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吧出來，江承給沈西打電話。

自從那天跟沈西談過後，他便很少再去沈競家。倒不是他的意思，是沈西委婉拒絕了他去探望她的好意。

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他擰眉，掛了再撥。

還是沒人接。

沈競從他身旁走過，他拉住他，“沈西怎麽樣了？”

“一切正常。”沈競揮開他的手，古怪掃他一眼，轉身欲走，想到什麽，他又停住了腳步。

“你喜歡她？”

江承呼吸滯了下，很快又淡然如常，“怎麽這麽問？”

沈競沒多大反應，臉色淡淡的，“既然不喜歡她，就不要給她錯覺，不要過度關心她。”

江承怔了下，繼而嗤笑一聲，“我記得以前你也沒管過我和她的事？轉性了？突然想當個好哥哥？”

沈競一頓，眉頭微皺，半晌，道：“算是吧。”家裏兩個女人，一個為情所困所傷整天強顏歡笑，一個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絮絮叨叨別人的感情問題，睡個覺都不得安寧。既然不會在一起，又何苦再做糾纏擾人擾己？果斷了結已經是對大家最好的結局。

別墅裏，沈西定定看著手裏亮了又滅的手機屏幕，怔怔出神。

江承給她打了兩個電話，直接掛斷顯得太刻意，她便一直靜靜盯著，任它在自己掌心中振動嗡鳴，至最後歸於平靜。

心裏劃過螞蟻啃噬的疼痛，胸口的位置空空的。邁出第一步不容易，可她到底做到了。

她很艱難才下定的決心，不能再動搖了。

絕對不能！

她斂下眼眸，用力握緊手裏的手機，仿佛這樣便能獲得力量。

沈西最初受傷時江承有替她打電話跟樂團那邊請過假，沒談及傷情，只含糊說了手受傷，這段時間要休養，沒法去練習了。演奏會在即，她的導師很著急，這幾天沒少催她盡快回團裏練習。

沈西靜靜看著窗外已經長滿枝芽的大樹，嘆了口氣。

再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也好，總不能演奏會前夕才讓他們知道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總該是要去團裏做一次最後的告別的。

喬也在家閑的無事，也怕她自己一個人待著會多想，堅決陪著她一起去。

沈西不放心地看了看她的肚子。四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寬松的孕婦裝垂感良好，腹前的布料垂下貼著隆起的肚皮，是真的能輕易看出孕味了。

沈西不是很敢讓喬也跟著去，她遲疑道，“你要不要先問問我哥啊，不然我哪敢帶你出去？”沒事還好，有點什麽事她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喬也豪氣地手一揮，“問他幹嘛，這種小事我能自己做決定啦。”讓沈西等她一下，她卻轉身就回房間給沈競報備行程。

她是真的慫了。之前她出了部分圖，作者說有些細節問題想當面邊談著邊修改了，她也沒多想，抱起電腦就去了出版社。沒想到當天沈競沒加班，她回去的時候沈競已經在家了，沈競冷著臉質問她的行蹤，她覺得他的怒意來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據實回答了。結果就是沈競一言不發單方面跟她冷戰了三天。

一臉懵逼就被冷落了，她一開始也有火氣，沈競不理他，她也把他當空氣，兩人同床共枕，卻是背對而眠，中間隔了一條楚河漢界。

還是第三天晚上，喬也昏昏欲睡迷蒙之際感覺到有人替她把踢開的被子蓋上，她掀了眼皮，怔怔盯了會兒沈競的後腦勺，突然就鼻子發酸。

她挪過去伸手環住他的腰，臉貼著他溫熱結實的被，聲音悶悶的，又委屈巴巴：“你為什麽生氣？”

沈競身子微頓，沒作聲。

她臉在沈競背上蹭了蹭，繼續說，“你不要生氣……你什麽都不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就要承受你的怒意，我也很無辜啊。”

“……”

“也不是只有你會生氣，你莫名其妙就不理我我也很氣啊。”喬也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又不想生氣，醫生說孕婦經常生氣對胎兒不好……”

沈競還是沒說話，但好歹也沒推開她。

喬也輕嘆。算了，不吭聲就算了，她也沒經驗，只能服軟示好到這種程度了。

她動了動身子，繼續抱著沈競的腰換個舒服的姿勢便闔著眼睡覺。

睡意漸深，迷糊間感覺她抱著的男人翻了個身將她摟進了懷裏，沈沈的嗓音如夢境般徐徐緩緩穿透她的耳膜，磁性入耳。

“以後出門要跟我說。”回來的時候見不到人，他會不受控制地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想到她會出事，他壓抑不住地有些慌。想對付他的人很多，而喬也如今懷著他的孩子，是跟他最親密的人，他擔心有些有心人會對她不利。

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感受過那種恐懼從心底蔓延的心情，可現在，他的感官好像靈敏了些。

冷戰的滋味不好受，兩人的關系僵了她自己比沈競還要郁悶。既然知道他生氣的點在哪兒，喬也自然是能避則避。

沈競很快接起了電話。

喬也在這邊嘰裏咕嚕一通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怕沈競專-制到真不讓她出門。

事實上從那次冷戰後，她也沒再出過門了。倒不是真的害怕沈競，而是她不想惹他生氣。他讓她出門要跟他報備總有他的理由，他總不會害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不聽話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麽麻煩，索性乖乖在家待著。

好在沈競沈吟後還是松口答應了，“註意安全，早點回去。”

註意安全……這算是他難得說出口的關心吧？

喬也彎著眉眼咧嘴，握著電話舍不得掛。

“沒事我掛了。”沈競在那頭淡淡道。

“那個，你晚上要是不加班的話就回家吃飯吧，我讓阿姨做你愛吃的菜。”以免尷尬，喬也說完沒待沈競回答便掛了電話。

嗬，拿阿姨做的菜來邀功？

沈競盯著通話記錄裏最頂頭的聯系人，淩厲的劍眸柔和了一分，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江承進來剛好看到這一幕，腳步微頓，挑眉。

“心情不錯的樣子，怎麽，有好事？”

沈競把手機放下，恢覆了慣常的面無表情和冷淡，“沒有。”

“……”

沈西的導師是個美籍女人，一頭金色的短發，略微豐滿的身材，卻不顯臃腫，看上去四五十歲，不是溫和的面孔，線條深邃的五官襯得她冷肅嚴厲。

喬也陪同沈西一起進的音樂演奏廳。她們到的時候，沈西的導師正在臺上帶著學生練習，她也見到了沈西。沈西沒過去，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臺上的朋友練習曲子。一曲練習完畢，導師示意大家休息，她才朝臺下的沈西走過去。

靠得太近聽別人談話總是有些不禮貌，喬也刻意坐在觀眾席角落的位置等沈西，這個角度也正好可以看到兩人的神情。

不知道沈西和她的導師說了什麽，但從她導師毫不掩飾的肅穆和失望神色來看，沈西應該跟她說了以後不能再彈琴的事。反觀沈西，倒是一臉的平靜，不卑不亢。不知談到了什麽，她嘴角有淡淡的弧度微翹，眸底是一閃而過的柔軟。

雖不知是怎樣的談話內容讓她微微一笑，但喬也還是舒了口氣。

她看得清晰，沈西臉上的輕松表情不是裝出來的。原本還擔心她會過於壓抑自己的情緒憋出病來，現在看來，沈西是真的在學著放下了。

這樣就好。

江梵知道江正燁一直在查沈競，倒是沒想到他已經把爪子伸到了喬也身上。若不是撞破他跟手下的談話，他還一直蒙在鼓裏。

江梵雙眸緊緊盯著手上的照片，眼底晦暗不明。他隱忍地吸了口氣，強作平靜地把照片放回桌面，直直看著江正燁，“爸，你這是做什麽？”

“你知道她是誰？”江正燁食指關節扣了扣桌上的照片。那些都是他找人跟蹤喬也得到的結果。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有她跟沈競在一起的，甚至連沈競陪同她去產檢的照片都有。

“她確確實實就是沈競藏著的女人！”江正燁嗬笑一聲，語氣涼薄：“就憑這個，就有理由讓我找上她。”

“您要對付的只是沈競他們，牽扯無辜的人進來，您以為對我們有好處？況且，”江梵不耐地按了按眉心，“您應該知道，我不喜歡這種處事方式。”

“不喜歡？”江正燁冷冷覷他，不帶溫度嗤笑一聲，“江梵，是不是我過於縱容你，以至於讓你忘記了，我是你爸，這個家裏的事情，還是我說了算？”

“我花那麽多精力培養你，是要讓你有能力守護我為你打下來的一切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沒有一點大男人為達目的不拘小節的氣度。”

“從別人手裏搶過來的東西，要怎樣不擇手段才能守護住？”突然厭倦了這種陰謀詭計的針鋒相對，江梵自嘲勾唇，冷靜地看江正燁。

沒設想過會從江梵的嘴裏聽到這種話，江正燁楞了兩秒，陰沈著臉，揚起手就打了江梵一巴掌。

巴掌落下的力度不小，江梵的臉被打得側向一邊。

“混賬東西！”江正燁怒聲訓斥，“你就是這麽跟你爸說話的？”

“話已經說出口了不是麽？”江梵舌頭抵了抵挨打的那邊，有一絲火辣辣的疼。他輕笑，“您總說做什麽都是為了我，可我怎麽覺得，您更像是為你自己？我從沒要求過什麽……”

“你是從來沒要求過什麽。”江正燁打斷他，“可你以為，如果不是我的關系，你有那麽好的機會到國外去學習深造嗎？沒有我的話，你現在什麽都沒有，就只是個窮酸律師。”

“不喜歡這種處事方式？我不怕告訴你，這個社會就是人吃人的社會，每一種手段，都是求生的本能。我幾乎沒讓你接觸過黑暗的一面，所以你才能那麽輕易地說出不喜歡。但你永遠逃脫不了，你的身份和地位，註定你會成為你曾經厭惡的人。”

“從江氏落入我們手裏開始，你以為你還有回頭的餘地？江梵，不要愚蠢地過度仁慈，那不該是你做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守護我，守護我們擁有的一切。”

——

沈西還在和她的老師談著，喬也的電話卻突然振動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她往沈西那邊看了眼，起身出去接電話。

竟然是江梵是打來的。

江梵給過她名片，但想著兩人也沒有什麽交集，喬也一直沒存他的號碼，沒想到他會主動給她打電話，還是約她見面。

喬也下意識想拒絕。

江梵似是猜到她會拒絕，搶在她之前開了口，“算起來，我也幫過你好幾次，不該請我吃個飯？”

喬也為難了。沈競之前在警察局門口說讓她不要跟江梵接觸的話她還記得。她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可她現在明顯是站在沈競那邊，再跟江梵見面總不是很合適。

“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江梵又說，語氣認真。

江梵好歹幫過她幾次，他都這麽說了，她還能說什麽？！

喬也跟他約了地點，回音樂廳找沈西。

沈西已經跟她的導師談完了，這會兒正四處張望著找她。

喬也跟她說了自己要先去見個朋友再回去。

沈西不放心，非要陪著她去。

喬也委婉拒絕了。沈競跟江梵不對頭，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去見江梵，肯定會大發雷霆。她不知道沈西認不認識江梵，可保險起見，還是她自己去的好。能少一事少一事。

喬也堅持，沈西也不好再說什麽。送喬也上車，她才擡腳往路口走。

喬也去的地方和回別墅的方向相反，她要過馬路對面才比較好攔車。

遠遠看著交通燈轉綠，沈西加快步子往人行道奔。

身後卻忽然傳來兩聲尖銳的汽車鳴笛。

沈西轉身，就看到微側著頭看著她的江承。

“去哪兒？我送你。”

沈西下意識搖頭，擺手拒絕，“不用了，我……”

“快上來，這兒不能停車。”江承又說。

“……”沈西左右看了看，有交警已經叫叫嚷嚷著往這邊走過來。

她嘆一口氣，認命地小跑著繞過車頭爬上駕駛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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