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籃砸暈自己這件事必定會成為顏非人生歷程中一大汙點。

不得不說河靖臂力驚人，一路抱著顏非進了醫務室，還能將他穩穩地放在病床上。

“怎麽了，這是流產了還是痛經啊……”醫務室霍大夫從辦公桌後擡起眼，看著火急火燎沖進來的兩人，“流產趕緊去醫院，痛經我給開點止痛藥。”

河靖喘著粗氣，面色暗紅，道：“老師，他被球砸了一下，暈過去了。”

霍大夫一楞，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從來沒有被球砸到來我這兒的，我也沒有儀器檢查腦震蕩啊。”

“老師，你過來看看先，行嗎？”河靖的口氣有些嚴肅。

霍大夫收斂起自己的笑臉，走過來道：“行行行，好端端一個姑娘被球砸了……你砸的啊？”

這時顏非已經恢覆了一些意識，頭顱發麻，“我……不小心自己砸到了自己……”

一聽這聲線，霍大夫不由得朝顏非的臉順著脖子往下看，“男生？”

“老師，麻煩你先看看，可以嗎？”河靖的口氣已經瀕臨不悅，他非常不喜歡別人因為顏非的性別而如此大驚小怪。

霍大夫沒料到被個毛頭小子給震懾住了，只能聚精凝神地替顏非做了簡單的檢查，拿聽筒傾聽了一下他的心率，“體征沒什麽異常，可能是砸狠了，先躺一覺再說，醒來要是還疼，或者惡心嘔吐，那就要上醫院了。”

“我要躺在這裏……？”顏非茫然問道。

霍大夫道：“你要回宿舍也行啊，半夜三更要是出了什麽問題我可不管吶，睡醫務室的話，有事隨時可以到隔壁休息室找我，我值夜班的。”

河靖看著顏非面色虛白，擅自下決定道：“你就在這裏睡一晚，我陪你。”

霍大夫“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一下河靖，笑得忽然有些神秘：“小同學倒是體貼嘛，你們知道的，醫務室半夜三更不太平。”

河靖打斷他道：“老師，你說這種話不怕我向學校舉報你？”

顏非追問道：“什麽不太平？”

“什麽都不太平呀，最好老老實實躺著，有事再來找我，對了，記得敲門哈。”霍大夫叮囑完畢，自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出門，“我晚飯還沒吃呢，吃完再過來值夜班，你們呆著吧。”

待他走後，河靖又道：“你是不是也沒吃晚飯？”

顏非這才想起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眨巴著眼睛看著河靖，“是啊。”

他這個樣子就像嗷嗷待哺的小鹿，河靖心裏一跳，不動聲色道：“我去買飯，你先躺著。”

然後他就走了，約莫過了半個小時，河靖就回來了，手裏不僅拎著幾個餐盒，還有電腦包。

“趁飯還熱著，趕緊吃吧。”

顏非坐起來，看了看他的電腦包，“你要用電腦？”

“今天晚上的小組作業我來做總結和匯報，明天就要上臺展示了，所以今晚要趕一下，你吃完趕緊睡覺吧。”河靖說著，把餐盒一個個拿出來，打開盒蓋，裏面的菜色非常豐富，葷素皆有，“這盒是飯，筷子給你，吃吧。”

顏非楞楞地舉著筷子，捧著飯盒，看著河靖神色匆忙地打開電腦，道：“你不吃嗎？”

“你先吃，吃剩下我再吃，我先弄一下總結。”河靖沒有看他，坐在一邊的靠椅上，膝頭放著筆電，手指翻飛地打著字，他的手指屬於修長而有力的那種，指節清晰，甲縫幹凈。

顏非若有所思地看他打字，一邊默默扒飯，一邊想，為什麽會有河靖這樣優秀的人呢，他籃球打得好，又成績優秀，做人也非常有原則，周圍的人都很敬佩他，不像自己，交際能力負∞，唯一的技能就是畫畫，顏菲菲批評他跟個山頂洞人似的，沒有與社會接軌的覺悟，太天然了，哦，“天然”這個詞也是她費勁解釋了好久顏非才明白的。

“你真厲害……”不知不覺，顏非把心裏話漏了出來。

河靖手指一頓，神色平靜地朝他看了一眼，“你在誇我？”

顏非點點頭道：“嗯。”

“謝謝……我想知道，”河靖臉色如常，心裏卻是樂開了花，“我哪裏厲害？”

於是顏非就把自己剛剛想的如實說了一遍，想了想，又加了句：“對我這樣的人，還特別友好，有耐心。”

河靖勾了勾嘴角，接受了這份讚美，“原來我是這樣……謝謝你的誇獎。”他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裏卻是想，要不是對你有意思，誰跟你特別友好特別有耐心……

顏非吃飽喝足，躺下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河靖敲鍵盤的聲音非但不嘈雜，還成了有節奏的入眠曲。就這麽睡了三個多小時，顏非迷迷糊糊醒來，看見河靖還是老樣子坐在那裏用電腦，就問：“幾點了……？”

“嗯？”河靖聽見他剛醒呢喃的聲音，軟得跟塊棉花糖一樣，聲音也不自覺溫柔下來，“吵醒你了嗎？快十二點了。”

顏非呆了片刻，好像想到什麽，“我……我想，上廁所……”

河靖看見他這種斷片的模樣，恨不能摟過來抱在懷裏好好揉捏一把，太呆了。

“我陪你去，老師不是說醫務室不太平嗎，兩個人總是沒問題的。”

顏非下床穿鞋，感覺後腦勺還是隱隱脹痛，知道磕狠了。他忍不住擡手捂了捂後腦勺，河靖問他：“還很疼？”

“還好……不要緊。”

顏非朝他笑了一下，示意沒事，河靖不放心道：“真的不舒服我去叫老師過來。”

“不用了，這麽晚了。”

顏非擺手，跟著河靖走出了房間，走廊上只有安全指示牌亮著，兩個人進廁所，突然一陣水聲響起，顏非一抖，“有人？”

河靖看他像只受驚的兔子，煞有介事地摟過他的肩，兩個人差了九厘米，手感正好，嗯。

“應該沒人，你先解手吧。”

顏非走到尿池前，拉開籃球褲的松緊帶，站著撒尿。河靖看他披散著一頭黑發，正兒八經地站著撒尿，覺得要是此時來人，倒是會把人嚇一跳。

解決完生理問題，兩人走出廁所，忽然發現霍大夫的休息室亮燈了，顏非道：“老師沒睡覺嗎？”

說罷就走過去想敲門，突然裏面響起了一絲呻吟，令兩個人都停住了，面面相覷後，這個呻吟聲就越來越大，不是那種簡單的哼哼聲，而是千回百轉的帶著黏糊糊感覺的哼唧聲。顏非不懂，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河靖，然而河靖是完全明白這是什麽聲音的，臉色有些詭異，但是他不知道現在是帶顏非走還是向他解釋……

“輕、輕一點啊……嗯……”

“是你自己撩撥我的吧？”

“嗯……啊……哪有……”

“你還嘴硬……？嗯……”

顏非恍然才驚覺這是什麽情況，但他好像聽見了兩個男人的聲音？他幻聽了嗎？

河靖知道事態越來越往少兒不宜的方向發展，於是摟過顏非趕緊回到了病房，“很晚了，趕緊睡吧。”

“等一等，剛剛？”顏非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答疑解惑的老師，“老師是不是和人在……在幹什麽事？”

“什麽事……你覺得呢？”河靖看他一臉求知若渴的樣子，失笑，“很明顯是床上的事，只不過沒在床上做而已。”

顏非一駭：“那剛剛兩個男人的聲音？！”

兩個男人……聽到這四個字，河靖總算找到了不能開玩笑的地方，他差點忘了自己並不知道顏非的性取向。

“現在同性戀……很正常，你難道歧視嗎？”河靖不確定地問。

顏非一臉錯愕，“同性戀？這個……”

河靖的心有些往下沈了……

“我不是很了解同性戀……”顏非道，“不過很多偉大的畫家都是同性戀，他們有異於常人的藝術天分，並不會因為喜歡同性而不被人認可。”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河靖難得一臉鄭重其事：“我有些朋友是喜歡同性的，所以我了解他們的感受，支持他們的選擇。如果你歧視同性戀的話，我可能……”可能會很失望，河靖想這麽說，但是他沒說出來。

顏非清楚地看見了河靖臉上濃重的失望，他沒有第一時間表態竟會讓河靖這麽難過，這讓他有些愧疚，“我真的不了解這個群體，當然也沒有對他們有歧視的態度，因為我……我實在是沒有什麽朋友，更不要說是同性戀朋友……”

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河靖幡然醒悟，自己實在是大傻逼啊，幹嘛現在逼著人家表態，顏非這麽單純，哪裏會煩惱過同性戀這種事？！

“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說這種。”河靖歉然道。

顏非卻是神色郁郁，“沒事，是我不夠了解，謝謝你跟我說這個，我覺得自己眼界果然太狹窄了。”

河靖還想說什麽，但覺得自己多說無益，顏非並不了解做一個同性戀的痛苦，他似乎連正常的男女之情都不太了解。

這天晚上，顏非和河靖躺在一張床上睡覺。河靖趁他睡著，把他摟進懷裏，端詳著他的臉，心裏思緒翻騰。

真的要拉顏非下這趟渾水嗎……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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