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頭有急促的腳步聲，沈競擡頭，正欲側眸過去看來人是誰，手術室的門卻突然打開。

護士慌慌張張跑出來。

“產婦出血量過大，情況不樂觀，家屬簽一下手術同意書。”

沈競沒接，嗓音沙啞：“什麽手術同意書？”他的手指因為一絲絲從心頭滲開的不好預感和恐懼不自覺地蜷起緊握成拳，手背青筋突起分明。

“情況危急，家屬要先決定保大還是保小……”

聞言，沈競瞳孔一陣急遽收縮，下一秒又怒不可遏，眸裏淬著寒冰，卻融不掉被恐懼和怒意燒紅的眼眶。

他一把奪過護士手上的手術同意書三兩下撕成碎片。

“我要保證他們母子倆都平平安安從裏面出來！出了什麽事你們也別想好過！”

“沈先生……”

“發生什麽事了？”一道清亮的女聲從身後響起。

沈競回頭，便見白大褂加身的紀清陽在他身後冷靜地問。

紀清陽是他爸媽生意上要好的合作夥伴的女兒。他爸媽沒出事前，兩家大人還曾經開玩笑要訂下娃娃親，可他們兩個卻對對方都提不起興趣。後來他爸媽意外去世，他們兩家便漸漸失去了聯系。

再次遇見，是之後他在德國的一次出差。那時候才知道，她後來學了醫科，相逢之時，她已經是婦產科方面的權威醫師，處理過不少緊急情況。

只是那個時候沈競已經不再是從前活潑陽光的沈競，兩人平平淡淡吃了個飯留了個聯系方式，便沒再碰面，但偶爾還是會有聯系。

當然，他性子冷清，不會主動去接觸誰，都是紀清陽主動和他保持著聯系。

最近的那次，是兩個多月前。紀清陽閑暇時給他發了郵件，說起她回國了，她爸媽說很多年沒見過他，有空的話可以兩家人一起吃個飯，並簡單說了下自己的近況，說她已經辭去了之前在醫院的一切職務，這次回來是要準備結婚的，邀請他到時候參加自己的婚禮。

送喬也來醫院的時候，以防後患，他聯系了醫院之後，也聯系了不少不同醫院的權威婦科醫生，其中也包括了她，讓她盡快趕到醫院去。

“你快進去！”沈競面色有些蒼白，眸裏閃過慌亂，完全失了往日的冷靜淡定，“她在裏面。”

也知道事情緊急，紀清陽只是隨意安撫了他一句“放心，沒事兒。”便大步往手術室走去。

“清陽。”手臂突然被人握住，紀清陽一頓，回頭。

“我要母子平安！”沈競紅著眼，一字一句道。

這個樣子的沈競，沒辦法與她記憶中的任何一個樣子重合。紀清陽微微震驚錯愕後，還是認真鄭重地點了頭。

手術室的門又是一開一合。

沈競站在門外屏氣凝息留意著手術室裏面的動靜，喬也斷斷續續壓抑的哭聲傳出來，他的心臟也跟著抽痛，可聽不到她的哭叫，他卻更驚惶。整個後背已經汗濕發涼，他卻渾然不覺，整副心思都系在手術室裏那個歷盡苦痛為他生孩子的女人身上。

生孩子的不是他，可他卻也在忍受著錐心之痛，連眼眶也脹痛得厲害。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手術室裏忽然傳出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喬也的哭聲也平息了下來。

整個身子一震，一股莫名的情緒從心頭升騰而起，沖撞著整個胸腔，直至填滿。他喉結動了動，眼眶又紅了幾分。

手術室的門被打開，紀清陽松了口氣抱著孩子朝他走過來，“恭喜你，是個小公主……”

沈競視線直直落在產床上氣若游絲虛弱躺著的喬也身上，看也沒看紀清陽已經抱到他面前前的寶寶，越過她們徑直疾步朝喬也走去。

最後關頭喬也還是選擇順產，整個生產過程延續時間長，用力過多，此刻她整個人如脫力般，連動一下手指頭都費勁。

半睜半閉著眼睛，她看到沈競一臉緊張急躁來到她身邊，甚至連剛出生的孩子都沒看一眼。

生孩子的明明是她，可沈競的面色看起來並不比她好到哪裏去。

沈競小心翼翼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無力軟綿，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她。

“你怎麽樣？”他擡起另一只手輕柔地幫她將因為汗濕而沾在臉頰上的頭發捋到兩側，低沈的嗓音染著幾分喑啞，饒是他刻意掩飾，聲線的輕顫還是輕易辨別。

蒼白的臉還未恢覆血色，喬也無力遲緩地掀了掀眼皮，小可憐又有些委屈：“好疼。”因為長時間的哭喊，她的聲音此刻沙啞得不像話。可就是這兩個聽起來音色不算好聽的簡單兩個字，卻讓沈競心裏又是一疼。

沈競身子一頓，緊抿著唇傾身就著她躺臥的姿勢輕輕將她攬進懷裏。

“沒事了。”他一下一下溫柔地撫著她的腦袋，輕聲說。

從手術室出來，喬也被送到普通病房，而寶寶因為時間不足，身體機能器官都尚未完全成熟，被醫生安排在了保溫箱裏。

沈競從頭到尾一直緊跟著喬也，仿佛從手術室裏出來的只是喬也自己一個人。

喬也見他一直守著自己，總覺得哪裏不對，呆呆盯著他半晌，才想起來。

“你為什麽不去看我們的孩子？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她慢吞吞問，水亮的眼睛有幾分委屈。沈競餵她喝了一點水潤喉，雖然嗓音還是帶著一點沙啞，可已經能聽出江南水鄉女孩那種特有的嬌軟。

“沒討厭她。”沈競垂眸淡淡地回答，揉捏著他大掌裏的小手。

沒討厭，可暫時也喜歡不起來。就是因為她，喬也險些沒了命。眼前的人驚險地剛從鬼門關回來，他的心情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如何還能騰出心思去關心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娃娃？

喬也看他一會兒，屈指撓了撓他手心，“那你給我去拍個照片回來，我想看看她……”

沈競抿唇眸色覆雜看她，一動不動。

“你快點兒……”喬也軟著聲兒催促他。

不是第一次來醫院，但卻是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醫院護理嬰兒箱。

隔著透明的箱壁，輕易可以看到那個身體還紅通通皺巴巴的嬰兒像小青蛙一樣，小手舉在頭兩側，小短腿膝蓋屈著，平躺在粉色的軟綿小床墊上。估計是從媽媽肚子裏出來太辛苦太累，這會兒她已經睡著了，心口的位置可以看到輕微起伏。

前一刻還抗拒來看這個把喬也一頓折騰的小團子，可見到她的這一刻，沈競的心頭竟然一軟，眉眼柔和了下來。

這個就是喬也給他生的孩子，那麽小一個，五官還沒展開，皺巴巴的，醜醜的，像只小猴子。

可是，也很可愛。

“寶寶……寶寶……”他低聲呢喃著，唇角柔柔勾起一絲弧度。

喬也盯著沈競手機相冊裏小團子的照片，眼也不眨，指尖還輕輕撫摸著，仿佛隔著屏幕能真的觸碰到她的小團子。

“好了。”沈競拿開手機，把她的床降下來，讓她躺臥著，給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已經盯著她看了好長時間了，先休息。”

產後到現在還一直沒有休息，喬也也有些累了，因此也乖乖地聽沈競的話，腦袋動了動，尋了個舒適的睡姿。

想到小團子，她又翹了翹唇角。

沈競立在她床邊看她傻笑，也有些被感染。他挑了挑眉，“傻樂什麽？”

喬也擡眸望著他，從被子裏探出手握住他的手指撒嬌般輕輕搖晃。

“開心。”

“知道了。”沈競勾唇，把她的手塞進被窩裏，把被子壓好，“但現在先睡覺。”

估計是累極，喬也很快沈沈墜入夢鄉。

沈競看她睡著了，這才放輕腳步到陽臺給宋遲打電話。

離沈西墜海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個小時，宋遲和江承還不眠不休跟隨海洋搜救的人員在擎天崖底尋找著沈西的蹤跡。專業海洋搜救的人員在海域搜救，他和江承沿著海岸尋找。

摸出手機見是沈競的號碼，宋遲這才記起出事的不止是沈西，喬也也早產了。急忙便劃過接聽鍵。

“喬也怎麽樣了？”

“已經沒事了，母子平安。”生怕吵醒喬也，沈競往她的方向看了眼，又把聲音壓低幾分。

“你們在哪裏？沈西有沒有受傷？”

聽沈競這麽問，宋遲就知道沈競還不知道這邊的情況。也是，當時所有人都留下來解決定時zha-彈的問題和追捕江正燁了，只有他陪著喬也去了醫院。

看著前面不遠出江承瘋了般每移動幾步就呼喊一次沈西的名字，宋遲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沈競說這件事。

“沈西……”宋遲停頓了下，心情有些沈重：“沈競，沈西她墜海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出聲，半晌，一道沈冷克制的嗓音才傳過來。

“什麽意思？”

“時間緊急，別地的拆弓單專家趕不及，在場的也沒有專攻這方面的人，起bao裝置倒計時剩的時間不多的時候，沈西推開江承跳了下去。”

“定時zha-彈爆炸了。”

沈競呼吸狠狠一滯，身側的拳頭收緊。

“那現在怎麽樣了？”他的嗓音黯啞。

“出事後就組織了海洋搜救，出事地點附近沒找到人，現在還在擴大範圍繼續找。”

沈競重重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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