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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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碗,一雙瀲灩的桃花眼裏帶了三分笑意,擡頭對上雲夢樓的視線。

雲夢樓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如此,反倒之前君濯清那一次出手相救,一把折扇驀地飛入戰局,擋住了當時內力提升到恐怖境地的空塵致命一擊,能夠看出來君濯清武功的深不可測。

她甚至覺得太子殿下完全可以憑著一己之力打敗空塵。

畢竟她可從來沒有見過誰能將一把折扇能用得如斯強勁。——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劃水。

她成功的被帶偏了話題,微微彎下腰湊到案前,打量著他擱在上面的那把折扇:“殿下不用兵器嗎?”

“這就是我的兵器呀。”君濯清看著她白皙纖細的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又見她好奇,索性將扇子遞給她,雲夢樓將信將疑地接過,展開一看,從碰觸的手感上來說,應該是比較結實考究的面料。上面用瘦金體題了一首晏幾道的《臨江仙》,她正反兩面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也沒有什麽碰一下就會射毒針的機關。扇骨已經被打磨得油光發亮,合上之後又觀察了一遍,依然沒有發現其中有什麽門道。

“怎麽看也不像防身之物啊。”雲夢樓伸手劃過上面題的字句,口中不自覺喃喃。她忍不住問道:“殿下,這就是把普通的折扇吧?”

就算名貴一些,也絕對不能將之算作兵器。

“對。這是沐橈於兩年前帶回來給我的,之後就一直隨身帶著了。”君濯清將最後一口湯一飲而盡,想從袖中拿手帕,卻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起身走到櫃前拿出一張嶄新的帕子。雲夢樓看著他的背影,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君濯清也沒有多賣關子:“在此之前,我是用劍的。”慢條斯理的擦了擦嘴角和手上的油漬。

“陪我出去走走吧。”君濯清推開房門回身沖她提議,又指了指她手裏的折扇:“把扇子也拿出來。”

雲夢樓眼前一亮,知道君濯清是要給自己指點迷津了,啪地一聲就將扇面合起,快步隨著他走了出去。

書房的院子裏也種了許多桂花,在房裏尤不覺,出來之後一股清香頓時沁入心脾,讓人四肢百骸都松快了起來。

“如斯美景,合該與君共賞。”君濯清從雲夢樓手中接過折扇,看著紛紛揚揚的花雨,一躍而起,輕輕一點扇端將其展開,他邁的是閑庭信步,速度卻快得雲夢樓難以捕捉,不過片刻之間,那樹上的將落、欲落之花,盡數納於那一柄小小的折扇之上了。

雲夢樓凝神細看了片刻,這才發現君濯清的步法十分有規律,執扇的手也分明用的是劍招。

“唰!——”

雲夢樓還在觀摩他的劍招,卻見原本還在距離她幾丈遠的君濯清折扇已經到了她的眼前,額前的碎發被風驚得拂過她的臉頰,輕飄飄的,一朵細小的桂花落在了他的扇面上。

他將手中折扇收回,又從袖中拿出一方嶄新的手帕,將桂花包了進去疊好,沖她眨了眨眼:“拿來泡茶正好。”

“殿下,心中有劍,則不必拘泥於兵器,萬物皆可為劍,是這個意思嗎?”雲夢樓向他走近幾步,有些激動地搭向君濯清執扇的手,確認般地詢問道。

君濯清楞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雲夢樓會對此那麽感興趣,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雲夢樓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臉色有些微紅,眼睛仿佛含著水霧,清澈透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君濯清被她這樣灼熱的註視看得忍不住發笑,緩緩點了點頭:“正是。”

“原來如此。實在是精妙絕倫。”雲夢樓還在兀自感嘆。

說著她手上便不由自主的模仿起了君濯清剛才的劍招——卻發現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經被太子殿下反手握住了。

雲夢樓這才反應過來剛剛是自己先動的手,不禁懊惱地拍了拍頭,用了一點巧勁卻並未掙開。

她疑惑地看了君濯清一眼,卻在下一刻,感覺到手已經被輕輕松開。

雲夢樓迅速退開幾步垂首致歉:“殿下,我失禮了。”

“無妨。”君濯清微微垂眸,遮住眼中的病態與瘋狂,握了握扇柄才道:“看得出來雲卿十分鐘愛於武道。”

說起這個話題,雲夢樓眼底帶了幾分笑,坦然地點了點頭,跟他隔著兩步的距離並肩在院中漫步:“是,這是我活著的追求。”

“……”聽到她這個回答,君濯清沈默了片刻,聲音有些低沈:“什麽都比不上嗎?”

雲夢樓點頭:“什麽都比不上。”

“哪怕是卿的命?”

雲夢樓理所當然地繼續點頭:“哪怕是我的……”

說到這裏又頓了一下,“殿下,我死了就沒有辦法精進武力了。”

“原來卿還知道呀。”君濯清似笑非笑。

雲夢樓看著他明明笑意盎然卻透著無限冷意的臉,有些不明所以。

雲夢樓沒註意到君濯清的反常,她負著手,拿足尖在滿地的落花中隨意的劃著什麽,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差點忘了,殿下,讓我隨錦衣衛一同搜查一事,請您務必要準允。”

君濯清沒有理會她的話,只道:“雲卿,我問你一事。”

“殿下請講。”雲夢樓楞了一下,擡起頭來看他一眼。

“若當日允諾要助你上戰場的另有其人,你可會同意?”

雲夢樓沒料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思索片刻後道:“應是不會。”

“為何?”君濯清古井般的眸中有了一絲波動。

雲夢樓這次沒有多想,繼續拿足尖劃著地面,頭也不擡:“應該也沒有人會像殿下這樣允諾我如此瘋狂又可笑的請求吧。”

君濯清也緩緩笑了:“是啊。”

雲夢樓不清楚君濯清為什麽突然問這麽問題,但是她能感覺到回答完這個問題之後,殿下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於是她又順勢將隨同錦衣衛前往搜查的事情提了一遍。

連君濯清都有些佩服她的執著了。其實雲夢樓在想些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無非就是覺得欠了自己太多人情過意不去,想借此為己分憂,當然證明自己能力的想法也肯定是有的。若是其他的事情,隨她去了倒也無妨,但是這個言殊……

只要是他說過的事情最後都會成真,那麽此人不是什麽裝神弄鬼之徒就是心思詭譎之輩,恐怕不是那麽簡單就是捉到的。

他並非質疑雲夢樓的實力,但是這種實力不明的對手,就越是需要忌憚,畢竟誰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的奇門鬼術。

雲夢樓拿腳尖在地面上隨意的劃了個“餘獨愛蓮——”之後,等了半天還是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回身想再問問他的答覆。

“雲卿,你……”他腦中千回百轉,面上不動聲色,一個想法已經漸漸成形。微微垂眸卻在無意間瞥見了她在滿地的落花上劃過的幾個字,一時沒了言語。

雲夢樓便眼看著太子殿下又是足足楞了半刻鐘。

她覺得今天君濯清有些奇怪。擡頭看了看天,今日的春光格外明媚,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在日頭底下待久了太熱也是有的,畢竟太子殿下可是在皇宮裏長大的金枝玉葉。

她十分體貼的將手伸到太子面前,示意他將折扇拿給自己替他扇風:“殿下是不是很熱?”

君濯清擡眸看向她清澈的雙眼,心底難得的升起一絲挫敗的惱意,上次那朵蓮花是如此,現在又是如此。她是真的一點也不懂嗎?

大概是這段時間相處以來雲夢樓出人意料的舉動實在是太多,一時讓君濯清難得縱容了一下自己——他索性順著雲夢樓的臺階下來,將手放進她的掌中,裝模作樣地揉了揉額頭,一副頭暈的樣子:“似乎確實是有點兒……”

雲夢樓楞了一下,沒想到到手的不是扇子而是太子殿下的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君濯清的手,為了防止尷尬便牽著他邊走邊想。

殿下不舒服,是不是需要我把他抱回去休息?

我的內力現在應該能夠輕松地把殿下抱回去,可是我還沒怎麽抱過男人,要是失手讓他摔了怎麽辦?

不成不成。

雲夢樓又搖了搖頭,回頭看了君濯清一眼,太子殿下畢竟是個大男人,又是一國儲君,肯定還是要顧及面子,我這樣把他抱回去估計會覺得丟臉吧?

她想了想上輩子有個後輩在訓練的時候中暑暈倒,就是被她扛去醫務室的,後來那個後輩每次見了她都躲得遠遠的,訓練的時候也很少跟她視線交流了。

這都是後來君漣告訴她,她這樣的行為嚴重傷害了一個男人的自尊,她才明白自己純粹的想幫個忙傷害到人了。

那要怎麽做?去找禦風要張輪椅?但是她現在要牽著殿下走不開身。

雲夢樓還在這邊冥思苦想,君濯清借著身高的優勢,看她微蹙的眉眼,似乎是在為什麽而苦惱。

太子殿下哪能猜到她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若是知道的話,估計會被雲夢樓直接氣笑了。

君濯清觀她神色,想著雲夢樓心存鴻鵠志,自然是不甘這樣被禁在宮中的。自己這樣過分的保護是否會讓她覺得拘束?

他在雲夢樓牽著他邁進書房門檻那一刻開了口:“雲卿,我準你前去。但是自身的安危一定要放在第一位,知道嗎?”

驀地聽到他這麽說,雲夢樓雖然有些疑惑殿下怎麽又突然同意了,但還是十分高興的,想也不想地點點頭:“殿下放心,我明白。”

君濯清卻未像往常一樣笑笑就算了,一反剛才軟弱無力的樣子,反手拉著她在黃花梨圈椅上坐下,一手撐著扶手,一手把扇負在身後,彎身與她對視:“真的明白嗎?”

被他困在方寸之間,雲夢樓聽得雲裏霧裏,一擡頭就是君濯清那張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的臉。

她垂下眼簾,保重身體,小心行事,上輩子這種話都聽出繭子來了,她又回想了一遍君濯清的那句話,點點頭,表示自己真的明白了。

君濯清定定的註視著她的眼睛,雲夢樓也坦然的與之對視。

眼神很真誠。

但是她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他拿扇子敲了敲她的額頭,然後慢慢展開來,一個一個的列舉:“嗯——鐘楚樓。”

“京城街道。”

“相府。”

雲夢樓這下可全明白了,君濯清說的都是自己險些遇害的地方,殿下這是在跟她秋後算賬了。

她張了張嘴,卻覺得任何的解釋都過於蒼白,便了認真的組織語言,一字一句地保證:“殿下你放心,我足以自保,真的沒事。”

而且明面上有錦衣衛,暗處還有陳郡王府的人,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什麽事的。

君濯清似乎被她說服了,他將折扇緩緩合起,直起身:“那你不準以身涉險,不準帶傷回來。”

雲夢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毫不遲疑地答應了:“聽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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