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老師在辦公室裏罵得口水亂濺，足足罵了半個小時，嗓子實在是不行了，才把河靖和顏非給放了。

他見河靖護著顏非轉身，又不甘心道：“站住！我還有話！”

顏非一顫，河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在安撫他，“常老師，還有事嗎？”

“河靖啊……”常老師抑郁心累，“我知道你訓練都很認真，沒什麽毛病，但這次你把女朋友帶進來，就是破壞了規矩，槍打出頭鳥你知道嗎？我不能什麽都不罰——”

“都是我的錯——”

顏非一聽要罰河靖，趕忙擡起頭，想把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河靖一把捂住他的嘴，硬是不讓他出聲，“常老師，你要怎麽罰都行，我認罰。是我太想我女朋友，發短信叫她來看看我的，沒想到她不小心走到體育館來了。”

顏非嗚嗚發不出聲，心裏難受，明明是他擅作主張翻大門進來，害了自己也害了河靖，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河靖是大家心目中的榜樣，榜樣犯錯，往往後果更加嚴重。

常老師也是頭疼，三年來，每年的籃球賽他都非常欣賞河靖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今年他帶領Z大奪得省冠，更是令人讚賞，常老師有意想將他往國家隊伍裏培養，幾乎是重點關註的。沒想到河靖訓練上沒出岔子，生活作風上劈了大叉。

“你就、就每天留下來打掃一遍體育館吧……”常老師揉著太陽穴，也是胡謅了一個責罰，他總得意思意思，然後他就擺手，示意兩人可以走了。

河靖拖著顏非走出了辦公室，走廊上黑漆漆的，蹲著一排偷聽墻角的大個子，一個個縮成一團貼在墻壁上。

河靖面無表情地掃了他們一眼，冷聲道：“夠了啊，都可以散了。”

“哎哎，河靖河大隊長，沒想到你也是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真漢子嘛，不枉我們F大把你當對手看啊！”

“滾咧！我們G大才是Z大的勁敵好嘛？來來來，讓我們瞧瞧河夫人長啥樣子，剛剛就瞥見一眼，似乎是個大美女啊！”

說著，幾個平時和河靖還很要好的“勁敵”伸出鹹豬手就想來調戲顏非。顏非躲在河靖身後，窘迫道：“我不是……”

“都給我閃開，我難得和女朋友見一面，你們有點善心可以嗎？”河靖冷酷地推開他們，拉著顏非一路往前走，拒絕圍觀群眾的調侃。

時間不早了，兩個人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夜色深沈四下無人的地方才停下。

一路上兩個人都一言不發，顏非焦慮地想，八成河靖要跟他興師問罪了，自己只能老實認錯，負荊請罪。

“對不起，河靖，真的……對不起！”顏非掙脫了河靖的摟抱，很鄭重地低下頭，“我不知道會這麽嚴重，本來是想溜進來給你一個驚喜的，哪知道被、被抓了個正著……”

然而河靖並沒有說話，他在夜色中沈靜了半晌，才開口：“唉……傻瓜。”

“啊？”顏非錯愕地擡眼，他借著月光，看著河靖半明半暗的臉龐，他的臉上並無怒色，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似哀愁的神情，顏非看不懂，他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沒有怪你，你願意趕這麽遠來找我，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怪你？”河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常老師生氣是因為集訓第一天就有人把女朋友帶進宿舍過夜，被宿管查到了，然後他覺得大家對待此次集訓態度不夠端正，因此非常憤怒。”

“可是，帶女朋友過夜，不會是想、想幹那個吧？”顏非不好意思說出口。

河靖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失笑道：“跟女朋友過夜，一般不就兩種情況，一種就是單純睡覺，還有一種……真睡覺咯。你猜那個人是哪種？”

顏非感覺河靖的語氣好像是故意尋他開心，逗他玩兒，臉忍不住就燒了起來，結巴道：“我、我不猜，我不想知道……”

河靖見他閃爍其詞，就知道他不好意思了，唉，真單純。

“好了，事情已經這樣，我也不用回宿舍了，走吧，我帶你去玩。”

“啊？哦……”顏非就這樣被他拉走了。

這次不用翻後門了，河靖出示了自己的學生證，兩個人就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來了。河靖牽著顏非的左手，帶他逛進大學城的夜市，這裏有各類美食小吃，奇香四溢，河靖邊給他介紹，邊掏錢買給他吃。

“兩串十塊，找您九十，拿好咧！”

河靖接過錢，一摸，卻發現錢上沾了紅色的痕跡，這是什麽？黏糊糊的……是血？！

為什麽會有血？！

河靖驚訝地攤開自己的手掌，發現五根手指上都染了血色，量不多，但已經塗得一塌糊塗，甚是駭人。

“顏非，我手上的血……？”河靖驚奇地扭頭去看顏非，卻見後者不自然地把手往身後藏。

顏非暗道糟糕，躲在背後的左手便忍著痛一個勁兒地往屁股褲子上擦拭，他試圖毀屍滅跡，隱瞞真相。

“你把手拿出來給我看。”河靖沈聲道，他見顏非死抿著唇，一副不肯配合的樣子，“我數三下，一、二、三——”

顏非拿他懾人的氣勢沒辦法，只好畏畏縮縮地把左手遞出來。他的左手已經血跡斑斑，有些血液甚至已經凝固，修長白皙的手此時如同鬼片裏爬出來似的。

“怎麽回事？”河靖看著他。

“剛剛翻後門進來，劃了一下……沒什麽大事，就、就稍微出了點血。”顏非欲蓋彌彰，勉強笑笑，他還想再把手縮回去。

河靖一把捉住他的手，厲聲道：“你怎麽不早說？得破傷風怎麽辦？”

“這個……沒關系的吧？”

“走，去醫院！”

顏非被他拽著胳膊就拖走，忙喊道：“可是炸肉串還沒好——”

河靖充耳不聞，於是可憐的炸肉串就這麽被拋棄了。大學城裏有省醫院的分院，離夜市非常近，河靖拉著他掛號、繳費、進門診，醫生說處理一下傷口，消個毒就好，沒什麽大礙。

“河靖，你看，沒事啊……”顏非巴巴地看著他，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他覺得今晚真是多災多難，全被自己笨手笨腳毀了。

而河靖冷冷地剮了他一眼，並不理會，而是問醫生：“請問需要開藥嗎？有什麽要註意的？”

“別沾水，每天換換紗布就好了。”醫生順溜地寫著病歷本，頭也不擡地說，“還有，床上運動不要壓到手。”

“誒？”顏非楞了楞。

河靖點點頭，“謝謝醫生。”

從醫院出來，那是真的到了半夜十二點，河靖考慮到顏非的傷，也不帶他吃一些燒烤油炸，買了兩盒熱粥，就帶他在夜市旁邊的賓館街開了間房間。

“喝完粥，睡覺吧。”

河靖端著自己的粥，悶聲不吭地喝了起來，喝完他又徑直去洗澡，全程看也沒看顏非一眼。

顏非心裏那個叫難受，他也不是因為河靖生氣覺得委屈了，純粹是被自己的愧疚感折磨得死去活來。他覺得對不起河靖，這一天就沒一件順心的事。他想起下午顏菲菲跟他說河靖男女通吃特別受歡迎，就覺得沒錯，這麽優秀的人憑什麽跟他做朋友，還操心勞神，得不到半點好處？自己除了畫畫一無是處，翻個大門血流成河，造個驚喜令人受累，成天還裝作是河靖的女朋友躲在人背後受保護，自己真是慫到爆炸，弱到丟人。

河靖心裏指不定怎麽想的，嘖，顏非這個人真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麻煩得要死，要不是當初不小心籃球砸到了他的頭，鬼才教他打籃球，不男不女，不三不四，一場噩夢……

“嗚……”

顏非越想越難過，勺子餵了半口粥，還沒咽下去，眼淚就撲簌簌滾下來，掉進了粥碗裏。

人一哭，就根本沒辦法吃東西，嗓子光用來嚎了。

顏非第一次哭得那麽洶湧，簡直跟下瓢潑大雨似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幹脆放下勺子，專心致志地哭了起來。

等到河靖從浴室出來，他已經哭到渾身抽搐，無法自拔的地步。

“你……”河靖裹著毛巾，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麽哭成這樣？手痛嗎？”

顏非一見正主，更是停不下來，抽抽搭搭，話也講不拎清，“我……我……沒用……不要、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嗚……”

河靖心疼地看著他，彎腰輕輕地撩開他微亂的長發，捧住他的臉道：“誰說你沒用？誰會討厭你？我？你覺得我可能討厭你嗎？”我喜歡你都來不及……

結果顏非還煞有介事地點頭了……

河靖瞧他這可憐模樣，真是又心疼又無奈，他多麽想用嘴吻去顏非掛滿臉頰的淚水，多麽想將他擁入懷中輕輕地安撫他顫抖的身體，多麽想——

“……唔？”

顏非眼淚朦朧，卻感覺河靖的臉猛然放大，一個柔軟溫暖的物體觸碰上來，輕輕地吮去他眼角、臉頰、下顎上鹹濕溫熱的淚水，輕如羽毛拂過，又如一只大貓在示好。

河靖也不想別的有的沒的，一心撲在顏非身上，小心翼翼地扶住顏非的肩膀，整個人湊上去，單純的吮淚慢慢地、慢慢地變了味道，他忍不住開拓其他的區域，一路吻到顏非的下頜線，順勢上移，輕輕咬住顏非肉肉的耳垂，牙齒輕嚙。

“啊……！唔……”顏非敏感地縮了縮脖子，“河靖……河靖？”

“噓，不要說話。”河靖在他耳邊告誡，“你為我哭，你知道代表什麽嗎，傻瓜？”

“什……”

“你哭得這麽難過，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

顏非腦子裏一片混沌，已經無法多加思考。河靖把他推倒在床上，將他的手撐開，避開傷口，“你根本不反感假扮我女朋友，是不是？也不在乎我是個同性戀，是不是？”

顏非傻乎乎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河靖壓在他身上，粗劣地喘著氣，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結起伏，“我當你是自願的，可以嗎？當你、當你……其實有點喜歡我，可以嗎？”

不知道為何，這句話突然戳中了顏非心底某個開關，眼眶又一下子熱了起來。他什麽都不知道，真的，什麽都想不明白，他很蠢，很笨，搞不懂什麽叫喜歡，也搞不懂自己到底為什麽要哭，他可是個男人，說好的男兒有淚不輕彈，說好的，要做最堅強的哥哥……

河靖見他的眼淚又源源不斷地溢出眼角，心裏掙紮煎熬，他知道顏非可能不是這個意思，可他就裝作糊塗一回，狠下心，把事情給辦了得了。

他想，愛都是自私的。

於是他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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