親了。

江樹恒被從上海派回到皖南來,是因為以冉州為中心的組織暴露的差不多了,需要他這樣一個對當地很熟悉,身份又隱蔽的新人。

而且,革命的重心已經從沿海沿長江向西、沿武廣鐵路向北推進到武漢了。

江樹恒離開上海後,糜傳家他們幾個孩子的情況,每隔一陣子,寶來錢莊的來輝斌那總有消息捎過來。

荷佳和江樹恒結婚的事是個很有意思的過程。幾個回合的折騰,事後想來都是為了照顧糜、江兩家的面子。

正式的婚禮是在冉州的糜府裏進行的,特意商量好沒有讓江家的人參加,算是糜家招了江樹恒。

還有一個小插曲必須要說一下,就是舉辦婚禮儀式的時候荷佳配戴的手飾問題。

江樹恒是在大上海十裏洋場浸泡過的,早在求婚的時候,他就給糜荷佳定制了特別的戒指,荷佳了是欣然接受了的。

但是,婚禮當天,她還是堅持在冉州的儀式上配套四姨娘當年給的祖母綠戒指,雖然新郎官有些不高興,她答應在浮梁的儀式上配戴江樹恒定制的求婚戒指才化解了分歧。

為了招呼好街坊四鄰和政商各界,糜海倉是請從來沒有主持過這樣的場合又一貫嚴肅的來輝斌來擔綱司儀的。

好在來賓都是朋友並無親戚,也沒有人太挑剔。畢竟來掌櫃的派頭在那兒裏擺著呢,還是引來了明、喬、胡、李、秦家的羨慕。

特別是婚禮中,按時下時興的潮流,讓新女婿致答謝辭,風流倜儻的江樹恒著實為糜家掙足了面子。

糜府裏並沒有給新人們安排新房。上午糜府舉行完婚禮就幾輛馬車直接把他們拉到浮梁的新房去了,讓江家在那裏宴請他們的族人和親朋好友。

本來當地就有下午娶媳婦的習慣。江家父母和兄弟們自然對糜海倉做這樣精細的安排是充滿感激的。

為了體現是招江樹恒入贅的,糜家必須有荷佳的長輩住在浮梁的宅子裏。

最合適的當然是荷佳的親娘何氏了。可是,著急這事的只有糜老太太和糜海倉,其他人都沒有積極性。

荷佳是個外向的姑娘,看著妹妹美佳先於自己嫁了個如意郎君,她心裏本來就不對勁。

好不容易自己也嫁了,而且還嫁了一個自己在特別滿意的年輕才俊,自然是想過一陣子二人世界。

每當奶奶提出讓她娘過去照顧他們的生活時,她總說娘還要在奶奶跟前盡孝,再說娘也只有三十多歲,不想把娘和父親拆開,雲雲。

何氏生來就是個風流坯子,經常為糜海倉到誰房裏過夜的事和丈夫磨嘰。

傳家和臘佳送去上海後,章氏一個人經常因為擔心孩子暗自抹淚,那一陣子糜海倉去章氏房裏多了些,何氏心裏就憋著一股火。

荷佳結婚的當天晚上,何氏算著丈夫應該到她房裏來,早早梳洗後在吹了燈在屋子裏等著。

沒想到糜海倉又去章氏房裏。何氏索性穿著身小衣裹著條被單直接到丈夫的屋裏去等著了。

糜老太太隱約覺得兒子屋裏進了人,但她仔細一想,這下人都是兩口一家的,想必是兒子和媳婦鬧著玩,本來沒有當回事。

但是,老太太畢竟心裏有事,睡得不是特別踏實。等到半夜糜海倉從章氏房裏回自己屋裏時還是嚇得叫了一聲。

當他確認是二姨太時,已經把老娘驚醒了。等了半夜的何氏哪裏會放過丈夫。

可這糜海倉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這一陣子為女兒的婚事操心費神的,又剛從不滿三十的章氏房裏出來,哪裏應付地了如狼似虎的何氏。面對百般纏綿的何氏,糜海倉只能由著她的性子來。

陳氏表面上看是個吃齋念佛的人,再說她要端著長房的架子。

糜海倉每次只要到她房裏去,不折騰一夜是休想走的。作為長房,她一直沒有生養使她表面上看著低眉順眼的,侍候起丈夫來也是最盡心盡力的。

自從章氏生下個雙胞胎,老爺做主讓兒子跟了她之後,她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天性也就解放出來了。

沒有生養讓陳氏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糜海倉去她房裏一夜不走,也有不想走的成份在裏面。

每次她算著丈夫要到她房裏去時,總是要精心的準備的,沐浴自不必說,撲粉、上妝、熏香一樣都不馬虎。

丈夫在她那或坐著或躺著,她是不著急辦正事的,要先把夫妻間的情話、自己身子的曼妙之外展示個夠,待其他房裏都吹了燈熄了火她才肯上床。

到了床上,丈夫是不必多動的,她會用她溫柔的小嘴、纖細的小手不停地在丈夫全身游走。

她知道什麽時候該把奶子餵到男人嘴裏,她知道什麽時候該用哪個部位去磨擦她男人的哪個部位,直到丈夫實在控制不住了,才讓丈夫爬到她的身上來,隨他怎樣蹂躪自己。

糜海倉的幾房太太中,竇氏是個真正的封建衛道士。她的腳纏得最徹底,是那種真正的三寸金蓮。

糜老太太,甚至連她自己也是引以為自豪的。竇氏的家境是糜家幾房媳婦裏最差的一個,她始終認為糜海倉之所以願意娶她就是因為看上了她的腳。

再說,她的親女兒茹佳就住在她隔壁,丈夫多長時間到她屋裏來一次她是不爭將的。丈夫來了她也覺得是在盡妻子的義務。

章氏自持是糜家的大功臣,又是年齡最小的姨太太,自然要任性些。

糜海倉也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小媳婦,到她房裏去的當然要比別房裏多些。

自從馬先生和梅女士走後,糜府裏來往的人少多了,事情也要少些。

寶柱整天跟著糜海倉不著家,許有福也是那種動手能力比動嘴能力強的人,朱進老兩口更是從來不多說一句話的,糜府上下整天聽到的都是媳婦和孫女們的聲音。

這對於從小在深宅大院長大又嫁到糜家這個大戶人家的糜老太太姜氏來說,是無法長期忍受的。

老太太的情緒終於在何氏第二次半夜跑到兒子屋裏時被激怒了。

大清早,老太太把四個下人都打發了出去,讓寶柱陪著茹佳去街上逛逛,然後把兒子和四個媳婦全部召集到一進堂屋供著祖宗牌位的神龕前。

雖然知道是老太太召呼的,但當老太太一身正裝、把好久沒有拄過的鳳頭拐杖在地上蹾的山響的時候,陳氏、何氏、竇氏、章氏還是有些緊張的。

特別是當老太太讓兒子請「家法」的時候,她們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糜老太太從禮法講到家法,從人道說到婦道,越講越激動。

老太太提高嗓門說:“丈夫是你們的丈夫,可他也是我的兒子,是孩子們的父親,更是糜家的頂梁柱,這家裏有晚輩還有下人,女人們都該自重些。”

她特別警告了何氏,誇讚了竇氏,並明確要求何氏收拾收拾,半月之內搬到浮梁去,要不怎麽體現是我糜家招的女婿而不是嫁了姑娘。而且,沒有什麽大事,不許何氏隨便到冉州城裏來。

陳氏也在被訓斥之列。說她本應帶頭,可整天端著個架子,一點沒有做長房的樣子。

從今往後,家中神龕和佛堂的香燭全由陳氏來接續,晝夜不許中斷。

章氏則領了一個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的差事,讓她和竇氏帶著茹佳跟著明家的媳婦們學學刺繡,必要時約些媳婦、姑娘們到家裏來比比手藝,也讓這府上增加些人氣。

她們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老太太擺過這樣的陣仗,一個個自然是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唯唯諾諾地應承下來。

媳婦們都走了後,老太太對兒子說,這茹佳姑娘的婚事也該想想了。

——三十八——

學刺繡、比手藝、賽繡品的事,真讓章氏和竇氏給折騰起來了。

經過幾個月的嘗試,她們把逢五的日子,也就是每月的初五、十五和二十五作為學習比試的日子。

參加者自帶面料和針線等一切用品,每季度出一個主題進行學練比。

她們比試最多的是團扇和案上屏風。當然,手絹、圍巾、枕頭和臺布等實用物件也是常選的項目。

一開始,只有糜、秦、明、喬、胡、李幾家會繡的和想學繡的媳婦、小姐、丫鬟及糜府管家朱進的夫人楊氏參加,後來這項活動在冉州、浮梁和景德鎮的影響越來越大,簡直成了行業盛事,吸引了許多專業繡女加入。

再後來要想加入進來還需要經過考核,具備相當的刺繡基礎才行。

這是後話。

刺繡活動最直接的效應是大大拉近了糜、明、喬、胡、李、秦家的媳婦、姑娘們的感情距離。

但真正走進對方心裏的是糜海倉的五姨太章氏和既是李家媳婦、也是胡家姑娘的茶花。

冉州這地方有早娶早嫁早生養的傳統,有民謠「皖南真荒唐,十三爹來十四娘」為證。

茶花嫁到李家有兩年多了,年齡也不小了。可不僅沒有生養,肚子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茶花的丈夫,也就是在寧波做桐油生意的李家小兒子回到冉州來的時候還是很多的,一是進貨,二是為了和媳婦團聚。

這次丈夫回來後,茶花還是總往糜家跑,糜老太太心裏直犯嘀咕,章氏也多次提醒她,要侍候好丈夫,爭取早日添個一男半女的,自己的下半輩子也好有個依靠。

開始的時候,茶花只是笑笑,說的次數多了,茶花明顯面露難色。

後來有幾次,茶花再來時,紅腫的眼睛讓章氏覺得裏面肯定大有問題。

既然是姐妹,章氏決定探個究竟。

章氏約茶花出去玩的時候是糜家剛剛吃過午飯的時候。章氏到李家時靜悄悄地,一看不僅沒有吃飯,甚至還沒有開始做飯。

下人們都在忙著別的事,章氏一進去,茶花也沒同家裏任何人打招呼就跟著章氏走了。

氣氛如此,一路之上茶花不開口,章氏也不便問什麽。一直走到了小山坡後面的茶山坳裏,走在前面的茶花才忍不住突然轉過身來,抱住章氏,伏在她的肩膀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兩姐妹一起坐在了小溪邊的石頭上,章氏任由茶花哭了一陣子。

她隱約知道了些什麽,但是,這種事只能由當事人自己來講。

茶花情緒平覆下來後說:“也不怕姐姐笑話,嫁到李家兩年了,到現在我還是個黃花大閨女。”

章氏知道事情很嚴重,但結婚兩年還沒有同過房依然出乎她的預料。

章氏問道:“是他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茶花說:“哪裏是誰不願意啊,是他不中用!只要他回到冉州來,我們胡李兩家都把我們生養的事當作頭等大事,好吃好喝,一天到晚啥事也不給我們安排,甚至我們住的地方連白天都沒有下人去收拾,生怕打擾到我們。

我們這年齡,我這身體,哪有不想那事的,可每次無論怎麽折騰都沒有成功過。

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他緊張,不好意思。作為女人,剛開始我是不可能太主動的。

後來,只要他稍微來點情緒,我就迎合他,甚至好幾次大白天我們倆一會兒床上,一會兒地上地折騰,每次他都累得滿頭大汗,可他的下身就是不爭氣。”

章氏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一年多,大夫也沒少看,家公把他送到杭州、寧波的幾個有名的郎中那兒都瞧過,藥更是沒有斷過一日。

大夏天還燉羊肉、擱人參。有兩次我們在外面玩,他突然覺得有想法,我們都偷偷摸摸遛回去試。

“出嫁前,我娘專門給我叮囑過,說一開始可能不好受,有幾次後就是享受了。你說我這命咋就這麽苦呢?別說享受了,就連想生個一男半女的願望也不能實現。”

糜家家規嚴格,章氏哪敢在男女事情上這樣放肆。但是,不管是偷偷摸摸,還是任性大膽,她每次都能從丈夫糜海倉那裏得到滿足。

近幾年,雖然家裏事情不太順當,丈夫年齡也大了些,婆婆也不讓她們自己到丈夫屋裏去做這事,但只要丈夫到她房裏去,還是會折騰地天翻地覆,讓她飄飄欲仙的。

她體會過等待的滋味,但她沒有體會過那種半途而廢的滋味。

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眼前的這位異姓姐妹,只能陪著她哭泣,陪著嘆息。

在皖南這地方,表彰貞潔烈女的石牌坊、木牌坊比比皆是。

以前,糜老太太帶著媳婦、孫女們路過的時候,總會虔誠地鞠上一躬,章氏她們也會陪著表達敬意。

自打聽了茶花妹妹的哭訴,也不知怎麽了,章氏每次路過那些貞潔牌坊都想吐上一口唾沫,甚至一想起來就惡心。她也對丈夫變得更體貼了,每次辦事的時候也更溫柔了。

糜海倉似乎發現了什麽,每次問起章氏,她都只會表現得更加風騷起勁。

茶花丈夫的死訊是他從冉州回寧波的第四天傳回來的。李家對外說的是桐油鋪子半夜著火了,別人都逃出來了,只燒死了他一個人。

章氏不敢直接問茶花妹妹,但她是猜出了七八分的。

糜海倉和母親商量後,同意章氏陪茶花回到祁門的胡家茶場住一陣子。

就在章氏去祁門的第三天,章氏娘家哥哥做生意路過冉州。

大舅子在糜家遷徙後第一次上門,糜海倉當然不好怠慢,正好趕上寧夏的馬隊回祁門來了,就親自去接五姨太回冉州。

糜海倉在山上茶園的找到章氏的時候,兩姐妹又哭得跟淚人似的。

聽說哥哥來了,茶花只好讓姐姐趕緊回去。茶花說要在山上散散心,章氏就在丈夫的陪同下返回胡家茶場客棧收拾東西。

經不住丈夫的反覆盤問,章氏把茶花妹妹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和丈夫說了。

考慮到馬隊帶來的皮子要出售,還要定購新的茶葉,章氏就自己隨馬車回冉州城了,並一再叮囑丈夫,不要說破茶花的事,但要關註她的情緒。

章氏走了後,糜海倉的心情是十分覆雜的。一來這兩年茶花真為他們糜家操了不少心,二來茶花年輕輕的既無子嗣又新喪夫,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為她作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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