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

河靖都來不及多看顏非一眼便扯住梁澤清的領口把他狠狠地拖到了遠處，“你瘋了嗎？！”

梁澤清極其狼狽地跟著他踉蹌到了街道的另一邊，整個人都是懵的。

“你要是對以前的事有怨氣，沖我來，找他幹什麽？”

“哈、哈……”梁澤清驀地譏笑出聲，他眼含哀怨，那種恨裏帶愛的眼色，令河靖猝不及防，“我沒有怨氣，只是後悔，所以我想重新和你開始，河靖。”

河靖面色陰沈，有點不相信道：“你認真的？”

“當然，我這幾年來，一直想著你，無時不刻地想你。”梁澤清剖析著自己的情感，順勢瞄了一眼遠處呆立著的顏非，確信後者不會走過來，更是咬咬牙道，“你……你還愛我嗎？”

河靖沈默了片刻，才道：“不愛了。”

一把淬毒的利劍猛然捅進了梁澤清的心口，他沒想到河靖如此幹脆，“難道……一點點舊情都沒有？”

“你也說舊情了，何必執著？”河靖看見他眼裏的淚光，想起了當年兩個無憂無慮的少年躲在青石小巷裏接吻，藏在林間草叢裏擁眠，然而都是往事罷了，“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我不希望你打擾我們。”

梁澤清一直明白河靖是如何直白利落的一個人，說一不二，“你喜歡的人，是這個女人？”

河靖朝身後看了一眼，只見顏非接到他的註視，拘謹地縮了縮身子，又趕忙把腰背挺起來，像是偷懶的士兵接受臨時突擊檢閱似的。

“他很好。”

“可是你能喜歡女人嗎……我不相信！”梁澤清忍不住大聲嚷嚷起來。

河靖總懷疑他的音量已經超出控制範圍，心裏隱隱不安，“我喜歡誰，無論男的女的，不會再是你了，梁澤清。”

“河靖……”

“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的話嗎？你說‘我們在一起不會有未來’，我後來想想，覺得也是，我為什麽要跟一個覺得我們沒有未來的人在一起。”

梁澤清不曾想他還清清楚楚記得當時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時說的混話，他把河靖傷透了，然而放不下的人反倒是他。

“我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跟你解釋。”他急切地說。

“解釋完了我也不會和你覆合，省點口水吧。”河靖打斷他道，“我沒想到回來會遇見你，我當時下了很大決心，要一輩子不見你。現在想想……有點幼稚了，見不見，我都不會回頭。就這樣吧，梁澤清。”

他果斷地轉身，朝顏非走去，他果然沒有再回頭看梁澤清一眼，說到做到。當年分手後他每天晚上躲在被窩裏沒出息地流淚，睡不著一個人坐在天井裏看星星，他在最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品味了孤獨和心碎，如今每每回憶，都覺得那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經歷。

肝腸寸斷，傻逼至極。

“走吧，我幫你背畫板。”

河靖面無表情地走到顏非身邊，若無其事地拿過他手裏的畫板和畫具，“畫得不錯。”

顏非神色躊躇，囁嚅道：“他哭了誒……”

河靖背脊一僵，隨即長吐一口氣：“我知道了。我們走吧，外婆還等著我們一起吃飯。”

“哦……”顏非見他大跨步走出去，趕緊跟上，“真的不要緊嗎？”

“嗯？”河靖走到橋上，側首看了看顏非。

正午日頭正足，金粉般的陽光落在顏非的發絲上，猶如織染上了一層絲絹，美得刺眼。河靖感覺自己眼睛裏都有點潮濕，不知是不是顏非頭發反光的原因。

“剛剛你們兩個說話……我都聽見了。”顏非略微尷尬，摸了摸脖子，不自在道，“我本來想走得遠一點，但是有點好奇，所以、所以——”

“先吃飯好嗎？吃完再說。”河靖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他不想聽顏非說話，不想在這種前塵往事被翻個底朝天的情況，再受到另外的暴擊。

顏非鼓了鼓自己的雙頰，有點失落，他點點頭，不再說話，跟著河靖往回走。

外婆早已等待多時，她一見兩個孩子，就“數落”他們磨磨蹭蹭，餓壞了肚子怎麽辦。特別是嗔怪河靖，對自己的小女朋友不夠貼心，到點了才去喊人吃飯。

顏非聽外婆把他們兩個說得跟新婚小夫妻不懂得過日子似的，有點不好意思，落座後為了證明自己“會吃飯好生養”，就埋頭苦吃。

河靖平時還會跟外婆拉扯兩句，現在全無心情，他捧著飯碗，看見對面的顏非頭也不擡，他是在害怕還是尷尬？是在煩惱還是在生氣？

害怕河靖是個同性戀；尷尬河靖原來是個同性戀；煩惱河靖為什麽會是同性戀；生氣河靖竟隱瞞他是個同性戀。

河靖滿腦子都是這種負面的情緒，他原本是個淡定灑脫的人，只有他把別人掌握在手掌間，哪會有別人拿捏他的時候？他喜歡步步為營，喜歡根據自己的小癖好捉弄對方，喜歡把對方困在死胡同裏，看對方滿臉羞紅的可愛樣子，喜歡以強者的姿態保護對方，證明自己有堅實的胸膛。

喜歡……喜歡對方喜歡得要死。

河靖幡然醒悟，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患得患失？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神情恍惚的感覺，他滿腦子都是剛剛顏非的那句“剛剛你們兩個說話，我都聽見了”……

他聽見了，所以他馬上要發表他的感想了？

河靖，雖然我不歧視同性戀，但是我沒想到你會是同性戀，那你之前對我動手動腳……太惡心了！

河靖，我不喜歡男人的，你不要再打我主意了！

河靖，我有點怕同性戀會傳染，我能不能不和你做朋友……

“我吃好了！——”

砰！

河靖重重地擱下飯碗，十分反常地站了起來，“我有點不舒服，出去走走。”

“唉喲，靖靖你哪裏不舒服，外婆來看看……”

“我沒事。”他急速風行般快走出門，消失在了門口。

顏非快速劃動的筷子驀地暫停了下來，他從碗裏擡起臉來，臉色落寞，嘴裏的紅燒肉嚼起來也好像太油了。

外婆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顏非：“孩子，你們兩個吵架啦？”

“唔，沒、沒有吵架，外婆。”顏非小聲地矢口否認。

外婆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已經認證了他們在鬧矛盾，“你們年輕人吵架啊，外婆插不上嘴，氣都消消再說話。”

“嗯。”顏非點點頭。

飯後，顏非又背著畫板出去了，他繞著鎮子走了一圈，東張西望，找不到河靖的影子。雖然知道他心情不好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梁澤清的糾纏，還有可能是被自己窺探到了隱私。顏非不免嘆氣，自己是一個表達能力糟糕的人，都不知該怎麽勸慰河靖，讓他稍微開心點。

最後，尋人無果的顏非只能重新回到上午那個地方，繼續把畫作搞定。他做了最後的潤色，不過半個小時，就收拾東西回去了。快要走到外婆家時，顏非看見外婆正端坐在一張小竹椅上，在大門口曬太陽。她慈祥地閉著眼，體態臃腫，猶如一尊彌勒佛像。顏非悄悄地走到她前方，靠在河邊的圍欄上，為她畫起了素描。

老人家一動不動地睡了兩個多小時，小鎮實在是寧靜，路邊無人，小鳥啁啾，顏非一刻也不願停下，畫得入神。

直到旁邊有個聲音響起：

“你在畫什麽？”

顏非一頓，擡眼看見河靖疑惑地看著他，於是指了指外婆，比了比自己的畫，噓道：“別吵醒外婆。”

他說罷，攏了攏自己垂落的發絲，把它們夾回耳後。

河靖也不再多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把外婆的肖像惟妙惟肖地描繪出來。他剛剛跑去鎮子外的樹林裏去坐了會兒，想了很久，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矯情了。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居然還害怕被人討厭和拒絕。呵，搞笑，大不了揮揮手瀟灑離開。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是他走回來，看見顏非全神貫註地在畫畫，望著他秀氣的側臉，忐忑不安的情緒又回湧上來，瞬間又淹沒了他。

沒出息。

河靖暗罵自己，沒註意到顏非已經停下了動作。

“河靖……”

“……嗯？”

“我有話想對你說。”顏非輕聲道，“等我畫完好嗎？”

這下子連推托都不能了，河靖騎虎難下，硬著頭皮道：“那你先……畫完。”

顏非鄭重地點點頭，他沒想到河靖還是願意聽他說話的，渴切地看著他：“你不要再不見了，剛剛找了你好久，你等等我，就一會兒。”

他找過我……河靖愈發不安。

然而這一會兒果然是一會兒，顏非收筆，把畫好的素描夾在幾張白紙之下，整理好畫具袋，站起來對旁邊出神的河靖道：“跟我來。”

兩個人越過外婆，走進了屋內，顏非擱下東西，從河靖的房間裏拎出了自己的包，河靖就看著他從包裏掏出一本非常厚的書。

“最近，我看了這本書……”

顏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把書遞到了河靖面前，忐忑道。

河靖接過書，調轉個書身，看清了這本書的名字——

《你沒資格同情同性戀的十個理由！》

……好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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